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xiejin77 于 2026-9-23 09:21 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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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 U1 y& S' D3 y) K' kB乎的问题:+ T8 x4 Z( v6 d6 [9 c
为什么能写出《骆驼祥子》的老舍会对《1984》嗤之以鼻?" a$ ?, }- l7 h' p4 m6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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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9年,乔治·奥威尔发表了惊世骇俗的反乌托邦小说《1984》。巧的是,这本书刚出版的时候老舍正在美国,恰巧看到了这本奇书。但是老舍看完这本书后有点不屑,觉得《1984》只是一个阴暗的架空故事。他是这样评价《1984》的: “最近一个英国人写了一本书,叫做《1958年的英国》(书名都记错了),那一本小说是描写英国共产化了以后的情形的。照那位作者说,在未来一点自由都没有,即使你在家里写日记,政府都能用无线电给探查出来。一个人要反抗,给捉去弄死了。全书就是充满了这样的惊险的幻想,充满了阴森的谣言……。” : K' N5 l3 \* q" D(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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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回答:3 E/ x7 t7 R' u" a* S
* ~! x% q# n* y! r8 w不要以为老舍没看懂《1984》,事实上是出题的人已经先把想让我们回答的答案偷偷地藏在了题目里! h% r3 a0 ]+ m% a4 c7 a
4 `" ]' k6 q: R3 ]2 }! l被系统推荐了这个问题,当时就觉得有点味道不对,仔细想了一下,这个问题真正值得警惕的,恰恰不是老舍的判断,而是问题本身的问法。 “为什么能写出《骆驼祥子》的老舍,会对《1984》嗤之以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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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短一句话,其实就已经悄悄完成了三次预设: 先把《1984》放到了“后来历史证明它是对的”的位置;再把老舍放到了“一个伟大作家竟然没看懂”的位置;最后又用老舍1966年的悲剧命运,为1949年前后的那次判断补上一个极具冲击力的“历史反讽”。 " I" K' k/ w; t8 Y* o. ?, ?
于是问题就不再是在追问历史,而是在等待一个大家来回应一个预先安排好的答案: 奥威尔看透了未来,老舍却被时代蒙蔽;更讽刺的是,老舍后来亲身验证了自己曾经不相信的东西。 / Z& a6 y5 U" h, a8 e4 f
这个故事作为答案当然漂亮。问题是,它过于漂亮了也过于心机。甚至可以说,这么问的人,既没有理解奥威尔,也没有理解老舍。延伸一下,既没有看明白1984,也不知道骆驼祥子代表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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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把两个作家完全不同的历史经验抹掉了,努力地把几十年的历史压缩成了一则“先知与误判者”的寓言。更重要的是,它暗中建立了一个思想等级:奥威尔是那个“看懂权力”的人,老舍只是那个“没有看懂”的政治低能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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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恰恰是这种比较方式,低估了老舍。 $ n- J7 T5 ]+ J. E3 N0 T
而如果真正把老舍和奥威尔放回20世纪三四十年代,那么事情几乎会呈现出相反的面貌:他们不是一个深刻、一个迟钝,而是两个起点颇为相似、后来因为所面对的现实根本不同,逐渐走向不同问题意识的作家。 , V7 m! W" {! N) y7 K& t
这才是这段文学史真正应该拿来解读的东西吧。
) Q: R- @- [+ ^3 ^& k# R7 m. ^* I7 J$ D 一、先把那句著名的“老舍评价《1984》”回溯到原点 J8 @8 h* D/ U5 v5 @/ o1 E, L
" z5 V; p! ]' c) B; [! _首先必须说明的是,网上广泛传播的那段文字,根本就不是老舍正式发表的一篇《1984》书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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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前可检索到的完整转录,一般可以将其追溯到黄裳的《老舍在北京》,背景是一次饭桌谈话的转述。上下文中老舍正在谈美国出版业:出版社怎样广告宣传、怎样追逐“刺激性”、什么样的书容易成为畅销书;然后才提到一本英国小说,甚至把书名记成了《一九五八年的英国》。因此,把这段饭桌谈话截出来,处理成“老舍读完《1984》后的严肃政治判断”,本身就已经做了一次语境的偷偷转换。由于目前网上可核验的完整版本仍主要是二次转录,对它更稳妥的用法,似乎也应该是“黄裳转述的一段老舍谈话”,而不是逐字可靠的老舍定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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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点非常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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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原问题用“嗤之以鼻”四个字,已经把一次带有谈笑、出版市场批评和美国社会观察色彩的谈话,重新加工成了一个庄严的思想史场景: 1949年的老舍面对《1984》,作出了错误判断。: z2 Z& n* V6 u
一旦这么处理,后面的“1966年”就很容易被接上去。 ! z P W& V2 K$ [; q6 M5 g! h7 b
