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邦彦词篇，美成清且真（旧文，201404）

龙血树

（一）

年少的时候，看词最喜欢辛弃疾和苏东坡，二人忧国忧民的悲慨之情，喷薄而出，引起强烈共鸣。同时，又有其谐趣，如辛弃疾的沁园春“杯汝来前！老子今朝，点检形骸”， 或者苏东坡的蕴蓄沉痛的“浓艳一枝细看取，芳心千重似束。又恐被西风惊绿。”

周美成名气盛大，被称为“词家之冠”。一小部分清末词评名家，如王国维，虽对其作品意境颇有微词，仍不得不承认其为“词中老杜”。不过这些微词也影响了我的观感，加之年少时阅历不丰，看不懂含蓄的表达，于是便弃掷一旁了。

最近偶然重新读了周邦彦词，不料观感大为不同，甚至惊为天人，忍不住一读再读。词句典雅之至，到了返璞归真，浑然天成的地步。吟咏之间，口齿含香。

满庭芳
风老莺雏，雨肥梅子，午阴嘉树清圆。地卑山近，衣润费垆烟。人静乌鸢自乐，小桥外，新绿溅溅。凭栏久，黄芦苦竹，拟泛九江船。
年年。如社燕，飘流瀚海，来寄修椽。且莫思身外，长近尊前。憔悴江南倦客，不堪听、急管繁弦。歌筵畔、先安簟枕，容我醉时眠。

最爱这首满庭芳。“风老莺雏，雨肥梅子，午阴嘉树清圆”，开头便字字珠玉，时间、空间、生命，此时、此意、此景，有机地编织成春天的成长和静谧的体验的 画面。“年年。如社燕，飘流瀚海，来寄修椽。”读此，所有漂泊异乡的游子，北漂南漂打工族，海外海归与海燕，可能都会深有感触。而“歌筵畔、先安簟枕，容我醉时眠”所展露无奈中的洒脱，亦令人赞叹。

我以为，周邦彦是孤独的。他的词意非常之低沉，不是苏辛的沉痛，而是低沉。除却词人本身性情因素以外，环境的作用也不容小觑。“疏隽少检，不为州里推重。” 他很可能与时代格格不入，自幼为世人诟病。擅长音乐的的词人，在那个时代是孤独的吧。在以三纲五常为基准，崇尚先王之乐的人群中，纵有满腹乐章，不过赋予伎者，又能与何人说？仕途坎坷，又被任命御用文人，专门为皇帝填词作曲，又与何人说？即便词中，也不宜直接牢骚。婉约含蓄，反映的不仅是风格，也是现实。他所制音乐没有能够留存，深以为憾事。大量诗文也散佚，令人扼腕。

理学在宋时虽渐渐兴盛，但他的盛名一直保有，备受推崇： “清真最为知音，而无一点市井气，下字运意，皆有法度，。。。此所以为冠绝也。” （沈义父）“结构天成。。。如巧匠运斤，毫无痕迹。” （张纲孙） “美成思力，独绝千古。。。钩勒之妙，无如清真。” （周济）

龙血树

（二）

对美成词的鄙薄，就我所看到的，始于满清末期的刘熙载。之后清末民初的王国维将周美成词比拟与倡伎， “当不得一个贞字”。而今百度百科词条也对词人甚有不屑之意。

解连环
怨怀无托，嗟情人断绝。信音辽邈。纵妙手、能解连环，似风散雨收，雾轻云薄。燕子楼空，暗尘锁。一床弦索。想移根换叶，尽是旧时，手种红药。
汀洲渐生杜若。料舟依岸曲，人在天角。谩记得、当日音书，把闲语闲言，待总烧却。水驿春回，望寄我、江南梅萼。拚今生、对花对酒，为伊泪落。

“拚今生、对花对酒，为伊泪落。”这篇里面流露的对待情感的态度，以及对于女性的平等的态度，大约迂腐的清末人士是难以接受的。而“谩记得、当日音书，把闲语闲言，待总烧却。”不知是否启发了曹公红楼里林黛玉焚稿的情节？

“美成自号清真，二百年来，以乐府独步。贵人、学士、市儇、妓女，皆知美成词为可爱。” 虽然人人都爱清真词，在三纲五常的时代，对于他的思想和情感态度，能否认可呢？我猜测是不能的，那么，做为举世而无知者的音乐家与词人，唯有含蓄，唯有沉郁了。

