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A的每日心情 | 开心 2020-4-8 10:4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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峡谷中的旧船与新旗——品读唐德刚《袁氏当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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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v& v' A# I- O" w写这篇文章的来由,很大程度是因为之前和论坛中的朋友讨论黄仁宇的《万历十五年》;后来又正好碰到有人把唐与黄放在一起比较。其实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我还是比较接受唐的一些观点,至少没有那么多先入为主的成见和西方中心论的味道吧。% L; D2 C( b) Q' _, D J
, u, W1 G; A/ z$ ]8 \一、这不是替袁世凯翻案,而是重看共和初年的历史失重7 S; l* p" U' e1 \4 N$ G.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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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唐德刚的《袁氏当国》,最容易误入的入口,是把它当成一部"袁世凯翻案书"。似乎作者笔墨一旦不完全站在革命党叙事之内,一旦不把袁世凯写成脸谱化的窃国大盗,就必然是在为袁氏开脱。这其实低估了唐德刚,也低估了这本书真正的问题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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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o/ P2 U+ x3 o9 W" X《袁氏当国》真正要写的,肯定不是一个坏人(袁世凯)如何毁掉共和;而是一个旧帝国在皇帝退场之后,为什么仍然没有立刻长出一个能够运转的现代国家。袁世凯当然有罪,而且是大罪。他破坏国会,压制政党,走向终身总统,最终以洪宪帝制自毁其身。这些并不需要为他辩护。但唐德刚的高明在于,他并不满足于停留在道德审判。他要追问的是:为什么偏偏是袁世凯站到了那个位置?为什么南北议和之后,革命党人必须把临时大总统之位让给他?为什么共和制度刚刚建立,便迅速被军政强人、旧官僚体系、地方实力派与列强压力共同挤压得变形?5 ?0 s* r1 Z# R9 c/ X# z$ P
4 o- E, G/ G" w# K x. {换言之,唐德刚的问题不是"袁世凯是不是坏",而是"袁世凯可能为什么这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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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问,便把《袁氏当国》从人物评传推进到了现代中国转型史的深处。3 w/ k2 B9 Z6 {) p+ X! M S
{3 i/ J" r' c! L$ g在唐德刚笔下,袁世凯不是一个孤立的奸雄,而是晚清国家机器培养出来的最高级操盘手。他懂军队,懂财政,懂官僚,懂地方,懂列强,懂权术,懂怎么在摇摇欲坠的旧帝国中维持局面。他不是无能之辈,恰恰相反,他的悲剧性就在于他太会使用旧机器,却完全不能真诚信任新制度。他能逼清帝退位,却不能真正承认共和;他能接受总统名号,却不能接受总统权力应受宪法与国会限制;他可以借用现代政治词汇,却仍然相信最高权力必须定于一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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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2 |! q, o8 h2 N所以,《袁氏当国》中的袁世凯,不是现代政治意义上的建国者,而是旧政治世界派往现代门槛前的最后一位强人。他一只脚跨进共和,另一只脚却牢牢陷在帝制政治的泥土里。他穿着总统的外衣,心里仍然相信皇帝式的权威才足以统摄中国。正因如此,他的失败不是偶然的个性失误,而是旧政治逻辑在新制度外壳中的一次巨大反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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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h3 u3 C! p. d1 q7 H( m; q但仅仅看到袁世凯与旧制度的共生关系,还远远不够。还有一个唐德刚未曾深掘的维度:那些被旧制度压在最底层的人,那些辛亥枪声响起时尚在田间、矿井、码头、织机旁劳作的最广大民众,他们在这场"共和"中究竟站在何处?他们是否真的参与了共和的建构,还是仅仅被当作政治账本中一笔模糊的数目?共和初年最触目的景象,不是袁世凯一个人的独大,而是数以亿计的中国人尚未被任何政治力量真正组织起来、动员起来、赋予他们在新制度中的实在位置。这才是袁世凯"可能"的最深处根源——不是因为他太强,而是因为他脚下那块旧地基上,尚未生长出一个足以取代它的新的社会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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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U, Z3 Y$ c. C5 D8 Q6 o" a唐德刚的笔锋,正在这里落下,但还应该落得更深。4 g9 M; s6 ?4 h* s. i- R
. d- B4 @# [7 U" R二、从《万历十五年》看《袁氏当国》:两个现代中国问题的分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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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 W" o# `+ j y6 @如果把《袁氏当国》与黄仁宇的《万历十五年》并排放在案头,唐德刚的关键处反而更清楚。0 R7 Y/ L: R0 y3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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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仁宇写万历十五年,看似写一个平淡年份,实则写一个旧帝国的制度病灶。万历皇帝、张居正、申时行、海瑞、戚继光、李贽,在他的笔下都是明代国家系统中的不同症候。黄仁宇关心的是传统中国为什么缺少现代意义上的财政、行政、法律、军事与数字化治理能力。所谓"数目字管理",便是他的锋利刀口。他认为一个庞大国家如果不能把财政、税收、军政、司法、行政纳入可计算、可执行、可监督的理性系统,那么它就只能依赖道德名分、人事调和与皇权威慑来维持秩序。8 A5 }! v! k" I
