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履虎尾 于 2011-4-28 13:30 编辑 4 O4 J, t. P9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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插队到农村的第二天清早,当我们随着队长走进了队部的时候,社员们已经到的差不多了……
% |+ h' K5 V2 p8 D5 s 昨天,是俺们插队到农村的第一天。俺等插队青年的到来,受到了大队和生产队的热烈欢迎。临时青年点里,客人是络绎不绝。晚上,送走了大队的领导和生产队的其他领导后,队长对俺们曰:“你们刚来,明儿个先别下地了,先歇上几天吧。” 9 u7 [1 y7 r5 d; ?- I
俺们慷慨激昂地曰:“不,俺们来农村是来接受再教育来了,要同贫下中农同吃同住同劳动,现在正是秋收大忙季节,俺们怎么能休息呢!明天俺们一定下地干活。”(呵呵,一群傻老帽!你说说,俺等当年咋这个德行呢!)
1 s* q: V! U! c( x( | 队长劝慰了几句后,曰:“那也行,你们先干着,等累了你们再休息。明儿个一早我来喊你们。”
+ _8 s- Q4 @" y" ?8 C ……队部的顺墙大炕上,坐着一个满面红光的中年汉子,正在旁若无人地指派着,安排今儿个的农活。这汉子的神态,象极了中南海四照堂里布兵点将的吴玉帅。他每安排一项,被点到的人都点头答应,“行啊”,“嗯哪”。惟有跟队长说话时,中年汉子稍稍客气了一点:
7 s4 @: Q* K# K1 J- ~ \9 H; d “队长,今儿个上边还开会不?”
8 f/ a0 L% _! Z1 j: m+ V5 }6 \/ f/ e 听到队长否定的答复,中年汉子曰:“那就一起割地吧?” 2 d: D( t4 F H* Z, k* W
队长曰:“嗯哪。” 8 z9 O4 ^% |% F. C$ W& s& g
中年汉子跳下炕,说了声“走吧”,便领头向外走去。于是乎,参加割地大战的主力部队(含俺等插队青年和队长)紧随其后,鱼贯而出。 3 s1 x6 p2 a- _# W" v
这家伙是谁,好威风啊!俺等心中疑惑不解,便向队长询问:
% l6 t* K$ [8 Y* t% ~/ c" r “队长,他是谁啊?昨天怎么没见着他?” 3 E% m' T: S, W6 o1 L
“他就是生产组长三叔呗。”队长回答后,见俺等还在疑惑,就又加了一句解释,话里颇有点儿责怪俺等少见多怪,以及对组长三叔略表轻蔑的意味,其辞曰: * X* h/ v0 B5 K" u4 f# H
“就是‘打头的’呗。” 1 m$ h2 ?% v* m1 [0 Q' V0 V: ]2 n
“打头的”,是关东农村生产关系中的重要组成部分。 / c; L# r* U }& `9 @5 F
早头老老年儿啊,俺关东乡下有很多的地主。这些地主,有的把土地出租给佃户,坐收地租;也有些地主呢,雇上几个、十几个扛活的长工,自己进行土地经营,盘剥剩余劳动。俗话说,人无头不走,鸟无翅不飞。在这些扛活的长工中,也得有一个领头的。这个领头的人物呢,就是所谓的“打头的”。 : w: v, ?7 G6 j4 D4 N2 O q( ?1 B
在春耕前,东家必须先要物色好自己的“打头的”。当然,一般的情况是,年前就早已讲妥的了。一旦“打头的”确定之后,地主土地上的全部生产过程,就由“打头的”全权负责,全权处理了,东家一切不再过问。而所有的“扛活的”,包括长工短工,全都是“打头的”的手下,一切都要服从“打头的”。“打头的”权力极大,是个“大拿”。 / J# f0 V7 T5 J! i
春耕春播时,打头的决定何时开始下犁,何时开始施肥,何时开始播种,以及需要多少人工、马工等等。只要打头的一张嘴,东家就得屁颠儿屁颠儿的准备好一切。 _1 p' n5 L* I3 G4 U