百度百科似乎有公知习气，在PX词条倡导“微毒”，强调毒性比食盐还轻之后，又来鄙薄周美成 “他的清愁沉郁只是其精美形式赖以树立的手段罢了！。。。是国家衰亡的见证者，但本应十分敏感的词人却于末世沉浸在“清圆”的自在悠闲中。”  

百度词条难道不知，家国忧愁可以以美人幽怨的方式表达， “拚今生、对花对酒，为伊泪落” 完全可以看做对家国的眷恋。这本是中国古来文人一贯传统。倘若词人当真不关心家国，南宋人士就可以开骂了，又何必等待千年后的百度词条来公知？

龙血树

（三）

六丑
正单衣试酒，怅客里、光阴虚掷。愿春暂留，春归如过翼，一去无迹。为问花何在？夜来风雨，葬楚宫倾国。钗钿堕处遗香泽。乱点桃蹊，轻翻柳陌。多情为谁追惜？但蜂媒蝶使，时叩窗槅。
东园岑寂，渐蒙笼暗碧。静绕珍丛底，成叹息。长条故惹行客，似牵衣待话，别情无极。残英小、强簪巾帻。终不似，一朵钗头颤袅，向人鼓侧。漂流处、莫趁潮汐。恐断红、尚有相思字，何由见得？

又到了单衣试酒的季节，美成无法同千年后的百度词条辩驳，但是他词中 的“何由见得”，不妨做为一个回答。就如杰克逊对于恶意谣言的态度“This is it".

幸而，今人不都如百度词条，尚有吴美卿、苏和财等人认为王国维“对周词过分地贬低，显然有失公允”，认为清真展现了对女性平等的态度，真挚的情感，并引用陈锐评语：“屯田词在小说中如金瓶梅，清真词如红楼梦。”我对此深表认同，前面已经提及，不再赘述。

最后，再来一首为百度嘲讽，但是却被陈延焯评为“风致绝佳，。。。胸襟恬淡”的名篇。

苏幕遮

燎沉香，消溽暑。
鸟雀呼晴，侵晓窥檐语。
叶上初阳干宿雨。
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

故乡遥，何日去？
家住吴门，久作长安旅。
五月渔郎相忆否？
小楫轻舟，梦入芙蓉浦。

山菊

太棒了！偶最喜欢看'读后感'，尤其是词的~~~因为偶不会读啊！

龙MM多写~~~读了你的文章，感觉这首词也可爱起来了呢

衣润费垆烟---这句不太懂呢~~~

龙血树

山菊 发表于 2014-11-11 06:21
太棒了！偶最喜欢看'读后感'，尤其是词的~~~因为偶不会读啊！

龙MM多写~~~读了你的文章，感觉这首词也可爱 ...

很潮湿的南方，衣服湿漉漉，要烘干

山菊

龙血树 发表于 2014-11-10 17:23
很潮湿的南方，衣服湿漉漉，要烘干

想起来了，我们老家有竹子编的烘笼!

龙血树

山菊 发表于 2014-11-11 06:28
想起来了，我们老家有竹子编的烘笼!

烘笼更诗情画意。我住南方时，用油汀烘衣物，诗意全无。

月下

这样读词也是享受

楚天

龙血树 发表于 2014-11-10 17:21
（三）

......

苏幕遮

燎沉香，消溽暑。
鸟雀呼晴，侵晓窥檐语。
叶上初阳干宿雨。
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

故乡遥，何日去？
家住吴门，久作长安旅。
五月渔郎相忆否？
小楫轻舟，梦入芙蓉浦。

这首苏幕遮极好。以前俺不知道，后来诗友万湖洲小金介绍过来。他有步韵一首。

懒窥园，寒接暑。
悄入星光，惊少人间语。
仿佛飞花飘作雨，
寂寞骚人，怜月杯犹举。

问沉香，香忽去。
梦似浮生，天地遮行旅。
待到无途肠断否？
婉转歌喉，一曲飞秋浦。

山菊

词人很喜欢'清圆'一词呢~~~龙MM介绍的这几首就用了两次，用得都很漂亮！

查了一下，似乎最早是出现在李白的作品里，杜甫也有：

代美人愁镜二首 其一（唐·李白）
明明金鹊镜，了了玉台前。拂拭交冰月，光辉何清圆。
红颜老昨日，白发多去年。铅粉坐相误，照来空凄然。


舟中（唐·杜甫）
风餐江柳下，雨卧驿楼边。结缆排鱼网，连樯并米船。
今朝云细薄，昨夜月清圆。飘泊南庭老，祗应学水仙。

周用在植物上，更觉可爱！

龙血树

山菊 发表于 2014-11-13 04:33
词人很喜欢'清圆'一词呢~~~龙MM介绍的这几首就用了两次，用得都很漂亮！

查了一下，似乎最早是出现在李白 ...

