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十一月,《金融时报》发表高论“China is making trade impossible”。
作者Robin Harding 开篇就说:“最近一次访问中国大陆时,我发现自己一次又一次地向与我会面的经济学家、技术专家和商界领袖提出了同样的问题。贸易是一种交换。你为我提供一些有价值的东西,作为回报,我必须为你提供一些有价值的东西。那么,未来中国希望从世界其他地区购买什么产品呢?”
然后他自问自答:“什么都不需要!中国没有任何想要进口的东西,也没有什么东西是它认为自己无法以更低成本制造出更优产品的;对于任何事物,只要不必依赖外国人,它便一天也不愿多依赖。诚然,眼下中国仍是半导体、软件、商用飞机及最尖端生产设备等产品的买家。但这种买家身份,就像是处于实习阶段的医生——虽是学生,却在不断成长。中国正在开发所有这些产品,不久之后,它便能自行制造并出口这些产品。”
英国人没说出来的担忧很明显,和他们几百年前的祖宗一样的担忧:中国作为世界工厂,只出口不进口,长期保持巨额顺差,照此下去,总有一天会把世界的财富吸干。
作为一位对经济史略有研究的人,我不得不劝他们放宽心。这种事情,他们的老祖宗也担心过。历史证明,这种担忧不仅多余,而且还有点可爱。
从晚明到晚清的近三百年间,中国是全球最著名的“世界工厂”——瓷器、茶叶、丝绸,产量和工艺都是世界顶级的。英国人呢,虽然已经开始了工业革命,但生产出来的毛呢、金属器皿,在中国市场上完全卖不动。中国人礼貌地表示:不需要,谢谢。乾隆皇帝甚至说“天朝无所不有”。现在很多人受了西方影响,认为这是乾隆昏庸的表现。实际上现代拒绝上门推销的老大爷也都这么说“咱们家啥都有,不需要从你这儿买东西。”
于是,西方人为了购买中国商品只能用贵金属真金白银来交易。白银开始哗啦啦流向中国。英国及其盟友(荷兰、美国)不得不成箱地搬运白银来买茶叶。那时候的英国绅士们痛心疾首,认为照这样下去,西方世界的金银非被中国吸干不可。
这一担忧比《金融时报》的读者可坚定得多。他们的解决方案是什么?是在印度种鸦片,再卖到中国来平衡贸易。文明国家做文明事,用军舰护送毒品,还要签署条约,禁止中国自己禁烟。当时有位英国人说得清楚:“我们之所以向中国输入鸦片,是为了购买茶叶。”逻辑之清奇,令人拍案叫绝。
但结果如何?英国打赢了鸦片战争,鸦片可以自由进口了,然后呢?不到十几年的时间,中国本土种植的“土烟”以更低的成本,硬是挤垮了进口“洋烟”,甚至反销英国本土。到最后,英国反倒要跟中国合作禁烟。因为靠毒品都平衡不了贸易,这买卖太亏了。
这个故事的教训是:任何人为制造的“刚性需求”(比如毒品)都敌不过市场的自然规律。你用大炮强塞进来的东西,别人自己也能种。一旦别人自己种,你就什么都卖不动了。
不过那会儿西方的工业革命已经进行到第二茬了。西方终于能用海量的廉价工业品来收割中国积累了几百年的财富了。而这是对中国自给自足的农业和手工业资本主义经济的降维打击。中国毫不意外得被蹂躏被掠夺了。
到了二十世纪,金本位制度瓦解了。世界货币不再锚定金银,而是锚定某种“国家信用”。美国人民灵机一动,发现了比鸦片贸易更暴利、更环保、更“文明”的产业—印钞。
美联储生产一百美元钞票的成本大约不到一美元,却能在全球换取价值一百美元的实物商品。利润率超过99%,比贩毒还高,而且完全合法。从此,美国再也不需要担心贸易逆差了。因为逆差只是符号,印钞机可以无限供应符号。