于是历史被问题的始作俑者搞成了一个闭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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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历史并不是这样运转的——至少不是像提问题的人以为的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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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如果真要比较老舍和奥威尔,首先就应该有发现:1930年代的两个人其实相当接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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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问题最奇怪的地方,就是拿《骆驼祥子》和《1984》直接相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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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一个能写《骆驼祥子》的人,就理应“理解《198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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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本书根本不是在处理同一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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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一定要在两人的作品中寻找互文,《骆驼祥子》首先应该和奥威尔1933年的《巴黎伦敦落魄记》放在一起读。 " F; o- @% t# D) z- c4 r( S
奥威尔辞去缅甸帝国警察职务后,在巴黎和伦敦主动进入底层生活,做过旅馆洗碗工,也以流浪汉身份生活。《巴黎伦敦落魄记》就是这种经验的产物;奥威尔基金会把这段经历明确列为他理解贫困、劳动阶级和帝国主义的重要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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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舍的《骆驼祥子》则从1936年9月至1937年10月连载。它写的同样不是抽象制度,而是一个普通劳动者怎样被贫困、战争、权力、金钱和城市生活一点点磨损。作为耳熟能详的课文,老师当时给我们的定义都还依稀记得——老舍正是从北平车夫的真实生活材料中逐步构造出祥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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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根子上,两个人关心的是同一个底层命题: 贫困不仅仅只是让人没有钱,贫困会改造一个人的人格、关系和选择能力。 6 c+ T' w* B# T: p% U7 D
奥威尔后来甚至把这句话说得非常直白:贫困最可怕的地方,不只是让人受苦,而是会在肉体和精神上腐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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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1930年代的老舍与奥威尔,并没有什么思想鸿沟,甚至可以说彼此相当接近。 3 u2 p: C' F8 C2 @: S
奥威尔写巴黎厨房、伦敦收容所、威根矿区;老舍写北平车夫、市民和穷人的生活。两个人都是从普通人的尊严开始进入文学,进而关联上政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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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看另一组作品,关系就更加明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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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2年老舍开始写《猫城记》。这可不是一个只会写“现实主义底层生活”的作家偶然玩了一次幻想。老舍自己在《我怎样写〈猫城记〉》里明确说,写作的直接刺激就是“对国事的失望”,尤其是军事和外交的一再失败。《猫城记》诞生在九一八事变、一·二八事变之后,整个火星猫国就是一套巨大的社会政治寓言:政治腐败、教育失效、投机成风、知识阶层无能、国家涣散,最后整个共同体走向灭亡。 这显然更适合与奥威尔的《动物庄园》互文。 - K6 e6 Y2 ~8 P- z: U, I' f0 F
《动物庄园》写于1943—1944年,1945年出版,是用一个动物农场压缩苏联革命及其权力异化过程的政治寓言。 * J+ @' M8 M5 t. q* C
两者当然不是一回事。 老舍问的是: 一个国家为什么会腐烂到无法自救? 奥威尔问的是: 一次以解放为名的革命,为什么会重新制造新的统治者? 8 k F$ R% d' H) m4 K# Z( x4 F6 V
虽然问题迥异,但它们使用的文学方法高度相通:架空、陌生化、讽刺、政治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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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仅仅《猫城记》的存在,就足以推翻“老舍缺乏政治想象力,因此看不懂奥威尔”的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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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舍当然懂政治寓言。 而且1932年的老舍,写《猫城记》的时候,《动物庄园》还要再等十多年。 三、真正的分岔根本就不在文学层面,而是两个人面对的“主要问题”发生了根本差异: I" b( @0 _#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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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才是整个问题最核心的地方。 % e& z$ B- I" V( A/ d; v* O
可以借用一个有些粗粝但非常准确的比喻: 在“国家能力”这个维度上,他们之间的对比有一点像“饱汉不知饿汉饥”。 # P2 C% O: y% u' X
