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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元1910年9月,达乌里亚火车站旁,对于包工头张万寿而言,一切似乎没有什么不同。依旧是打发自己的同胞去西伯利亚干活,并告诫他们,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晚上则把他们安置在自己简陋的工棚里休息。6 `0 q8 i' G8 A/ ]& F+ R; u% E. f& W
这里既是中介,也是宿舍,挣双份的钱并没有什么不好的。只不过毛子也知道这一点,时不时的来打个秋风。
3 B6 ]# s6 r& q R 今天,毛子们又来了。奇怪的是,以往装糊涂装孙子和塞红包的三板斧完全失效。毛子们似乎心里 憋着气,一定要他和他的工人们限期离开。气温虽已下降,狩猎季还远远没到结束的时候。过年还早,过年的钱更是远远没有挣够。' R3 I: F# Q2 ~
不明白这些毛子是发了什么神经。据说他们是怕工棚里病死的那七个人出问题。
6 k' {+ u: Q- ~ 死人能有什么问题。棚子里一年四季都有生病和死亡,虽然一天之内死了七个貌似多了些。可也没啥大不了嘛。
~8 o) V# y( d+ a# _+ p1 r 更让人奇怪的是,毛子这次居然给每个能回去的发了25块钱(羌币)。毛子如此讲情理,饶是见多识广的张把头也没遇到过。3 T. o! Y9 S3 H9 ?5 w
稍加收拾,工人们半推半就的离开了张把头的工棚。他们不晓得,他们之中的很多人再也看不见1911年的新春。也不知道他们的回归,给风雨飘摇的大清国添上一根稻草。
% [1 ]) o# v/ w, U: }; j 10月19日,两名达乌里亚的工人来到满洲里——这里是中东铁路的起点,也是被俄国人的“小刀”多次切削后,中国边境的起点。这意味着,他们终于回到了自己的祖国。不幸的是他们没有在踏出满洲里。五天之内,他们相继死去。随后更多的人染上了相同的疾病。自此,中国近代史上有记录的最大一次瘟疫——肺鼠疫正式爆发。5 {% l: w/ T0 C3 g, a7 I i
鼠疫沿着铁路迅速南下,三个月内就蔓延到从哈尔滨到大连在内的东北主要城市。
. ~& F1 `! D& _8 B" l% {& H4 D 相较于今天,我们对于传染病的恐惧。大清政府对鼠疫的反应似乎有些古怪。对底层的普通人而言,瘟疫带来的恐惧是实实在在的。只是他们并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毕竟肺鼠疫这样的名词对1910年的民众,哪怕是受过一些教育的乡绅,也太过超前。清帝国的官员们倒是有些无动于衷。嗯,没错,就是无动于衷。在他们的眼里,大清国几百年经历过的瘟疫多了去了,到时候就会平息。犯不着折腾的鸡飞狗跳。你看,广东香港那里,从1894年到1911年,鼠疫就没断过,不也挺过来了吗?
) o$ P+ }. g/ q) D( m 这么想的官员绝不是一个两个,然而不包括锡良。也不包括比锡良更大的官儿。比锡良更大的官儿?锡良已经是东三省的总督了,再大就该大到北京了吧!
# J% y3 H( n# D& p: G 嗯,没错!3 Y: z' W) E9 d
忧心忡忡的还有外务部,没准还有宣统皇帝。0 p D |- l/ z8 i, p( E5 F
他们瞎操心什么?瘟疫年年有,也没见他们如此操心过。
$ [( }7 c6 P# h 因为跟在鼠疫后面的,是司马昭之心的俄国和日本。盘踞在北满和南满,五年前刚刚打过一仗的两强。
) C/ D: H. f& H, m1 \4 ~( K' U 他们不怕鼠疫吗?鼠疫是人类的敌人,他们难道不该相信科学、研发新药,全力面对吗?