于是,一个美妙的世界秩序诞生了:
- 中国夜以继日地生产商品,装满集装箱,发往全球。
- 美国开动印钞机,用花花绿绿的纸片购买这些商品。
- 中国拿到纸片后,为了保值,又用这些纸片购买美国国债。
- 美国财政部拿到中国的钱,用于财政支出,继续向美国人民发福利。
在这个循环里,中国得到了什么?一堆账面上的外汇储备。美国得到了什么?实打实的商品—从iPhone到牛仔裤,从玩具到家具。谁在“吸干”谁,一目了然。
因此,美国去工业化不是什么神秘现象。当你可以在家印钱买到一切,谁还会去车间里挥汗如雨?开工厂有环保检查、工会罢工、利润微薄,而印钞只需动动手指。这不是道德问题,这是理性选择。资本长腿了,自然会跑向利润最高的地方。
美国之所以成为“金融帝国主义”,并非偶然,而是因为印钞是世界上最赚钱的生意。
既然美国可以印钞买一切,中国的巨额顺差又怎么会“吸干世界财富”呢?恰恰相反,中国只是把商品交出去,换回来一堆数字。真正“吸”走世界商品的是美元的持有者—美联储和美国政府。
然而,《金融时报》的编辑不会告诉你这些。他们真正害怕的是另一件事:中国开始悄悄推动人民币结算。
事情的妙处在于,人民币背后锚定的是中国庞大的制造业体系。你拿着人民币,几乎可以买到中国生产的任何实物—从小电器到高铁,从光伏板到无人机。而美元背后锚定的是什么?是美债,而美债后面是美国的财政赤字,赤字后面是印钞机。印钞机不承诺任何实物,只承诺继续印钞。
于是,当沙特卖石油给中国时,如果选择接受人民币,他就能用人民币买中国制造的石油钻探设备、海水淡化厂、通信基站。如果他接受美元,他就只能去买更多的美债,赌美国将来还得起账。聪明的商人很快就能算明白这笔账。
这就是“去美元化”的实质:大家发现,用人民币交易可以直接换到需要的商品,而用美元交易只能得到一张欠条。一旦这种习惯蔓延开,美元的需求就会减少,美国的印钞特权就会变质—它印出来的钱,不再能买到全世界的商品。
这才是美国真正的命门。
如果美国不能再印钞买商品,而国内产业早已空心化。工厂关了,工人失业了,供应链移走了。那么美国将面临一个尴尬的境地:它印钱买不到东西,自己又造不出东西,只能看着超级市场里的货架越来越空。那时候,美元信用崩塌,国债利率飙升,财政破产,社会动荡。这可比贸易逆差严重多了。
所以,美国打压中国,不是因为中国有顺差。如果中国一直老老实实用美元,安安稳稳做美国的经济殖民地,美国恨不得天天表扬中国。中美之间真正的根本矛盾,是人民币正在试图从美元的餐桌上分走一块蛋糕。而那块蛋糕,叫做“世界财富的分配权”。
回到《金融时报》的那句话:“贸易是一种交换。你给我提供有价值的东西,作为回报我也必须给你提供有价值的东西。”这话说得对极了。
中国提供了实实在在的商品,也应该换回实实在在的东西。可以是别的商品,可以是资源和能源,也可以是一个公平合理的国际货币体系。而不是一堆随时可能被冻结的记账符号。
历史告诉我们,当白银不够时,英国人选择了鸦片;当实物不够时,美国人选择了印钞。现在,当印钞机轰鸣太久时,世界自然会去寻找新的等价物,最好是能放进仓库里的那种,而不是只能存进账本里的那种。
《金融时报》的读者们大可放心:中国没有兴趣吸干世界的财富,中国只是想让自己的劳动成果换成一些更实在的东西,比如一张可以用它买到真实商品的票据。至于那个票据是什么名字,我想,不用我多说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