7 L% S; g7 U6 u7 {6 @1 M) s7 k这个判断当然有力量。《万历十五年》之所以耐读,正因为黄仁宇能从一个看似无事的年份中,看出明代国家能力的深层衰败。但它的问题也正在这里:它往往是从现代国家的标准出发,回头审视传统中国为什么"不合格"。明代不是作为明代被充分理解,而是作为一个"未能长成现代国家"的失败样本被审判。财政不够现代,行政不够理性,法律不够统一,军队不够职业,政治不够技术化,最后一切都归入传统中国在现代国家模型面前的缺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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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v8 l# p' c1 o5 L这就容易滑向一种先入为主的文化决定论。黄仁宇表面讲制度、财政、技术治理,底层却常有一个隐含判断:传统中国太重道德,太重名分,太重伦理,太轻法律,太轻数字,太轻制度理性。于是历史的复杂性被压缩成一种文明性格的缺陷。中国历史仿佛不是在自己的土壤里展开,而是在现代西方国家模型面前不断被打分。更关键的是,黄仁宇几乎从不问:那些被明代国家系统碾压在最底层的百万佃农、矿丁、盐户、流民、边地戍卒,他们在这场"制度病灶"中处于什么位置?明代国家的"不合格"对上层是一种制度困境,对下层却是实实在在的赋税、徭役、饥荒和死亡。黄仁宇的"数目字管理"听上去冷峻而现代,但在唯物史观的视野中,他恰恰遗漏了历史中最沉重的那个数目——人。不是抽象统计意义上的人口,而是一个个承受着历史压迫并且终将起来反抗的活生生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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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德刚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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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 Z$ E8 m1 _4 D& S! O唐德刚当然也承认现代转型的必要,也承认传统帝制无法直接应对现代世界体系。但他看问题的方式更接近历史阶段论,而不是文化审判。他不是简单问:中国为什么没有现代国家能力?他更关心的是:一个庞大的传统帝国在内外压力下被迫脱壳,它会怎样进入现代?旧制度崩溃之后,新制度为什么不能自动成立?皇帝已经退位,国会已经出现,宪法已经书写,总统已经就职,为什么政治运行仍然迅速回到军权、强人、官僚、派系与地方实力的旧轨道?" F; Y; p: J3 k# B- L
+ ~2 m' j) M- M1 w0 A; x3 ?因此,可以说黄仁宇写的是"旧国家为什么不能成为现代国家",唐德刚写的是"旧国家被推翻之后,现代国家为什么仍然立不起来"。6 D* ]3 |" Y: Y
2 Y; K4 s2 a3 v& p# Z9 i9 `# T! Q9 N这两个问题相邻,却有根本差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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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仁宇的笔法更像制度解剖。他从现代回望传统,指出旧帝国肌体中缺少哪些现代器官。唐德刚的笔法则更像转型现场记录。他站在辛亥以后那片混乱河道旁,看旧船已拆,新船未成,船上人又不得不在急流中争舵。前者冷峻,后者苍凉;前者有裁判感,后者有漂流感;前者容易把传统中国判为"不合格",后者则更愿意承认历史转型的险峻、漫长与不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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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 U: T! F9 `; y3 z E) _' J然而,如果我们以唯物史观的目光同时检视这两部书,便会发现一个惊人的共同盲区:在黄仁宇的万历年间和唐德刚的民初政坛上,人民——作为历史创造者的最广大人民——都不在场。黄仁宇只看见皇帝、官僚、将军与哲学家,唐德刚只看见总统、革命党、军阀与谋士。前者的明代没有农民,后者的民初没有工人和农人。这不是说他们没有提及底层,而是在他们的历史视野中,底层永远是被书写的对象,而非书写历史的主体。唯物史观恰恰要把这个被颠倒的关系重新颠倒过来。( j4 F' W+ ?2 ?%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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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正是在这个意义上,唐德刚比黄仁宇更接近唯物史观的某些基本气质,却仍未真正触及唯物史观的根本立场。0 c3 @' l) [% M( S. m( g' m* b% G$ U
2 i8 w! N: l2 L( Z# W三、历史三峡:唐德刚的长处,但却也正是他的局限% C! d& O" a! c7 n* T* T8 _0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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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德刚最有名的概念,是"历史三峡"。在他的理解中,中国从传统帝制社会转入现代社会,不是一场革命、一次立宪、一纸宪法、一个总统职位便能完成的。它更像一条大江进入峡谷,水势湍急,礁石密布,旧的行船经验未必够用,新的航道规则尚未成熟,于是撞击、翻覆、倒退、回旋,都成为历史进程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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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比喻很传神。$ l7 p3 w3 d1 }2 p
