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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晨枫 于 2022-6-30 15:42 编辑 & H9 }; K2 N. D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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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克兰战争爆发以来,世界能源价格暴涨。从2020年初新冠爆发时触底以来,原有价格一直在稳步上涨,乌克兰战争爆发时,油价暴涨了一下,但现在大体回到战前的上涨轨迹。应该说比2021年Q4前还是稍有增速,但变化不大。4 Z; y) z$ r/ m2 i5 @2 c" q0 V,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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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m/ F9 L* P1 \" h2020年至今的原油价格走势. y% c% s3 i9 U1 @8 D0 Q+ L
) y) a& L' k: {% P# E5 _6 E* S9 P换句话说,即使乌克兰战争在今天结束,油价也难以迅速回落。问题是这只是能源价格问题的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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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y3 i. z, j" \: X/ }7 w% B对于消费者来说,原油价格比较遥远,加油站价格更加直接。从原油到加油站,一大关口是炼油厂,现在这里成了问题。3 z* {5 ]! i! F8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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炼油技术说高不高,说低也不低。更大的问题在于,这是高投资、长回报的项目。自从进入汽车时代,欧美炼油行业就高度成熟。近百年来,旧的产能不断退出,新的产能不断加入,但总体来说,近20-30年里新的产能增加很少,大多还是老马拉车。不断的翻新、技改跟上了产能要求,但老厂毕竟是老厂,跑冒滴漏免不了,翻修越来越麻烦。这和老房子一样,翻修到一定程度,就不如扒掉造新的。4 X; H. B+ Q) c, f" C( V( D
4 E3 o+ d9 \$ ]8 K" s- _% j* a对于老炼油厂来说,扒掉造新的有很多好处:
6 _& H( V( L. A0 `0 ^( E1、 员工是现成的,连居住小区和服务设施都是现成的
, w, J: `1 ~' C1 ~( P: @/ X9 K2、 运输体系是现成的
6 z. [& C- t. M4 T3 c8 G; x0 G3、 水电气话网是现成的; f9 l Q7 ^* l;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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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炼油厂要扒掉造新的可不容易,不仅地面以上的设备和建筑要拆除,还要按照环保条例清楚受污染的土壤。在现实中,即使“老厂翻建”,也大多在原址旁边造新的,而不是扒掉原址重建。谁都知道,毛坯房装修比老房子装修要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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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方面,如果还有需要,老房子能住就接着住。但到了没人住,或者水电气、地税使得继续留着老房子不值得,卖又卖不掉,可能就索性空关、断电、断水、断气、门窗封条了。再要住人的话,不光要重新连上水电气,拆掉门窗封条,还需要从里到外检修一遍,有的家具也要换新,久置不用的老房子各种毛病都可能出现,老了就是老了,不动它也会自己出毛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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炼油厂也是一样。美欧很多炼油厂本来就已经很老了,还有继续使用的残余价值,但大规模投资翻新就要看未来了。前几年环保压力很大,欧洲尤其激进,去碳化路线图一个比一个雄心勃勃,而石油公司好像人民公敌一样,继续投资采油、炼油显然不明智,现有设施拖到寿终正寝、油枯灯灭才是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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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H6 j- \" D5 m }+ ]1 o! {. O: Q从欧洲开始的环保压力也波及金融,大量投资机构、银行缩减甚至拒绝为石油行业融资。这对炼油厂翻新、升级是致命的。没有石油公司有足够的钱,可以自己为自己融资。在去碳化大环境下,有这个钱也应该投资到更有前途的新能源,而不是炼油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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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u# J6 M8 q; a在这种大环境下,新冠来了,石油需求暴跌,石油公司收入暴跌,这正好是对老旧产能关停的好机会。有些早就该关了,有些可关可不关,现在都关了,人员也下岗了。这不光是减负,也保证留下的状态尚好的炼油厂满负荷运转。炼油厂的收入高,开销也高,只有满负荷运转才保证盈利。在正常年头,年度大修都是争分夺秒的,能早一天开工的话,不惜砸重金也要早一天开工。奖金才几个钱,少开工一天就亏老了。能开到103%的标称负荷,绝不满足于100%,这额外的3%可能意味着今年的盈亏。; y$ H# E! d" W8 j4 J* \+ f7 _