当然,这里的“饱”和“饿”绝不是说奥威尔生活优裕。他亲历贫困、战争、肺病,甚至在西班牙战场被子弹穿过颈部。它说的是两个人所处社会面对的国家问题不同。 ; `* T: N" M% m
奥威尔成长的英国,是一个已经完成国家整合、拥有成熟行政体系、工业体系、殖民体系和大众传媒的现代国家。与此同时,他眼前的欧洲又出现了另外两种更加极端的现代政治机器:法西斯主义和斯大林主义。 , @* F" T' y, x1 F4 R$ ~' I
所以奥威尔逐渐遇到的问题,是: 现代国家与现代组织,会不会强大到反过来吞噬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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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舍面对的中国却完全是另一种历史现场。 军阀混战、外国侵略、国家主权受损、贫困、行政体系破碎、社会秩序反复崩解,这些问题长期笼罩着他的创作。《猫城记》之所以反复书写“国弱”“军败”“投降”“民族灭亡”,并非老舍政治理解幼稚,恰恰是因为那就是他眼前最迫切的现实。1932年的《猫城记》本身就是在九一八事变与一·二八事变之后写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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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还记得我们学过的革命史分期,1919—1949年一般称为新民主主义革命时期,其核心任务包括反帝反封建、争取民族独立和完成民主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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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时代背景,足以使我们把问题看得更清楚。 ( ~/ Y. N1 p n4 T# k1 {- P& P8 v
老舍那个时代中国有良知的知识分子反复追问的重大问题都是: 这个国家怎样才能不再任人宰割? 怎样建立秩序? 怎样完成现代化? 怎样让普通人活下去? 怎样让国家重新具有组织和行动能力? 《猫城记》里令人恐惧的东西,恰恰不是国家机器太强,而是一个国家已经弱到连自己都无法维持时的哀恸与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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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1984》恰好反过来。 奥威尔想象的是一个政治机器已经强大到了极端:不仅控制军队、警察和资源,而且控制信息、语言、历史、私人生活,最终试图控制“事实”本身。 6 `5 F6 s' E3 Q* J1 W* {( v3 O
所以可以把两种焦虑压缩成两句话: 老舍害怕的是一个国家组织不起来。 奥威尔害怕的是一个社会被组织得过于彻底。 ; R4 v8 m* ^; Y5 J4 c# D J
这两种恐惧都来自20世纪,并不存在天然的高下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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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题只是:他们站在现代国家能力这条轴的两端,一个担心未来,一个担心现在。 8 c' O/ ~" N5 G) ?( L' |" S6 b
四、奥威尔为什么最终走到了《1984》?因为他的人生不断把他推向这个问题# b6 d5 M, S% L$ D;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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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 g2 T8 E( d如果沿着奥威尔自己的思想履历往下走,《1984》的降临其实一点都不突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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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站是帝国主义。 1922年,他进入英属缅甸警察系统,1927年离开。后来他越来越把自己理解成殖民统治机器的一部分,这段经验形成了《缅甸岁月》《射象》等作品,也使他产生了强烈的反权威倾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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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站是贫困和阶级。 巴黎的洗碗工、伦敦流浪汉、《巴黎伦敦落魄记》,然后是1936年的《Keep the Aspidistra Flying》,以及1937年的《通往威根码头之路》。他的问题开始从帝国统治进一步深入英国国内的阶级结构。 ' @5 C. d4 [+ S) x
第三站才是真正的思想断裂带——西班牙。 1937年,奥威尔作为志愿者参加西班牙内战,加入POUM民兵,与佛朗哥阵营作战,身负重伤;与此同时,他亲眼见到共和阵营内部的政治清洗,以及受苏联支持力量对POUM等左翼派别的镇压。奥威尔基金会的传记甚至直接把这半年称为他一生“决定性的政治经历”。 这个经历非常关键,因为它不是让奥威尔从“社会主义者变成反社会主义者”。 + j* z, ^1 H8 F1 |- [
恰好相反。 h# E$ y6 P5 `0 @
奥威尔自己1946年在《我为什么写作》中把立场说得异常清楚:西班牙战争之后,他严肃作品的方向,是反对极权主义,同时支持他所理解的民主社会主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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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把奥威尔简单归入出这个问题的人所臆想的那个阵营,同样是一种后来的政治化简化,甚至可以说是一种对于奥威尔的无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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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上,英国警方特别科还因为他的左翼活动长期监视他。解密档案显示,特别科曾把他描述为具有“advanced communist views”,但MI5内部人员随后明确认为这种描述不准确:奥威尔有很强的左翼立场,却远非正统共产党人。监控材料从1929年前后一直延续,至少有十余年。 所以这个细节特别有意思,也特别反讽: 后来成为“反极权主义象征”的奥威尔,在当时英国安全机关眼里,自己一度才是危险左翼知识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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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这才是真实的奥威尔,而不是冷战宣传后来剪裁出来的奥威尔。 9 t6 c% Y# f( n+ a8 `