7 i" K5 R( S5 h4 Y$ L它使我们不再把辛亥革命之后的共和困境简单看作一两个政治人物的道德失败。辛亥确实推翻了皇帝,但它没有同步完成军队国家化、财政统一化、地方权力重组、政党政治成熟、基层社会动员、法律权威建立与现代政治伦理生成。清帝退位只是旧合法性的崩塌,并不等于新合法性的稳固。民国初年的制度名称虽然现代,制度基础却十分薄弱。共和有招牌,宪政有文本,国会有形式,总统有名号,但真正决定国家运行的,仍然是北洋军、旧官僚、地方实力派、财政困境、列强承认与政治强人的权术。, m/ v0 [* |6 |% K, W g* |$ H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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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德刚的"历史三峡"抓住了这一点:历史转型不是换旗,不是改元,不是剪辫子,不是把"皇帝"改称"总统",也不是把"臣民"改称"国民"便大功告成。社会形态的转变有自己的沉重惯性。旧制度会以新的名义回来,旧权力会借新的外壳复活,旧政治心理会在现代词汇中重新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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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 I2 d- Z p8 }袁世凯正是这种历史三峡中的典型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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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6 P( O- g. Z/ I他不是单纯站在共和对面的旧派,也不是完全站在帝制内部的遗老。他比遗老先进,比革命党现实;比旧官僚现代,比现代政治落后。他恰好处在新旧之间,既能理解共和名义的政治效用,又不能承认共和制度的真实约束;既知道皇帝已经不可原样恢复,又相信中国这样的国家必须有一个近似皇帝的最高权威。这种人,在稳定时代也许只是权臣,在革命时代便会成为转型危机的集中体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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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 E0 C+ @- h唐德刚比许多道德化叙事更深,就在于他不把袁世凯写成"历史的偶然坏人"。袁世凯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他是晚清新政、北洋建军、清末宪政、列强压力、地方分权、革命党弱组织能力等多重历史条件共同塑造出来的人物。辛亥革命之后,革命党人有道义合法性,却缺少完整国家机器;袁世凯掌握国家机器,却缺乏现代共和信念。于是民国初年的悲剧,不是好人输给坏人这么简单,而是理想与机器、合法性与强制力、制度文本与现实权力之间的严重错配。4 x8 f: B, s- w.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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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正是唐德刚比黄仁宇客观之处。他没有把中国的困境轻易归咎于文化性格,而是将之放回历史阶段和现实力量结构之中。用更接近唯物史观的话说:政治制度不能脱离其社会基础而独立运行,政治形式必须有相应的经济、军事、组织与阶级力量支撑。没有这些支撑,制度就会成为纸面上的共和,被现实中的军权和旧官僚体系重新塑形。3 ?* d0 y3 w8 y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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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唐德刚的局限也正在"历史三峡"这个比喻里。' X A3 m6 D2 s A7 X* o, q7 y
+ J. m; w: s3 Z; N' _0 R- F峡谷是自然地理,水势仿佛不可抗拒。人在峡谷里,更像被大江裹挟的船夫,而不是能够改造航道、重造船只、组织队伍、改变水流方向的历史主体。唐德刚的历史感很强,但有时过于苍茫,过于宿命。他看到了阶段,看到了惯性,看到了转型的漫长,却没有充分展开"谁在推动转型""通过何种斗争推动转型""哪些社会力量代表旧结构""哪些组织力量孕育新结构"这些更深的问题。0 s) T' k: T" Z+ s" n+ N
( `0 p( U ^+ h% U. G" M问题的关键恰恰在此。一个比喻如果只见大江不见船工,只见水势不见纤夫,只见峡谷的宏伟轮廓不见岸上拉纤号子里的血汗和眼泪,那它再传神,也仍然是精英史观的一个漂亮变体。我们需要追问:在唐德刚的三峡里,那些不识字的农民、不被国会代表的工人、不曾出席南北议和的底层民众,他们在哪里?他们不仅仅是峡谷中被动的水流,他们也是被压在峡谷最深处、承受一切代价、终将用自己的身体和觉醒改造河道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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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克思说,人们自己创造自己的历史,但不是在自己选定的条件下创造,而是在既定的、从过去承继下来的条件下创造。这句话比"历史三峡"更辩证。唐德刚看到了条件的重量,却写弱了创造历史的主体;看到了水势,却写弱了撑篙的人;看到了峡谷,却写弱了造船的人。进一步说,他不仅写弱了精英中的行动者,更几乎完全忽略了广大民众作为历史创造者的潜在能量。一部只有名角没有台下观众的历史剧,无论怎样精彩,终归不是完整的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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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f' o% ?% l3 J$ Y2 G# m因此,唐德刚不是马克思主义史家,但他比黄仁宇更接近唯物史观的历史阶段意识;同时,他又没有真正进入唯物史观关于阶级关系、群众实践、组织力量与社会斗争的深层分析。可以说,他是一个具有历史唯物主义气质的非马克思主义转型史家:他避免了文化决定论,却仍带有历史宿命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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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7 y0 G5 |9 f1 p3 Y& y四、袁世凯:旧政治世界的最高级执行者
. p; t6 K, Z Y" o9 a& v+ A; W3 b《袁氏当国》的精彩处,正在于唐德刚没有把袁世凯写扁。3 K+ }. s$ I& w+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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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只说袁世凯阴险、贪权、背叛共和,那当然没有错。但这类说法并不能解释袁世凯为何能够成功掌权,也不能解释为何他一度被那么多政治力量视为稳定局面的必要人物。历史中的强人往往不是靠"坏"上位,而是靠能够解决某种现实危机上位。袁世凯之所以重要,正因为在清末民初的特定格局中,他掌握了别人没有的东西:军队、官僚经验、北方政治资源、列强交涉能力,以及对旧国家机器的实际控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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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中山有革命理想,却没有真正控制全国行政系统;黄兴有人格与军事声望,却无力整合全国军政资源;宋教仁有政党政治构想,却过早触碰到军政强人的核心利益;梁启超有立宪理论,却在现实局势中游移不定;杨度有国家主义想象,却最终滑向为帝制张目。