% q2 S3 t( y' C: j7 ` n/ H* H 他们当然怕,不然张把头工棚里死去的七个工人,就不会被俄国人注意到。他们也采取了措施,这些措施是如此卓有成效,以至于明显用力过猛。
' h" X/ T# l( D; u. b 对包括鼠疫在内的烈性传染病,最有效的做法莫过于彻底的隔离。有趣的是,隔离的方法,并不是现代医学的产物。据说是来自中世纪意大利的一位神父。想想孟德尔也是神父,教皇怕也是醉了。' R* f% Y& C. _8 F9 a6 L) b d) c
既然要隔离,那就一定要彻底。吊诡的是,俄国人却在此次瘟疫中,给人首鼠两端的感觉。一开始,他们仅仅是把染病的华人驱逐了事。直到俄国人中间也开始出现蔓延趋势,他们才将病人严格隔离开来。然而直到鼠疫被控制,他们却一直不曾切断过中东铁路,这个最明显的传播途径。
! H1 l9 E/ K0 A5 L" L; G 周树人大叔教育我们:我是从来都不惮于以最大的恶意来揣测中国人的。这一次,我们倒是真的应该把这个最大的恶意扣在俄国人头上。他们既想把鼠疫的祸水引向中国东北,又想继续在铁路上挣钱。毕竟,真正的隔离,对GDP的创害程度,是谁都要心痛的。
5 l2 V* B0 H/ ]0 ]; @8 a) K 所以,他们一方面执行了可能是史上最严苛隔离措施——冰桶挑战。即向疑似患者身上泼水,一周后如果不发热,说明健康。想想,这可是冬季的东北,前阵子玩冰桶挑战的家伙实在是弱爆了。另一方面他们不停的驱逐华人,以至于最后无分染病与否。" A% I1 F3 d q# E$ i
与此同时,俄国人以防疫为名,调动大批军队到达东北。8 \! d* m% X. H- K! Z: X. |. F
当然日本人也没闲着,除了他们似乎不怎么爱冰桶挑战外,其他比毛子有过之而无不及,他们甚至有打算活埋中国病人的记录!同时也把东北的军队,从2个师团,增加到了7个。! f9 z5 I. H% R1 ?
那么中国政府呢?那位忧心忡忡的总督锡良在干吗呢?他一直在忧心忡忡而已。
! q x: r- _/ W8 b; N e5 B3 v. g 因为他没钱!5 r9 \" ^( Q6 l
锡良上任之初,就曾经托人摸过东北财政的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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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天省入款有580余万两,出款为940余万两;吉林省和黑龙江省的入、出款分别为280余万两、450余万两和90余万两、约200万两。9 g/ o$ l9 [5 j9 s, S
正是了解到东北糟糕的财政状况,锡良开始死活不肯上任。而此时,爆发的鼠疫,离锡良上任刚刚两年不到。
2 B% I: G( ]- o) F7 K9 j 无怪乎虽然发现了疫情,政府也只能排出几个医生做做样子罢了。其实即使不懂现代医学,按照俄国人的冰(ge)桶(li)挑(cuo)战(shi),依葫芦画瓢总是会的吧。
4 t5 x8 q9 W# _0 r& B 不过既然俄国人和日本人都开始调兵遣将,鼠疫就不是一个单纯的卫生问题了。锡良似乎看到了一丝光明。
' i) d9 P0 R L% w( u. n 他赶快向外务部求救。
- _5 } R0 e) Z/ H 按说外务部完全可以不理会东北总督的申请,毕竟瘟疫是内政,不属于外务部的范畴。不过此时鼠疫,已经越过了长城,向北京进发,东交民巷里的友邦人士已经开始“莫名惊诧”。更何况,外交部里还有锡良的老朋友——施肇基。5 j, x" z3 n' q
在锡良接手东北这个烂摊子时,为了增收节支,澄清吏治,对东北官场进行了大裁员。惩罚,裁剪了不少官员。当然也奖励保举了不少人。被惩罚的最著名的官员,当属张勋。被保举的人了,就有一个叫施肇基的学霸。
