|
第三,中国遭到冲击后,所进行的“中体西用”的改良的成就和失败的原因是什么?
1 z8 P. Z- N0 m( O/ X+ h8 n* V9 t中国在近代遭到大工业文明的冲击之后,虽然有人在抱残守缺地进行抗拒,但也有很多有识之士意识到,必须适应一个基本的事实:中国历史上,第一次遭到了生产力的发展水平和社会组织动员方式都优于自己的一种文明的冲击。这个新的文明,确实有自己不可克服的局限性。但是,比之中国传统文化和社会组织方式,在现实的政治军事斗争中,却具有压倒性的优势。如果不能适应这种文明的冲击,在生产力发展水平和社会组织动员的效能上实现赶超,则自己文明的任何价值,在这种实实在在的效能面前,都是苍白无力的。因此,在遭到明显冲击不到三十年之后,就开始了这种借鉴和赶超的过程。这就是洋务运动。" n5 t5 T) u) y
领导洋务运动的士大夫官僚,由于深受儒家思想的熏陶,既是这个思想体系教育和筛选后的佼佼者,也是受益者,因而,就必然是这一套体系的最坚定的维护者。所以,他们提出“中体西用”的基本思路,并非面对保守派阻力时的策略,而是一种深刻的文明自觉所使然。他们很容易就可以看穿西方的文明优劣之所在,认定不能简单地照搬西方的整个文明体系。他们确定的方针是:在主体性的层面,保持中国传统文化价值和基本制度设计的基本原则和形态;在具体的生产和社会组织动员方式的层面,引进借鉴西方的一些成果。最终,就可以实现对西方的赶超,同时又避免西方的制度和文明的负面影响。
# T9 |8 H( U1 x0 r0 t$ e/ j应该承认,这是一种很可贵的文化自觉、文化自信、文化自强的精神。但是,在现实中,却招来了彻底的失败和屈辱。这是怎么回事呢?
9 r- h1 h0 K, X我们可以把“中体西用”式的改良进程,理解为一台移植手术。中国原有的传统的核心价值观和基本制度设计,就好比一个有序运行的机体;而西方的具体科技成果,生产和社会的组织动员的方式,就好比一个重要的器官或者系统,被克隆了一份之后,将其移植到这个机体之中,目的是迎来这个机体的强健新生。这是一种很好的思路。但是,在现实中,我们都知道,移植手术中,手术过程中出现的一些问题固然是难题,但最困难的,也是真正决定了一场移植手术成败的,其实还是移植中出现的免疫反应。
" y# c& i+ P5 r. ~8 o: A受体和移植的器官之间,有着一定的差异。这样,把一个器官移植进机体的过程,这个机体的自我保护性质的免疫系统,就会对其产生排斥反应。这种排斥反应,是一种机体必要的自我保护能力。炎症就是在一种体外物质进入体内之后,机体的免疫功能作用的结果。所谓“消炎”的过程,根本上来讲,就是杀死那个进入机体的异物的过程。但是,在移植之后,发生了这种自我保护的排斥活动,却不能简单地杀死这个移植进来的器官,而是要有效解决排斥反应过程中出现的一些情况,使整个机体不至于死于这个排斥反应,最终建立起一个新的免疫机能,使这个移植的器官可以真正在这个机体中发挥正面的功能。这才是一次移植手术成败的真正的决定性环节。
1 K, H' ?# R+ h7 W一般而言,受体和器官之间的差异性越小,也就是配型越接近,排斥反应就越弱,也就更容易成功完成移植;再有,医生在手术准备、实施和术后的有效正确的处置,也是决定性的。反之,往往就很容易把一个接受手术的人“折腾死”。, T, x! o. M5 H5 `2 c
不幸的是,对于中国的“中体西用”的“制度移植”而言,这两个条件都是极其恶劣的。! @; V! M+ u, T# E% a