夏锄时,三铲三耥的全过程都由打头的负责。人手不够了,打头的只要说一声,“东家,这几天活儿紧,明儿个还得添上几个短工”。东家只有答应的份儿。天不亮,就到“工夫市”上去雇短工,回来交给打头的调遣、安排。
- |6 A2 }7 g$ V# ` 秋收时,何时开镰,何时往场里运,何时开始打场,又都是打头的的事儿。打头的只要说一声,“东家,今年收成不错,扛活的累得够呛,该加点儿犒劳了”。东家没有二话好讲,就赶紧磨麦子推面,给扛活的打饼蒸馒头拧花卷儿。 8 H2 H1 N, r0 ~9 C) V2 K- p6 T
至于每天到了地头,何时开干,何时歇气儿和喘气儿(东北乡下规矩,每半天休息两次,第一次休息约二十分钟,曰“喘气儿”;第二次休息约三十分钟,曰“歇气儿”),何时收工,全体扛活的必须一切行动唯“打头的”的马首是瞻。到了地头,打头的不动,谁也不能动(呵呵,那是当然,最好是在地头坐上半天啊)。打头的开铲(或是开镰)了,全体扛活的都站起来;“二打头的”(这是“打头的”的助手)等打头的铲出一两丈远,也挥锄开铲了,于是,全体扛活的一字排开,紧随着“二打头的”,在“大垄单行”的原野上,开始了一天的铲地。 8 x* k8 V$ x" x; k, T, o2 \
有时候,东家闲着也是闲着,也捏起锄头到地里来。有时候,东家的少爷从城里回来,也会被东家赶到田里抡上两天锄头。这些老爷和少爷,在家的时候是东家;等到了地里,他们说话就不算数喽,必须象别的扛活的一样,一切要听打头的的调遣。这就叫做“做此官,行此礼”也。 % I: r2 U1 G) _: u2 _7 U5 w' j9 U
场里干净了,粮食全都进了仓,一年的活计都结束了,扛活的该回家过年了,打头的同东家的关系才算暂时告一段落。一般情况,打头的与东家的关系,是长期性的,永久性的。关系特别好的呢,那就是十几年,几十年的老关系,老伙计也。 " V$ C; ~# k. b% @* B' j4 I
有人会问,打头的决定一切,一切都听打头的,那,要是被他坑了骗了怎么办?呵呵,不会的,关东乡下人淳朴,实诚,讲信用。都是本乡本土的,互相知根知底,谁骗谁啊。今年你骗了,可明年呢?明年你还混不,还吃饭不?再说了,你没个十几年几十年的功夫下着,能从一个扛长活的熬成打头的吗?
1 p- @$ h4 ] N; b 打头的同东家之间的关系,是一种很特殊的生产关系。在其他行当里,很难找到同它相类似的关系。如果一定要类比的话,大概就是问责制的政府首脑同国家元首之间的关系吧。 ( n0 L; \4 Y. e" R; |7 u' s: A+ H
打头的又出力,又操心,付出的比别的抗活的要多得多,挣的工钱或者粮食理所当然也就比别人多。时间这么一长呢,他们中间就出现了分化。有的买房子置地,上升为地主了;稍差点儿的变成了富农;最不济的也混个中农、富裕中农捂的。有没有一辈子受穷的呢,当然也有啦,不过为数极少。也有一些打头的,拿到工钱后,逛窑子进赌场又抽大烟的一通挥霍,那点儿钱哪够花的啊?这样的人扛一辈子的活,当一辈子打头的,到老了,还是两手空空啊。
D- V& j o8 D6 e 一方面,打头的是给东家扛活的雇工,受地主的剥削;另一方面,他们又是地主在生产方面的总管家,也可以说就是地主阶级的帮凶。按理,同城里的封建把头一样,也应该被专政、打倒吧。可土改的时候,这伙人没有被当做一个阶层、阶级来划分,而是根据他们实际的土地占有情况,分别划分了他们的阶级成分。
. z" h# p5 w n% }- {3 ` 土地改革了,穷人翻身了,地主阶级消灭了。皮之不存,毛将焉附,打头的这一职业也行将退出历史舞台。谁知历史就是爱同人们开玩笑,初级社成立后,“打头的”换了个新名称——生产组长,又在关东农村活跃了二十多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