被你一提，我也感觉这两字意境格外好，用在植物上也格外好。

山菊

龙血树 发表于 2014-11-12 15:38
被你一提，我也感觉这两字意境格外好，用在植物上也格外好。

不过，又发现两种用法都是抄来滴：）

晚春（宋·李兼）
筠窗幽独静亡邻，坐睡从吾一欠伸。绿树清圆宜静昼，孤花寂寞照余春。
时拈柏子烧铜鼎，旋碾茶团瀹玉尘。在昔刍荛犹足采，独惭无用养閒身。

点绛唇 集句（宋·杨泽民）　　
雨歇方塘，清圆一一风荷举。舣舟南浦。忘却来时路。　
醉拍春衫，便欲随君去。犹回顾。阿蛮樊素。更有留人处。

龙血树

山菊 发表于 2014-11-13 04:48
不过，又发现两种用法都是抄来滴：）

杨先生用了原句，这是真粉丝了

龙血树

山菊 发表于 2014-11-13 04:48
不过，又发现两种用法都是抄来滴：）

刚刚查到资料，杨泽民可算是周邦彦脑残粉之一：

“作为词坛大家,周邦彦并没有与同时代人唱和或者追和前人的作品。但在周邦彦身后,追和他的人却为数众多。仅以南宋而论,周邦彦的名篇佳作如《兰陵王》《西河》等,屡有追和之作;更有甚者,方千里、杨泽民、陈允平更是遍和周邦彦词全集。”

山菊

龙血树 发表于 2014-11-12 15:55
杨先生用了原句，这是真粉丝了

哦~~~俺也不知道谁在谁前面，原来是杨抄周？

仁

龙血树 发表于 2014-11-11 06:21
（三）

六丑

你多写，我多读。

龙血树

山菊 发表于 2014-11-13 04:33
词人很喜欢'清圆'一词呢~~~龙MM介绍的这几首就用了两次，用得都很漂亮！

查了一下，似乎最早是出现在李白 ...

发现苏大文豪有一首用“清圆”来形容音乐的：

醉翁操（苏轼）

琅然，清圜，谁弹？
响空山，无言，惟翁醉中知其天。
月明风露娟娟，人未眠。
荷蒉过山前，曰有心也哉此贤！

醉翁啸咏，声和流泉。
醉翁去后，空有朝吟夜怨。
山有时而童巅，水有时而回川，思翁无岁年。
翁今为飞仙，此意在人间，试听徽外两三弦。

然后去查汉典，还有更多，周邦彦的“一一风荷举”也列在内：
1. 响声清圆
苏辙 《赠杭僧道潜》诗：“赋形已孤洁，发响仍清圆。“
元 杨雯 《宿峡市》诗：“人烟正摇落，楼笛颇清圆。”
2.观点清圆
清 龚自珍 《己亥杂诗》之二六三：“ 道韞 谈锋不落詮，耳根何福受清圆？”
3. 文辞清圆
宋 苏轼 《新渡寺席上次韵送叔弼坐皆惊叹》：“中有清圆句，铜丸飞柘弹。”

山菊

龙血树 发表于 2014-11-13 12:47
发现苏大文豪有一首用“清圆”来形容音乐的：

醉翁操（苏轼）

是的，昨天我查过~~~除了形容月亮，用在声音上也比较多。

月下

真要说起来，树清圆是怎么个清圆法也是说不清楚的。这里还是有点问题的。

山菊

月下 发表于 2014-11-13 16:15
真要说起来，树清圆是怎么个清圆法也是说不清楚的。这里还是有点问题的。 ...

午阴嘉树清圆　---我的理解是，树冠是圆的，树阴自然也是圆的。加上'清'字，凉意顿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