再往后,《动物庄园》提出的是“革命怎样发生权力异化”;《1984》则进一步提出“当异化后的权力已经成熟,它怎样控制现实”。 顺序非常清楚: 贫困 → 阶级 → 帝国 → 革命 → 党争与清洗 → 宣传 → 信息 → 语言 → 现实。 《1984》只是这条思想链最后的极端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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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上,奥威尔并没有真正作为军人参加第二次世界大战。他因健康问题被拒服兵役,后来进入BBC东方部工作,1943年又转任左翼杂志《Tribune》文学编辑。BBC宣传机构的工作经验当然又给了他观察现代官僚宣传机器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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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奥威尔之所以能够写出《1984》,不是题主想让我们来回答的——因为他天生比老舍“更懂政治”。 # n) a& A/ h1 f6 ^/ u+ u- U1 j- e
而是他一路撞上的问题,在不断把他向那里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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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那么老舍为什么没有走到《1984》?也许只是因为历史把他推向了另一个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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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R" \6 y4 o2 E% ?, }把老舍的经历放在旁边,就会看见一种几乎镜像式的结构。 % v1 D; f0 z- M$ A' N: z* u* ?2 {8 M/ ?
他看到的首先不是一个过度强大的现代国家,而是一个长期无法保护普通人的国家。 《骆驼祥子》里的祥子为什么一次次失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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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队可以随便拉走他,侦探可以敲诈他,城市社会没有可靠的保障,个人积累随时可以归零。 这里的“权力”当然也可怕。 9 Y I4 s+ ~" q% K
但老舍笔下更深层的问题却是: 为什么没有一个可靠的公共秩序保护这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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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猫城记》,这种问题直接扩大到国家尺度。 外交失败,军事失败,政治腐败,教育腐败,社会犬儒,军队溃败,最后国家灭亡。 这正是老舍自己所谓“对国事的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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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7年全面抗战爆发以后,他又长期投入抗战文艺组织与创作,《四世同堂》更直接进入民族生存这个大主题。有关老舍生平的资料也显示,七七事变后,他在武汉、重庆参与并领导全国文艺界抗敌协会的工作。 7 U! J5 @1 ~' T. g4 q9 J3 d* K: R) z
所以,奥威尔在不断被现实逼着追问时面临的是: 强大的组织怎样异化? 老舍却不断被现实逼着追问是生存问题: 一个民族怎样才能先活下来? 这才是真正的差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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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1949年的老舍也不能被简单理解为一个“天真相信新政权”的知识分子。近年的史料研究显示,他1948—1949年的归国选择实际上相当复杂,经历过长期犹豫,也考虑过继续留美甚至去英国;最终1949年10月离开美国,12月返回北京。换句话说,把他描绘成毫无疑虑、兴高采烈投入一个全新政治世界,同样不符合复杂史实。当然,野史的风韵流转也是可以作为一种旖旎的想像。 1 f. P, j! X' R' F: m, D9 ~
这些背景,都可以反过来再次提醒出题的人: 不要试图把后来知道的历史结局,倒灌进1949年的人的头脑。然后达到自己锁预设的倾向性宣传目标。 / j- N. U& |( S. D# @ _
六、真正值得为二人做的比较,是他们从哪里开始分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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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O& A# h. m5 Q1 Z. Z& i: v* v如果把二人的作品重新排一次,就会得到一个比原知乎问题有意思得多的思想谱系。 3 ]8 J; C; p5 ~0 ~3 R! }
《骆驼祥子》与《巴黎伦敦落魄记》,都是在追问: 贫困怎样伤害普通人的尊严。 《猫城记》与《动物庄园》,都是通过架空和寓言追问: 政治共同体为什么会败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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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到了《1984》,老舍的作品体系里确实很难找到一个完全对应物。 而这个“缺席”非常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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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它标志着奥威尔后来进入了一个新的问题域: 国家和组织不仅可以压迫人,还可以制造语言、制造记忆、制造事实,并最终进入人的内部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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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4》不是《动物庄园》的简单升级版,而是奥威尔把西班牙、斯大林主义、法西斯主义、战争宣传、官僚系统以及现代大众传媒综合以后,进行的一次权力机制极限推演。