`' w6 P# R8 ~ 张勋,咱就不说了。; h# F/ i0 K0 Z3 V1 m* R- @/ q
施肇基,中国历史上首位美国康奈尔大学学生,先后获得本科、文学硕士以及PHD。三次担任驻美公使,一次驻英公使,……。当然,他的履历里也少不了参加了巴黎和会和在国联谴责9.18的日本,这样难堪的记录。- F6 e$ O+ H/ Z! Y) n- q" v- m( e
此时的施肇基刚刚从哈尔滨道台的职务上来到外务部,面对有知遇之恩的老领导锡良。二话没说,给人,给钱。给的人,就是后来被某些人誉为“国士无双”的伍连德。给的钱,光哈尔滨一地,事后统计达到30万两白银。30万两大概是黑龙江GDP的1/3,当然30万也只够洋务运动的重臣——盛宣怀办一个葬礼。当然和慈禧比起来就是小巫见大巫了——慈禧生日的瓷器就值这个数额。0 L: }! |: i' X( E8 g9 X" H2 x
30万不是一次性给付的,因为防疫需要大量物资,按照目击者的描述。东北防疫几乎达到了想要什么,朝廷就给什么的地步。
% A, E& p' @+ e" ^, g! R 下面就看伍连德医生的了。啰嗦一句,他并不是施肇基的首选。因为他只是天津陆军军医学堂副监督,首选是海军总医官谢天宝先生。谢医生面对疫情和外务部的召唤,回答和《绣春刀》里,杀自己师弟的侠客差不多——这活儿,你得加钱!!!
- X5 J4 F2 W9 d; C1 Q 伍国士没有让加钱,就上路了。此举颇得现代医人啧啧称赞。
0 e( |9 E; y \* {9 f8 H 伍连德在近乎无限的物质支援下,干的非常漂亮。尤其是和他在一起的法国同行,因为自负断送了性命的衬托下。四个月就扑灭了鼠疫。关于他端正的工作态度、严谨的作风、雷厉风行的风格、孜孜不倦的教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的意识品质,早有京虎子、礼露等名人加以论述,老熊就不再赘言。稍微总结下,从纯技术的角度讲,伍先生的贡献一是将当时发明不久的口罩运用在防疫中。从此,口罩成了生化危机的标准配备。二是奏请焚烧尸体。焚烧尸体的策略是如此之好,以至于俄国人和日本人都开始有样学样。- u1 Y" B1 q9 S6 o8 ]
且慢!5 i9 g& J5 r. ~3 j5 u4 ?8 L9 L& a
共产党员伍连德不怕艰难险阻,他的下属也是么?! P) m/ H# y, z6 B9 [6 x" g
怎么可能。事实上,当伍连德的法国同行也染上鼠疫送命时,伍医生就快成光杆司令了。还是锡良总督,威逼利诱,答应给大伙儿加钱,才算是聚拢起来。事后统计,获得封赏的总共有100多人。0 [, w/ Y' X& c: g4 Q2 Q# ]7 {5 n
东北那么大,伍连德忙的过来吗?
8 s$ B, M4 V) @6 _8 h% h( ?3 p 事实上伍医生只负责疫情最重的哈尔滨,做个榜样就行。其他地方依葫芦画瓢。比如奉天(沈阳)就是锡良总督亲自负责,对了,他还聘请了另一个负责奉天防疫的老外,叫司徒阁。吉林的道台孟宪彝。9 Q' ?* j) K Z9 x S
对了,那曾经明显是鼠疫传播途径的铁路呢?4 }/ T5 {+ i: C$ W) b
清政府也把繁忙的京奉铁路切断了!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俄国和日本控制的东清铁路,和南满铁路照常营运。元芳,你怎么看这个问题?& c. d# _" q8 S& W, |
伍连德也用冰桶挑战吗获胜的吗?
' v) v3 b1 [: ~4 {( F8 Z 没错。比残暴的哥萨克稍微好一点的是,清政府这边冰桶之前,给一碗稀饭垫底。毕竟,在当时的西医看来,肺鼠疫是必死无疑,隔离与否,就是个等死和找死的区别罢了。当然,伍博士亲自动手的地方多半会好一点。
3 c2 j3 n( b- a& L. B$ @ 中医呢?