唯有袁世凯,掌握了那个时代最硬的东西:枪杆子、官僚网、财政线、外交承认与旧秩序的操作经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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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使他成为共和初年绕不过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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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也正因为如此,他不可能成为真正的共和建构者。袁世凯的问题不是无能,而是能力结构本身错了。他的全部能力都来自旧政治世界。他最擅长的不是制度建设,而是权力平衡;不是公民政治,而是官僚操纵;不是宪法秩序,而是威权整合;不是让权力受到规则约束,而是在各种名义下集中权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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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袁世凯与共和之间的冲突,不是个人野心与政治道德之间的冲突那么简单,而是两种权力逻辑之间的冲突。/ p; o% N6 n+ p, `; k6 H,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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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和政治要求权力有边界,程序有尊严,反对派有合法地位,国会能够制衡政府,政党能够组织责任政治。袁世凯的政治经验却告诉他:权力一旦分裂,国家必然失序;国会若能制衡总统,总统便无法统治;政党若能组织内阁,强人便不能定于一尊;地方若能各自发声,中央便无法收束天下。于是,他一步步从临时大总统走向正式大总统,从正式大总统走向终身化的总统权力,最终滑向洪宪帝制。8 s. p3 |- a8 }" _9 E+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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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世凯称帝,常被看作荒唐的个人闹剧。但在唐德刚的视野中,它更像旧政治逻辑的必然滑坡。袁不是突然发疯,而是在他的政治理性内部,一步步得出了一个旧式结论:共和名义不足以提供最高权威,最高权威必须重新神圣化、终身化、绝对化。只不过他误判了时代,也误判了社会心理。帝制旧魂尚在,但皇帝之名已不再有号令天下的能力。袁想用旧瓶装新酒,最后却发现旧瓶已裂,新酒也已变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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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在这里我们必须补上唐德刚漏写的另一面:袁世凯的帝制之所以失败,不仅仅是因为"时代变了"这个笼统的说法,更因为到了民初,社会底层已经在事实上被辛亥革命及此前数十年的民变、起义、会党运动、反洋教风潮所激活。晚清不仅有戊戌变法和清末新政,还有义和团运动的惊天一震。义和团固然粗糙、盲目、缺乏现代政治纲领,但它以最原始最暴烈的方式表明了一个事实:底层人民不是死水一潭,他们的愤怒和力量一旦被引燃,便足以让任何旧秩序的维持者心惊。太平天国的余温尚未完全散尽,各地会党仍在秘密活动,辛亥前后此起彼伏的抗粮、抗税、抢米风潮更是从未断绝。袁世凯称帝的失败,表面上看是蔡锷起兵、各省反对、列强不支持、内部分裂,但最深层的原因在于:经过辛亥一役,"皇帝"这个符号在中国社会中已经丧失了最起码的号召力。不仅士绅、知识分子不再接受,就连街头巷尾的小民百姓也已经习惯了"民国"这两个字。袁世凯低估了这种变化,因为他从来不曾真正关注过民间社会心理的变迁。他只看得见权力顶端的博弈,看不见权力底部的地壳运动。9 U( k7 c6 q' v ~! ~
& n/ { N/ ?: M" n; ^这便是袁世凯的历史悲剧:他有收拾乱局的才能,却无开创新局的心胸;他能看见国家秩序的破碎,却看不见现代秩序的来源;他能理解强权,却不能理解规则;他能使用共和,却不能服从共和。更深一层说,他能笼络将领,却不能组织人民;他能调遣军队,却不能动员社会;他能控制衙门,却不能改造基层。一个与广大民众绝缘的政治强人,无论多么精明老辣,终究不过是建在流沙上的铁塔。6 \9 F7 i. e&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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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缺席的人民:唐德刚未曾充分展开的历史底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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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 |& P# u5 R5 x# c& p8 l这是整部《袁氏当国》中最值得深入追问、却也最被唐德刚轻描淡写的部分。) [: \! X4 o% s" ^, z1 B
5 j3 H: ?# \1 j3 m* g) ~ T5 L唐德刚写民初政治,写得精彩的是名角:袁世凯、孙中山、宋教仁、黄兴、梁启超、蔡锷、杨度,乃至北洋系统中的段祺瑞、冯国璋、张勋等各色人物。他能把这些人的性格、动机、行为与时代条件交织在一起来写,确实不俗。但读完全书,一个巨大的空白便浮现出来:人民在哪里?) X- s1 i& Q3 V