$ R9 O+ R7 W8 |0 z在疫后恢复中的加油站价格上涨中,原油紧俏是一部分原因,炼油厂产能是另一部分原因,但关停的老炼油厂要恢复可是不容易。一停下来,钢制设备和管道可能锈蚀,橡胶密封件可能硬化,仪表管线都可能自然锈蚀、松动甚至被老鼠咬坏。正常运转的炼油厂要每4年大修的时候,一年前就有专门团队在筹备各种计划、订购各种备件、敲定各种人力需求。重新开工的时候要逐渐加压,设备热身,涡轮机械或者泵机转动磨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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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a9 r* S; Y$ i2 ?拜登现在急了,直接给美国各大石油公司CEO写信,美国能源部长也在召集各大石油公司,敦促炼油厂增产事宜。但美国炼油现有产能已经95%以上符合运转了,无法增产了,否则石油公司有钱不赚,谁傻啊!95%不是标定产能,而是算入检修、换产品线(季节性的更换原油来源、增减汽柴油比例、改变燃料油/副产品比例)等,实际上90%以上就在超水平生产了。+ {5 i! Y, D# \2 I; K1 u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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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要已经关停的产能立时三刻恢复开工是不可能的,首先各种安全条例就过不了关,也一时半会招不齐人手。# w( ?$ U/ n) j; t8 B& o3 {" a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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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眼到更大的大环境,乌克兰战争打乱了世界炼油布局。现在很多欧洲国家开始出口限制,以确保本国供应。但原油和炼制油的价格是最全球化的,限制出口推高国际市场价格,最后反弹到国内市场价格,形成完美的恶性循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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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w# z- m9 H/ g, G/ t* Q3 B z欧洲炼油能力不足,也不想补足,长期从俄罗斯进口炼制油,便利留给自己,污染和去碳负担留给俄罗斯。但乌克兰战争后,俄罗斯炼制油被制裁了,不仅造成直接的短缺,还加强了各国限制出口的意向。欧洲这一坨大石头精准地砸在自己的脚上。$ F7 m& u& e/ s X7 ]# ~7 h; S
" h* f! s- E/ d; ^+ |# l5 E8 E美国的情况也没有好多少,到墨西哥湾沿岸和南密西西比河沿岸的石化重镇看看,各种老旧和跑冒滴漏触目惊心,比臭名昭著的美国公路、桥梁的现状还要不堪,只是对公众来说,眼不见心不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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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 B# u3 R$ G9 s; e传统上美欧炼制油互相出口。原油分馏后,总是有柴油、汽油等各种油品。不同的原油、不同的工艺、不同的过程条件产出不同的比例,但各种油品一样也少不了,只是比例的不同。燃料用油永远是大头。传统上,美国燃料重汽油,欧洲燃料重柴油,所以美欧互通有无,美国柴油出口欧洲,欧洲汽油出口美国。限制出口后,这样的互通有无也受到影响,加剧各自的供应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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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限制出口的死结被解开,各国炼油产能不足的硬缺口依然存在。不管是恢复老产能还是新建产能,都需要天文数字的投资,新建大型炼油厂的投资轻易上十亿级,老厂扒掉重建实际上更费钱,加上周边基础设施的新建和翻新,没有几十年的可靠回报,谁都不会碰。但巴黎协议不仅规定2050年碳中和,从现在开始就要逐渐减碳,各国都不敢对此松口,谁来顶风作案?( ?( k% C: f4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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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克兰战争会走向哪里,谁也说不好。但即使乌克兰战争今天戛然而止,欧美对俄罗斯的敌意很难消除,俄罗斯原油和炼制油依然难以回到欧美市场,欧美能源价格降不下来,而欧美价格还是主导全球价格的。 L7 }1 |& s, ~
|: u1 Y3 d g4 T# z& w& j1 y( \另一方面,去碳化投资巨大,更是需要政府补贴才能上路。现在欧美进账滑落,出账激增,没钱补贴,加上与新能源设备的主要供应国中国的关系别扭,欧美去碳化过程大概率要显著延长,加长、加重了现有的能源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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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源困境从来不止于加油站。据报道,美国东海岸的汽油消费已经开始下滑,这是汽油价格高企的结果。美国是汽车轮子上的国家,居民减少出行意味着整个经济机器减速运转,对GDP的影响有滞后,但肯定要到来,而且不会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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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 `1 m3 F8 q @- C" n8 l另一方面,美国汽车工业近20年全面转向大皮卡和SUV,美国大三已经不生产相对省油的轿车了。福特前些年的V6增压皮卡发动机口碑很糟糕,现在大三全线回到大V8。再怎么先进省油技术,大V8永远是油老虎。福特在推出电动F150皮卡,但刚上市,也离市场主流距离很远,通用也在努力跟上,道奇要到2024年才可能有相应的产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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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很多人在抱怨加油加不起了。难怪,每周的汽油钱高于超市开销,怎么能不抱怨?但要是大皮卡和SUV的销售因此而暴跌,像1973年石油危机后一样,美国大三根本没有时间转型,汽车工业涉及的产业和就业可比炼油大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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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会引发全面的经济衰退吗?你说呢?+ M. r, U; g8 E1 L/ x
6 a2 L2 u$ X4 ?9 e; Q g" B9 J怎么办?嗯,凉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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