就“配型”而言,中国传统文化是尚合不尚分的,没有建立起一套很容易被大多数劳动者接受的逻辑体系,所以现代大工业文明所需要的普遍的合格的劳动者,就无法在传统的文化和社会产生出来。虽然少数人在同文馆、船政学堂、矿业学堂这种新技术的教育机构,甚至是直接去欧美留学,学习到了一些先进的科学技术,有了一个全新的头脑。但离开学堂或者学成回国后,却在中国成了上下不着的“悬浮物”。一方面,他们的知识没有一个现代的普及性的教育体系支撑向全社会的劳动者传播,使他们没有施展的根基;另一方面,他们在价值观念上,就与掌握实际资源的士大夫官僚群体有着根本性的差异,使他们没有一个真正按照自己的意图做事的施展的空间。为了获得这个空间,就必须取得士大夫群体的认可和支持。如此,就形成了一种对士大夫群体的依附关系。由于中国的各种现实资源有限,且已经分配完毕。所以,没有什么可以直接被洋务派的实际操作者运作的空间,必须在现成的社会形态和处事原则的既定限制下,得到一些空间,创造出一些增量财富,然后指望这些增量财富逐步做大,最后完成与传统势力掌握的资源的强弱易势,使改良活动取得决定性的胜利。在这个过程中,再逐步建立起现代教育、出版等体系,开启民智,最后得到足够的空间和现实的社会根基。如此,改良才可谓大功告成。# v! f, a" n# M3 G
从上面的分析可知,这个“中体西用”的改良过程,欲真正实现“富国强兵”,主观上,需要主导者的清晰的筹划和持久坚忍的意志,以及必要的政治技巧;客观上,也需要一个比较宽松的外部环境。好比一场移植活动,在配型不很理想,又必须“尽人力而听天命”的背景下,医疗体系的技术和设备、药物等的支撑,就是决定性的因素。, Y: q$ i' d5 j, x8 f
回顾历史,我们必须承认,领导洋务运动的统治阶级,从太后、亲王开始,到士大夫官僚和实际操作的经营、管理、技术骨干,在当时的中国,确实是一时之选,甚至可以说是“黄金组合”。但是,就是这样的“黄金组合”,他们也并不是“凭空创造历史”,而只能在历史给定的空间中活动。他们要受到内外的先在的条件的制约。或者说,他们必须要让内外两种先在条件接受,才能得到机会,展开他们的改良活动。
, B s4 N% e5 L6 m就内部而言,他们必须掌握权力,才能施展自己的抱负。而在没有进行根本的社会革命的前提下,就必须向原来那个社会的基本逻辑妥协,甚至必须把自己打造成那个基本逻辑的最得力的代表者,才能掌握住做事的权力。/ ~% ~+ C4 a; X7 e
由于是经过科举考试的筛选,又是在实际的理政掌兵的历练中脱颖而出的,一方面,他们确实具备了一定的能力和威望;另一方面,他们在自己成长和建功立业的过程中,确实建立并依托于一个以自己为枢纽(对太后而言)和核心(对洋务派大臣而言)的体系。这个体系支持他们,他们才能做成事情;这个体系如果不支持他们,他们只能归政于皇帝或者被保守派的官僚在权力斗争中扳倒。若果如此,则一切事功都无从谈起。因此,维护小集团的利益,满足自己依托的体系的方方面面的要求,就是他们掌握权力,完成改良的一个前提。如此,则这个体系的裙带化和贪腐,就是不可遏制的。特别是机器工业和新式武器装备的引入,既为经济和军事带来一些新的气象,也极大地激发了这个洋务派官僚体系对于利益的贪婪。在只要一个个小团体抱团,则任何反贪腐的机制都奈何他们不得的背景下,这种贪腐事实上已经是不可救药了。同时,这种贪腐也在不断强化着整个体制内洋务派官僚对中央政权的离心倾向。这可以理解为这场制度的移植运动中的最显著的免疫反应。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