5 y; T- y4 C, Q7 p1 ^2 E7 k这里说的人民,不是抽象的政治修辞,而是那个时代最真实的存在。辛亥革命前后的中国,有四亿人口。其中绝大多数是农民,少数是手工业者、城市贫民、矿工、盐丁、码头苦力、小商贩。他们构成了中国社会最庞大、最基本的群体。皇帝退位与他们有关,共和成立与他们有关,袁世凯当国与他们有关,洪宪帝制与他们有关——不是因为他们参与了这些政治决策,恰恰因为他们被排斥在这些政治决策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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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亥革命的一个根本问题,就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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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推翻了皇帝,却没有真正把广大人民组织为新国家的主体。革命党的社会基础主要集中在留学生、新军、会党和少数商人中间。孙中山的三民主义虽然包含民生主义,包含"平均地权"的口号,但在辛亥前后的实际政治操作中,这一面始终未能落地。宋教仁的政党政治设计更多指向议会内阁制,是一种上层精英政治的方案,它假定通过国会选举、政党竞争、内阁更迭便能实现政治文明,却没有回答一个更根本的问题:四万万人中的绝大多数不识字,没有选举经验,不了解宪法为何物,生活在旧的宗族、乡绅、保甲体系之中,他们如何成为共和国的真正公民?: {1 ^2 T7 h3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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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苛求革命先驱。在那个历史条件下,革命党人能做的确实有限。但从唯物史观的角度看,这恰恰是民初共和脆弱的最根本原因之一:共和制度悬浮在社会上层,没有扎根于最广大的人民之中。国会里有议员在辩论,北京城有总统在角力,上海有报纸在鼓吹,但千千万万个村庄里的生活几乎没有因为"共和"二字发生实质变化。地主照样收租,税吏照样催粮,地方豪强照样横行,宗族势力照样裁决纠纷。对于一个湖南山村的佃农或一个山东盐场的盐丁来说,"共和"究竟意味着什么?答案往往是:什么也不意味。除了辫子被剪掉、年号从宣统变成了民国之外,旧日子几乎纹丝未动。, w4 k9 {% O1 b+ d" a$ S r
( ~! S0 z9 C N. F; }/ y2 b正是这个"纹丝未动",构成了袁世凯得以当国的最深层社会基础。 y8 X8 q- Q$ E5 e) T'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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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没有被真正动员起来的社会,一个底层民众尚未被组织为政治主体的国家,它的上层政治格局就注定是强人之间的博弈。共和要想站住,至少需要两个条件:一是制度本身足够完善,二是社会力量足以支撑制度。民初两个条件都不具备。制度是仓促搭建的,社会力量则基本上还停留在旧有的散漫状态。在这种情况下,谁掌握了枪杆子和旧官僚体系,谁就能事实上"当国"。袁世凯不过是填补了这个真空而已。9 A! W7 \% r: `: O: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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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德刚看到了制度的脆弱,看到了军权的决定性,看到了转型的漫长,但他没有追问到底:制度脆弱的根源不仅在于"历史阶段尚未到来",更在于革命未能深入社会底层,未能把农民、工人、城市贫民组织为新国家的建设力量。"历史阶段论"如果不与"谁来推动历史"的问题结合,就容易变成一种消极的等待哲学:仿佛只要时间到了,三峡自然会漂过,现代化自然会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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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历史从来不是自动到来的。后来的历史证明,只有当一种新的政治力量真正深入农村、深入工厂、深入兵营、深入最广大人民之中,把他们组织起来、教育起来、发动起来,让他们不再是旁观者而成为历史的创造者,新的中国才真正有可能诞生。这不是唐德刚的问题域,但却是《袁氏当国》隐含着、却没有说出来的最重要的历史教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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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人民的角度重读民初史,我们看到的不是一个"尚未走出三峡"的宿命故事,而是一个尚未找到组织自身力量之道路的社会,如何在一次次失败中逐渐觉醒的漫长前史。袁世凯当国是这段前史中的一幕;它的意义不在于证明"中国还没准备好",而在于证明:没有人民的深度参与,任何共和都不过是少数人的政治游戏,而游戏的赢家永远是那个手中筹码最多的人。: E4 [. D4 w8 a' e7 D5 L( |4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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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共和不是被袁世凯一个人偷走的* Y! S9 e* [( I; N8 v0 ~" u
《袁氏当国》最值得重视的一点,是它逼迫读者放弃一种过于舒适的解释:民初共和本来可以顺利成长,只是被袁世凯偷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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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说法有道义上的清晰,却缺少历史上的深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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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 n0 H0 x% u! d7 h& ?1 u8 i袁世凯当然偷了共和,但共和为什么那么容易被偷?这是更要紧的问题。如果国会有稳固权威,政党有深厚社会基础,军队已经国家化,财政已经统一,地方权力已经纳入制度轨道,社会大众已经被组织为现代公民,袁世凯即使有野心,也未必能够如此迅速地扭曲制度。问题恰恰在于,辛亥之后的共和制度,许多方面还只是顶层形式,缺少底层支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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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 s0 N8 s4 _5 H+ }1 |- H这不是否定辛亥革命的伟大意义。辛亥革命推翻帝制,结束王朝正统,打开现代政治想象,其意义不可抹杀。但政治革命并不等于社会结构革命。皇帝可以在一夜之间退位,旧的权力关系却不会在一夜之间消失。帝制可以在法统上结束,帝制政治的惯性却仍然留在军队、官僚、地方、财政和社会心理之中。! O3 t* A9 R) U" L. B