奥威尔基金会关于《1984》的研究也特别强调,这本书并非简单攻击社会主义;奥威尔本人仍然把自己视为民主社会主义者,他真正警惕的是各种意识形态都可能产生的极权主义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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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老舍在新中国中一直更加关注的是: 国家、社会、民族、普通人和现代化之间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所以,他们并不是一个“看见了”,一个“没看见”。 他们看见的是不同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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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这也许正是原问题最深处的思想问题所在:它犯了“历史目的论”的错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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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z, q, ]9 Q# D$ B4 n( T# m现在可以回到最开始那句话: “为什么能写出《骆驼祥子》的老舍会对《1984》嗤之以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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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认为这个问题真正的问题,就在这里。 它拿着1966年之后的人才拥有的知识,回到1949年,要求老舍提前做出正确答案。 * a% a: V1 y: B- o0 d
然后因为奥威尔的小说后来被证明具有巨大的解释力,就把奥威尔提升为“先知”;又因为老舍后来遭遇悲剧,就把老舍1949年前后的言论处理成“历史打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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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叙事最大的诱惑,是它太顺了;太适合作为一个反讽的段子来彰显自己的政治倾向。 3 j- X/ {/ d; e: W
老舍说《1984》是幻想。 十六年后老舍遭遇悲剧。 所以奥威尔正确,老舍错误。 这是一个完整的故事,却不是一个完整的历史解释。 + O" d- ?8 A' c: y% G
因为它删除了最重要的变量——两个人究竟生活在怎样的现实里。 对已经拥有高度组织化国家机器的欧洲知识分子来说,最可怕的问题可能是: 谁来限制国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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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对于一个长期经历外来侵略、军阀战争、贫困、国家失能和民族危机的中国知识分子来说,更迫切的问题很可能是: 国家究竟什么时候才能真正建立起来? 一个担心利维坦太强。 一个担心根本没有利维坦。 * a3 l8 {$ Y% _$ C& L# u1 L- u @7 i
如果把第二个人的焦虑拿掉,再拿第一个人的答案作为唯一标准去考他,当然永远可以证明第二个人“没有看懂”。 但这已经不是比较思想。 这是拿答案反推考题;然后再努力的向着自己心目中的尸油皿煮跪下叩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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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如果让我重新改写这个知乎问题,我不会问: “为什么能写出《骆驼祥子》的老舍,却看不懂《1984》?”5 R! D1 w( G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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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会问: “为什么两个在1930年代都如此关注贫困、普通人尊严和社会病灶的作家,到1940年代末却分别走向了两种不同的现代政治焦虑?”
) F8 s5 @1 p+ S$ U 这样以来,奥威尔没有被简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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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舍也终于从那个“没看懂《1984》的人”恢复成了老舍——一个乐呵呵的能改造相声的北京老人。 0 G; ^6 w- A% k/ u/ \" v/ R, q
而答案也会变得更接近历史: 他们都是现实主义者——即使在写最荒诞的寓言时也是如此。 老舍从一个贫弱、动荡、不断遭受战争的中国出发,描述一个国家为什么会衰败,以及怎样才能重新站起来。 奥威尔从帝国、工业社会、西班牙内战、法西斯主义、斯大林主义和现代官僚宣传机器中一路走来,最终想象一个国家如果强大到能够支配事实本身,会变成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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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猫城记》和《1984》不是“一个人懂了,一个人没懂”。 它们其实站在现代政治的两端。 一边问: 国家太弱,会发生什么? 另一边问: 国家强到没有边界,又会发生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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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对于我们来说,也许真正残酷的地方正在于: 这两个问题,都被历史证明过,也都要值得认真对待。 . y) H5 ^) S+ _) i,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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