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号作品：最遥远的距离

李禾平

                                                              最遥远的距离


结束了早上的讲座，回到家中，天花板上嗡嗡作响的风扇，吹不走袄热天气带来的滞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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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厨房舀了一杯冰，冰块撞击玻璃杯发出的轻微声响，伴随我的脚步一起走向二楼的书房。

这样的声响和天气，我恍若回到那年夏天，妻、我，带着快三岁的小颖爬向二楼的医务室等待诊断结果。小颖因为不熟稔医院的环境而嚎啕哭闹，二十多分钟后，盯着我手上那杯橙汁，冰块因吸管不停搅动而旋转，终于让小颖慢慢安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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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颖是我们的第一个孩子，在给孩子取名时，妻和我很有默契地喜欢“颖”这个字，男孩女孩适用，也蕴含我们对孩子的期望: 希望他活泼聪颖，和爸妈一样，一路向名校前进。

小颖出生的头两年完全满足了我们初为父母的骄傲与喜悦，朋友常在聚会时对我感叹: “你这家伙也忒让人羡慕了!”  就算是恭维，看看身旁妻的娇俏容颜和颖儿天使般的脸庞，我确实志得意满，若再添个女儿那就更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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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q$ g5 O2 |1 s% |可这大半年来，些许不寻常隐隐揪扯我们的心神，小颖即将上幼儿园，但他还不曾开口叫声爸爸、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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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总自我安慰，男孩子口语晚一些，再加上家里的英语教材附赠的拼图，小颖拼得可着迷了，这不可能是个笨孩子吧，说话晚一些很普遍吧? 但小颖一些奇怪的举止，比方说盯着玩具小汽车的轮子，沉浸其中几个小时都不腻，又让妻和我心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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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心里隐约感到，孩子的一些行为就像炉上的水壶一样，我们已经听到壶内咕噜噜，水正接近沸点的声音，却仍想等水壶发出哔哔的鸣笛声确认，自欺的心态，也许将手伸到水壶上被狠狠烫到后才愿意相信水早已沸腾。

心里的鸣笛声越来越大，迫使我们不得不带着小颖做专业诊断，但妻和我还是抱着一线希望，期盼医师告诉我们:放心，一切正常! 而诊断书上“重度自闭”这几个字就像是不由分说，硬塞到我们手中滚烫的水杯般，一旦放手，只会杯碎水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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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6 t0 {$ z# |  w那天，妻抱着被各种测试折腾累到睡着的小颖哽咽，我左手拿着哄小颖的冰橙汁，右手垂着诊断书，脑子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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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 A# ^0 `( {( l( n0 ^# V这七年的时光走到如今，如冰似火，煎熬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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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 e  L" {/ m2 R! A“孩子这么努力，未来一定做什么都能成功”，训练小颖溜直排轮不论季节坚持了数年，公园对面早餐店的老板娘今早在早餐袋中夹了这张小纸条。我想她一定观察我们很长时间了，在摔了无数次跤，数不清的嘶声震天后，现在的小颖交叉、倒退、Ｕ型板都溜得棒极了。当初我的用意单纯，只想藉此训练孩子的本能，用速度激发小颖对存在的感觉、和对活着的感觉。

面对一个沉浸在单一重覆仪式里，醉心到不可自拔的孩子而言，训练略带危险的运动是强化注意力的一个有效方式。从医院返家后，长思数夜，我辞去了工作，工作可以再来，但小颖的状况已不能再等。妻子纤弱的身体架不住常执拗发狂的小颖，培训方面只能靠我。妻子这几年认真工作，省去一切不必要的开销，在经济上撑起了一个家，而小颖则被我撑起在游泳、直排轮等运动上，达到普通孩子也做不到的水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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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中间小颖常因无法做到某些简单要求而打滚大哭，我们也常因围观的人群 而被迫成了演员。“虐待孩子”、“家教不好”...仗义的路人并不知道外表清秀和一般孩子无异的小颖在此阶段必须把握的黄金期，旁人也并不知道我这个“虐儿狼爸“在家里同一个故事必须讲100遍以上，小颖才听得懂; 一个简单打单结的动作小颖整整五天才学会。过多的指指点点有时也会把我惹毛，我会直接告诉他们，小颖是自闭儿，但我更想解释的是，小颖患的是肯纳医师发现的一种发展障碍，自闭症因此又叫肯纳症，希望有一天小颖能做到让大家“肯”包容接“纳”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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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8 t3 q3 f' ~- E7 b6 w7 K七年不懈的努力，小颖的运动能力到了男孩子羡慕并愿意和他做朋友的地步，从不会开口说爸爸妈妈，到可以和我们进行简单的对话。虽然语音辨识度仍不高，旁人很难听懂，但对妻和我来说，小颖嘴里吐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宛若天籁。