# O. a6 H, p% t' g" y. x民国初年的困境正是如此:共和的旗帜升起了,支撑共和的社会力量却还没有真正成熟。革命党人的政治理想超前于他们掌握的现实资源。宋教仁的政党政治构想极富现代意味,但面对北洋军权和强人政治,它缺少足够的保护机制。国会可以投票,却不能控制枪杆子;宪法可以书写,却不能独立征税;政党可以竞选,却不能真正接管国家机器。制度文本与强制力量脱节,便注定了共和的脆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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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正是唯物史观能够进一步照亮唐德刚之处。政治形式之所以稳定,必须有相应的现实力量支撑。资产阶级共和国不是凭空出现的,它需要一定的阶级基础、经济结构、组织能力、公共舆论、法律传统和国家暴力机器的重新配置。辛亥革命的伟大在于打碎皇权,它的不足在于没有彻底重组国家机器和社会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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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世凯正是在这个断裂处上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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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 \$ t. H D他不是共和失败的唯一原因,而是共和失败机制的集中表现。袁世凯把共和推向毁坏,但袁世凯之所以能够毁坏共和,恰恰说明当时的共和还没有强大到足以保护自己。这不是为袁开脱,而是把历史从道德寓言推进到结构分析。 }7 V# Z! E) V' V$ D4 D
0 ~' @. X! Q' C6 q4 K# z7 N2 d让我们再把目光向下移一层。说共和缺少"社会力量支撑",这个"社会力量"到底指什么?在唯物史观的框架中,它首先指的是阶级力量。辛亥革命的社会基础是什么?是民族资产阶级、开明士绅、留学生群体和新军中的下级军官。这些力量足以发动一次推翻皇帝的政变式革命,却远远不足以重建一个新国家。民族资产阶级在半殖民地半封建的中国本来就力量薄弱,既受制于帝国主义的经济压迫,又与封建地主阶级有千丝万缕的联系,难以彻底站到旧势力的对立面。开明士绅在地方上有影响力,但他们本身就是旧秩序的受益者,不可能真正支持一种打破旧权力格局的新制度。至于留学生和新军军官,他们有热情、有见识,却没有与广大工农结合的组织能力。& ~2 U& c! |. F4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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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言之,辛亥革命在阶级动员的广度和深度上都是不够的。它没有触动农村的土地关系,没有改变城市中资本与劳动的基本格局,没有在基层建立起与旧保甲、旧宗族不同的新型政治组织。革命之后,旧的社会权力网络几乎完整保留,只是换了一块招牌。县衙门改称县政府,知县改称县长,但县长仍然是那些旧士绅或新军阀的代理人。基层社会没有变化,上层制度的共和外壳便如同架在旧地基上的新楼,地基一颤,楼便要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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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世凯之所以能偷走共和,归根结底,是因为共和的地基就是旧的。一座地基没变的房子,换了一块新牌匾,住进去的仍然是旧主人。唐德刚看到了这一点的一部分,但他的分析止于"历史阶段""转型惯性"这类宏观描述,没有深入到阶级结构和社会关系的层面。唯物史观的追问应该是:什么样的阶级力量能够真正支撑共和?当这种力量尚不成熟时,共和可以在什么意义上存在?当它被践踏之后,什么样的新的组织方式能够重新集聚足够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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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4 ~9 R& ^; E3 I9 d( ~, l) p0 ]5 R这些问题,超出了唐德刚的论域,却正是《袁氏当国》之后的中国历史不断回答、并最终以一种全新的方式回答了的问题。* L/ }+ q0 B3 t7 I, f: `" B
, U" ?4 @( E% K9 q% j9 \七、黄仁宇的"先验裁判"与唐德刚的"宿命旁观": E$ A! [5 P; p6 }/ {* o
如果说黄仁宇的问题是"先验裁判",唐德刚的问题则是"宿命旁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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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仁宇常常像一位站在现代国家高处的法官,俯视传统中国的制度现场。他的裁判标准清楚、锋利、有效,却也过于先验。他知道现代国家应该有怎样的财政、行政、法律、军事和技术治理,于是回头看万历年间的一切,便都显得不合格。皇帝不合格,文官不合格,财政不合格,军队不合格,思想不合格,最后整个传统中国都像是现代性门外的一场失败预演。这种裁判有一种智力上的清冽感,读来痛快,却总有一丝不对劲——好比一个教练拿着二十一世纪的训练大纲去评判十六世纪的运动员,运动员当然不合格,但这种不合格究竟说明了什么?说明运动员不行,还是说明这种评判方式本身有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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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要紧的是,黄仁宇的"不合格"判定,从不追问一个根本问题:旧帝国的制度病灶,最终由谁来承受后果?万历年间财政糜烂,受苦的是谁?军制腐败,被杀戮的是谁?文官体系僵化,被压在最下面的又是谁?黄仁宇笔下的明代是一台运转失灵的机器,但机器下面被碾碎的无数血肉之躯,在他的文字中几乎看不见。他的冷峻太干净了,干净得像一间没有病人的手术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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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德刚不这样写。他不是站在终点审判起点,而是把读者拉到中途:旧秩序已经崩塌,新秩序尚未确立;每个人都知道船在峡谷中,却没有人真正知道怎样驶出峡谷。孙中山、袁世凯、宋教仁、黄兴、梁启超、杨度、蔡锷,都在不同位置上摸索。他们不是抽象符号,也不是单纯的制度病理标本,而是历史条件中的行动者。/ M0 c" i. k. c2 _( @' f9 |4 ]2 b
2 `4 e4 x* `5 w3 x$ ?( ]3 U这使唐德刚的叙事更有人间感,也更有历史温度。他不把革命党神圣化,也不把北洋人物完全妖魔化。他看得见理想的不足,也看得见权术的必要;看得见共和的方向,也看得见秩序崩解时强人政治的诱惑;看得见袁世凯的罪,也看得见袁世凯背后的时代逻辑。; w+ ?2 s& }1 l6 u+ j$ X