S- Y* a7 f1 U$ Q+ ?! w4 K6 F' j 在某些网络作品里,东北的中医成了笑料。因为此期间,参与防疫的中医病故者接近50%。第二次东北鼠疫流行时,他们更是“自不量力”的去打算救治鼠疫病人。如果他们应该被嘲笑的话,那么病死的其他防疫人员又意味着什么涅?面对未知的疾病,仍然在探索治疗鼠疫的方法,且不论效果与否。如果让病人来选择,是让他们接受冰桶挑战后去的伍连德,还是不戴口罩的中医更象一个医生呢?更何况《盛京日报》还报道了一位能活人甚众的中医。% p2 r; b6 A& ?3 b6 N$ j& q
当然,大多数人还是相信,这位中医治好的,是被冰桶冻出来的感冒居多。不太可能取得象岭南医家罗芝园,在广东腺鼠疫流行过程中取得的成就。. a/ w7 t" d: o! N# r/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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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怎样,鼠疫在第二年的四月被完全扑灭了。& j: ?7 G. p9 A9 p1 L( C0 K
如此重大的胜利,怎能不开会庆祝一下涅?7 \# C4 T/ A$ Q. H3 e! @
1911年4月,万国防疫大会在伍连德的主持下胜利召开。这是一次国际性的会议,一次团结的会议,一次胜利的会议,一次继往开来的会议,一次中国人扬眉吐气的会议,……。老熊想补充的是,这是一次本来想各国献计献策的会议,想以夷制夷的会议,一不留神却变成了总结学术成果的会议。这也是一次花费惊人的会议,25天的会议,不到100人,总共花费白银10万两。至于怎么花的,开过医学会议的,呵呵,你懂的。
% @$ z8 l' s/ S7 r 伍连德一战成名。他立刻在北京买了房,直到抗日战争全面爆发之前。他都过着奔(you)波(yu)的生活。还顺带娶了一个在东北认识的姑娘搁在上海做二房。满清、民国政府都木有亏待过他。只是在扑灭鼠疫方面,除了利用1910年的剩余物资,在东北重演了一次外。伍博士对各地的鼠疫似乎都有爱莫能助的叹气声。当然,山西那次例外,阎锡山动用军队的效果,让伍连德没有下不来台。
, k! S+ n. P/ e$ |/ ?' Q } 伍博士还争取到了民国在世界上防疫的自主地位,创立了中华医学会,筹建过若干医院。
$ e" r2 C/ P, }& f% l- } 直到1937年日本人把炸弹投到了伍博士的上海二房的家中。
8 e( _ F2 L8 j7 K5 a 他必须做出选择了。留下来当沦陷区的大东亚共荣子民,还是跟随西迁的民国政府继续当官。
: w9 O+ `' q* H/ E 他选择了回家。回到他马来西亚的家。虽然后来那里也被日军攻陷,虽然那里没有人再请他控制鼠疫。我们无法指责他作为国府官员,没有与中国共命运,因为他从来拿的都不是中国护照。' t5 G3 c' `# [8 \. Y
在老熊看来,他更像是一位爱惜羽毛的技术流,你可以怀疑他的人品,你不能怀疑他的技术。虽然以后的隔离更加专业,更加的娴熟,却没能再现伍博士两个月内扑灭鼠疫的佳绩。
2 b; A, T% z5 A5 R 后记:
) s5 T8 X3 h0 `& ~; I7 U3 E 伍博士熬过了抗战,陨于1960年。9 G2 q+ F5 r" s' ^+ Y
锡良总督在辛亥革命后,郁郁寡欢地当起了寓公,1917年病故。
7 f+ Z9 w+ u* J8 H 孟宪彝,这位通晓中医、美食,好色的吉林道台,虽然八面玲珑,最终因为作风问题被罢官。死于1924年: d1 M) v7 F. I( q. \9 v. }& m9 E
PS:年前太忙,眼看着年过完了。貌似看的伍博士资料还睡在电脑里。还是拿出来给大家一乐吧。2 o! G, x! z3 u) o8 V
给大家拜个晚年,预祝元宵节开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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