8 R9 T4 T  `  I6 C2 V+ D' Q  k双方的长辈对小颖的缺陷也曾各自揣想埋怨过，后来辗转得知妻在青春期的发小，家同在工厂边上，她的孩子彦彦和小颖的症状竟完全吻合，又听闻不相熟的女子提起相似的家乡邻里情况，那晚妻在被窝里泣不成声：“是我的原因，是我，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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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Z7 }2 I, i( i/ Q( P3 ~* f工厂早已关闭，因果已不可考，我只能搂着妻的肩，不停地说：这是天给的，祂要我们走的路线，是这种慢慢的...体会人生，慢慢去领悟孩子带给我们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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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V# B/ Y& V1 z; m4 j倘若细数领悟，我坦承曾在心里鄙视身心障碍患者的我，在陪伴从不说谎，没有一丁点ㄦ坏心眼的小颖这些年后，认识了生命的另一层涵义，打破以往的无知和骄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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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手握著妻，我做了一个梦，画面中，小颖孤单地在紫色的星球上双手托着下巴凝视远方，妻和我在蓝色星球这头，试着搭一个长长的梯子，一个长的可以构到紫色星球的梯子。梯子终于架好了，妻和我手牵手小心地走了过去，抱着小颖，我们流畅欢愉地低声谈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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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 n5 v  {# v' W' p: G8 o梦中的我，仔细倾听，我们对小颖说了什么，靠近再靠近，终于听清楚: “小颖，即使你在遥远的星球，爸爸和妈妈也总会找到办法陪伴你。对爸爸和妈妈来说，最长的距离不是两颗遥望的星球，而是...即使走到你的眼前，你却不知道，我们如此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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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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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Y( Z  m+ ?) C- W, `9 }/ w小说后记:

这是我第一次尝试写小小说，故事的原型是几个真实故事的融合。
其中一个是我的舅舅，可舅舅没有故事主人翁的魄力与耐心，做大学教授的舅舅，在物理界小有名气，家中三个自闭儿，却耗尽了全家所有的心力。舅妈的两个发小有著同样的命运，不得不让人连想这可能源自当初附近工厂排放的污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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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x' C! c8 [; F& ?. ~自闭儿并不可怕，他们很单纯，但错过了黄金矫正期，只能看著孩子走向更遥远的那端。

7 ^6 R& h3 U' o$ M$ j找自闭症资料写小小说的这几天，我也常感慨我们的科技太进步了，一家人共同在外用餐时，常看到许多父母盯著手机查看公司信件或微信刷屏，忘了桌上另一端渴望并愿意和我们交流的孩子。 我们也很难想像一些家庭即使共围一桌，心却被分在两个星球，这些父母必须拼命地想尽办法招唤自己的孩子，只为了一个交会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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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禾平

+ H! B3 Y, z2 Q9 l短评：

7 u' v8 n2 Z) l* C# v0 _充满人文关怀的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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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1 V! F% r* O/ y; C1 x  t6 A% d前5名跟帖者，将获得5爱元的奖励。

sduivy

Quangos a

tog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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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olycow

: d3 J& ]9 ~7 Z4 ^+ O# S' B6 l报到啦！

逍遥探花

抢位置啦！！！！

喜欢就捧捧场

这篇极好！感情埋藏在字里行间，行文张弛有度，细节到位，情节也到位。

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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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边剪草一边抢前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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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闭症孩子的家长都很伟大！

sduivy

先抢座再来看。
  \* C2 f: a8 }# T9 m$ U) Q# \7 u% R这种自闭症年龄大了还能纠正吗？

懒猫猫

这回该抢到了！

即晴

下暴雨坏了我的占位计划。

即晴

感人！

李禾平

sduivy 发表于 2013-9-19 23:53
先抢座再来看。
7 T5 `9 z+ E/ S* i, S: F: f这种自闭症年龄大了还能纠正吗？

$ k! A8 y3 V- m8 T我多少了解一点，我先简单地回答，希望有专业的同学来给出专业的回答，这样大家都可以来关心这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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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自闭症年龄大了还能纠正吗？
5 i; p: O# Q( J$ r
+ J$ I6 W5 m, g# R% B6 u6 l以目前的医疗水平来说，自闭症是无法根治的，治疗的最佳效果只是能提高自闭症儿童的生活能力，最大地提高生活质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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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I5 F3 f0 p学校和家长必须做很多的工作，要极有耐心和专业指导。