/ T' E5 n6 w3 q+ V5 p% G9 t/ ~但唐德刚的峡谷隐喻又使历史有时显得太无奈。仿佛中国必须漂过这一段,必须翻这些船,必须撞这些礁,必须付出漫长代价。历史的主动性被压低了,社会斗争的锋芒被水势消解了,人民群众和组织力量的作用被精英人物的命运替代了。+ O% T9 p7 {9 T j$ R/ r+ L& c
; I) D, P9 |+ l$ R+ o; f两种写法,两种盲区。黄仁宇的先验裁判看不见历史内部的活力,唐德刚的宿命旁观看不见历史底部的反抗。前者容易把历史变成一场已知答案的考试,后者容易把历史变成一条不可改变的河流。而真正的历史既不是考试,也不是河流——它是人的实践,是千千万万人在既定条件下挣扎、斗争、失败、重来的实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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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P f: H& y4 }( Y, J( K真正的唯物史观,应该既不做黄仁宇式的先验裁判,也不满足于唐德刚式的宿命旁观。它应当进一步追问:谁在旧结构中受益?谁有动力打破旧结构?为什么辛亥革命没有充分发动和组织更广大的社会力量?为什么军队国家化失败?为什么旧官僚体系能迅速吸纳共和名义?为什么后来新的政治组织能够在更深层的社会动员中重塑中国?5 ^1 W6 }; L3 X) Q6 Z: w
T" ^% H$ C: Z6 a! \0 F这些追问不是空洞的理论操练。它们直接指向中国近代史中最具决定性意义的一个事实:辛亥革命之后,经过二次革命、护国战争、护法运动、五四运动、工人运动的反复探索与失败,中国的先进分子终于认识到,仅凭上层的政治操作和精英的理想主义,不可能建成真正的共和。必须到工农群众中去,必须把最广大的底层人民组织起来,必须让人民不再是历史的旁观者而成为历史的主人。这个认识的形成,恰恰是在袁世凯当国、共和失败、军阀混战的惨痛教训中一步步磨砺出来的。从这个意义上说,袁氏当国的失败不仅是旧政治的反扑,也是新政治寻路的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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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y. J2 v0 K c; o- z6 r这样的追问,才能把唐德刚的历史阶段论进一步推进为真正的历史唯物主义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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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D& v6 J3 y& q9 x0 s八、唐德刚文字的魅力:说书腔中的历史洞察
2 q4 B9 {5 e& B唐德刚的书之所以好读,还因为他的文字不板。他不像许多学院派史书那样步步设防、句句求稳,而是带着一种老派说书人的潇洒和锋利。他能忽然议论,忽然打趣,忽然转入掌故,忽然又下一个极重的判断。读他,常有一种听老先生拍案闲谈的感觉:表面上随意,实则腹中有丘壑;话语里有笑,笑后有冷意。# n3 C, A/ Z6 `; l
' i" B% a3 `; _. ]4 V. P# Q5 ~9 Q这种笔法特别适合写民国初年。; ?. c& a4 V' H/ o: u; [+ x: t
7 V4 u2 k `9 ~1 x2 X& ~/ ]因为那个时代本身就不是静态制度史,而是人物、派系、军队、舆论、密谋、理想、误判、妥协与背叛交错的剧场。若写得太规整,反而失去其活气。唐德刚能写出人物的复杂意味:孙中山的理想性与资源不足,宋教仁的现代性与脆弱性,梁启超的机敏与摇摆,杨度的才气与危险,蔡锷的决断与悲壮,袁世凯的精明、沉重、老辣与最终昏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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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7 e1 r- x( E& R+ J. `! d4 D他笔下的历史不是展览柜中的文物,而是仍有呼吸的现场。正因为如此,《袁氏当国》虽非严格意义上的细密学术专著,却有一种史识上的穿透力。它能让读者从人物命运看见制度困境,从政治事件看见历史阶段,从袁世凯一个人的坠落看见整个时代的失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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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z, L D* |" z5 o4 y当然,这种写法也有代价。唐德刚有时判断太快,议论太满,宏观比喻太强,细部制度分析不够充分。他能把历史讲得有气势,却未必总能把财政、军事、政党、地方、社会阶层等具体机制拆解得足够细。他善于提出"大势",却不总是耐心解释"大势"如何通过具体制度环节发生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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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说书人毕竟是说书人。说书的传统是讲英雄、讲名角、讲帝王将相的起落沉浮,听客要的也是这些。唐德刚的写法天然就倾向于精英叙事。他把孙中山写得有血有肉,把袁世凯写得老辣可感,把蔡锷写得悲壮动人,但那个时代的无名者呢?那些在武昌城头拼命的新军士兵,那些在湖南、四川响应革命的哥老会成员,那些在袁世凯当国时继续忍受苛捐杂税的农民,那些在上海、汉口的工厂里劳作十四个小时的纺织女工——他们在唐德刚的说书中几乎不曾拥有自己的段落。这不能全怪唐德刚个人。海外华人自由主义史学的整体传统就更关注精英、制度、思想和政治博弈,而较少处理底层社会、阶级关系和群众运动。但作为读者,我们有权、也有义务在唐德刚精彩的说书腔之下,听一听那些没有被说出来的声音。1 `) I3 N& Y% w. U4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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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作为一部历史文化散文意义上的书,《袁氏当国》的价值恰恰在这里:它不是要替代档案史、制度史、军事史研究,而是提供一种观察民初政治的历史眼光。它告诉我们,袁世凯不能只作为一个坏人被记住,也不能作为一个能人被欣赏;他应当作为一个时代结构的症候被理解。而我们在接受这种理解的同时,也应当知道:任何只有症候而没有病人的叙事,终究是不完整的。那些承受了时代最多苦难的人,才是理解一切症候的真正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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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袁氏当国,还是旧政治当国" r7 x3 a9 N# O$ k$ g
书名叫《袁氏当国》,但真正"当国"的,未必只是袁氏。5 O4 n& h, D+ |, z4 A