6 F9 [, P9 d% a2 m. w非常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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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淡风轻

鹤梦白云上

很好的散文，说这个希望作者不要介意，文章确实很好，只是不太象小说，但是否象小说我觉得这并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真诚，我觉得这是一篇真诚的文章，文笔也挺好。

一个人不管自己有多成功，不管是一时的还是一辈子都很成功，高富帅也好，白富美也好，最好还是对他人的不幸保有同情心，不是为了显示自己的道德优越感，而是切切实实地有这种可能，可能自己也会有不幸，可能自己的后代有不幸，谁能保证自己和自己的家族万年常青？这就是为什么说一个人的苦难都是人类整体的苦难。就拿一个最简单的例子说吧，王菲够白富美的了，李亚鹏也算高富帅吧，可生个女儿有缺陷。李开复够成功了，不幸患了重病。对高富帅、白富美不必称羡，对矮穷锉（我愿意用高富帅，但真的不想用矮穷锉这个词）也不必轻视，对他人的疾病、灾难，真的不能笑话，因为没准哪天哪年就摊到自己身上。天意难测。对他人好一点，就是对自己好一点。

; x7 u2 p0 a% J/ [$ q  e算是对我自己的一个训诫。

谢谢好文。

水风

有了孩子以后，最看不得这类文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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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x' ?, i9 C; v- `或者说作者写的太好了，让人不忍再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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鹤梦白云上 发表于 2013-9-19 19:13
很好的散文，说这个希望作者不要介意，文章确实很好，只是不太象小说，但是否象小说我觉得这并不是最重要的 ...

6 d" _1 `* F( L( l/ M# T为啥您觉得不象小说呢？具体来说说吧？

容易

李禾平 发表于 2013-9-19 16:11
我多少了解一点，我先简单地回答，希望有专业的同学来给出专业的回答，这样大家都可以来关心这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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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R2 q6 j6 ]. n/ z7 Q# A在这篇中，我读到好几个朋友的身影。她们，都是自闭儿的母亲， 都为了孩子辞去了高薪的工作，在孩子的幼儿园，小学班上陪读，跟学校斗争，有的甚至把官司打到了省会，为的是让孩子能够在正常孩子的环境里成长。很辛酸，很了不起。

+ c) f, M" L1 _# F1 ]) [至于是否可以治愈，我看到过治愈的例子。好友哥哥的老二，当年来湾区参加好友婚礼的时候，还是典型的自闭。两三年后，通过人介绍，去国内某中医进行针灸治疗，居然几乎痊愈。但更多的，是父母仍然心力交瘁地跟孩子并肩战斗，训练孩子洗衣服，煎鸡蛋。。。为的是有一天自己不在孩子身边了，他/她还有活下去的能力。

togo

李禾平 发表于 2013-9-20 08:11
2 G; L: Y3 |; c/ U$ _我多少了解一点，我先简单地回答，希望有专业的同学来给出专业的回答，这样大家都可以来关心这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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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 V6 p4 ^4 Q7 m1 o ...

& a3 R. `) ?% t( \* V: h; n* Q文章暗示自闭症的原因是工厂-〉污染。
我知道的一个台湾妈妈，拒绝给孩子打任何疫苗，说自闭症与儿童打疫苗有关系。自从美国大规模给儿童打疫苗，自闭症数量剧增。这是我转述那个台湾妈妈的观点，真正的原因还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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鹤梦白云上

- t. g0 j$ S( y# r

喜欢就捧捧场 发表于 2013-9-20 08:17
- U$ r5 M& Q9 |! }$ T$ S1 I' y为啥您觉得不象小说呢？具体来说说吧？

我觉得小说应当具有一个特征就是矛盾冲突的产生、发展、高潮和解决，需要一个特别的场景和情节的细节描写。这篇作品的口吻更象是一个人在讲述自己家的经历，最后加以抒情。所以我觉得更象是一个很好的散文。不过我想小说的定义也不是硬性的，我也不是硬说这篇不是小说，否则就没劲了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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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u5 R" H! T* ^6 x; [说散文其实也不确切，因为散文通常是非虚构类的，而这篇是真实原型基础上的虚构。
0 s" _, h8 r" r  @: M, h
  L+ v9 K" N- K+ F不管怎样，我认为这是一篇好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