' U! K' T- @# k; w当国的是旧军权,是北洋系统,是官僚惯性,是地方实力,是列强压力,是传统最高权威想象,是帝制政治在共和外壳中的幽灵。袁世凯只是这些力量临时凝结成的人形。他死后,洪宪帝制失败了,但强人政治、军阀割据、中央地方裂解并没有随之消失。袁世凯个人倒下,并不意味着袁世凯所代表的结构立刻消散。$ @& Z6 W' Y8 |) ?" B
) V2 [. K4 z. [( Y1 r6 N+ n这也是唐德刚历史感沉重的地方。6 H4 u0 ?8 l7 f+ J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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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袁世凯只是一个个人野心家,那么他的失败就是故事的结束;可如果袁世凯是历史转型中旧力量的集中体现,那么他的失败只是一幕剧的落幕,真正的历史困境还会以别的形式继续出现。袁之后有军阀,军阀之后有更激烈的国家重组,国家重组之后还有更漫长的现代化道路。所谓历史三峡,不是袁一死便水面开阔,而是中国仍要在更深的社会变革中寻找新的制度承载力。' z( @2 { q# q0 V k4 e5 O
9 L5 p1 s! E5 q$ o$ Y% U' r0 ?; ~. d但从唯物史观出发,我们还可以把这个判断推进一步:真正"当国"的,不仅仅是旧政治的幽灵,更是旧的生产关系和阶级结构。军阀割据不是凭空产生的,它的经济基础是分散的地方财政、土地集中的乡村权力格局、半殖民地条件下各帝国主义势力对不同地方实力派的扶持。北洋系统之所以能在辛亥后迅速膨胀,是因为它嫁接在旧的社会经济结构之上。军阀需要地方税收来养兵,而地方税收的来源就是对农民的搜刮。军阀需要兵源,而兵源就来自破产的农民。军阀需要合法性,而旧乡绅、旧士大夫传统恰好提供了一种现成的地方权威网络。所以军阀不是一个纯粹的军事现象,它是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结构在政治上层的投影。1 ~. G" I' S; l/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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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这个角度看,《袁氏当国》的题旨其实可以改写为:袁氏当国,乃旧政治当国;袁氏败亡,非旧政治尽亡。再进一步说:旧政治当国,乃旧社会当国;旧社会不变,旧政治的幽灵便必然以各种新名目反复出场。共和的危机不是袁氏一人的阴谋,而是旧国家机器在现代政治门槛前的反扑,是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结构对于任何仅限于上层的政治变革的天然抵抗。$ w# |1 k0 k( O$ Z1 B6 p/ ^$ _
7 X4 ^+ J5 `8 u6 Q6 l8 [这也使我们重新理解"共和"二字的重量。共和不是一个漂亮的制度名词,而是一种权力关系的根本改造。它要求军队服从国家而非个人,财政服从公共预算而非私人权术,政党承担组织责任而非派系争夺,国会拥有真实权威而非装饰功能,地方纳入统一法治而非各自割据,人民从臣民转化为公民而非旁观者。没有这些,共和便只是匾额,风一吹,便露出后面的旧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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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唯物史观还要追问更深一层:即便这些条件都具备了,如果土地关系不变,如果帝国主义的压迫不解除,如果工农群众仍然处在被剥削、被愚弄、被排斥的地位,那么所谓"共和"究竟是谁的共和?民初的历史反复证明:一种不触动根本社会矛盾的政治变革,注定是脆弱的、短命的、容易被窃取的。袁世凯能偷走共和,是因为那个共和本来就不属于人民。它属于少数精英——革命精英也好,军政精英也好——在上层分配权力的一场内部游戏。人民没有真正进场,共和便没有真正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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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j- ~5 z6 B6 M& h! R0 T袁世凯之所以危险,正在于他用旧墙支撑新匾额,又企图把新匾额拆下,重新挂回皇帝的金字招牌。但时代已经变了。旧皇权的神圣性已被打碎,新共和的现实性又尚未成熟。袁处在这个断裂处,终于被断裂本身吞噬。而在他身后,历史的河道并未因此变得平坦。真正的出路,不在于换一个更好的舵手来驾驶旧船,而在于造一条新船——一条由人民自己动手打造、自己驾驶、自己决定航向的新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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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 ?9 k8 V十、在历史的峡谷中,重新理解"客观"二字
# d6 L7 x/ V, N2 Q+ E! V, i对唐德刚的评价,最重要的是不能把"客观"误解为没有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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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q& z( V) A! \) S6 K) T6 Y唐德刚当然有立场。他倾向现代化,倾向宪政,倾向把中国近代史理解为一场从帝制到民治的长程转型。他也有自由主义史观的底色,有海外华人学者对于中国现代化道路的特殊关怀。但他的可贵之处在于,他没有用一个外在标准把中国历史简单判决掉。他愿意承认历史过程本身的复杂,承认转型需要条件,承认理想与现实之间存在巨大的落差。1 @3 |8 L/ ^% s. P
, G# x' B! X- _相比之下,黄仁宇的客观性更像技术理性的客观:用现代国家能力标准衡量传统中国,条分缕析,冷峻有力。但这种客观背后,仍有先验模型。唐德刚的客观性则更像历史过程的客观:他愿意把人放回其时代,把制度放回其基础,把失败放回其条件,把罪责放回其结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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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为什么《袁氏当国》读来比《万历十五年》更少文化审判意味。它不是说中国文化天然不适合共和,而是说当时的社会结构、军政资源、政治组织和合法性基础还不足以支撑共和。这个说法不轻松,却更公允;不漂亮,却更历史。/ D& u1 K: o& X1 c0 q! G
; C/ W; V( t4 c$ U2 [9 d- X然而,还有一种更彻底的客观性,是唐德刚和黄仁宇都未曾触及的。那就是人民立场的客观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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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一句空洞的口号。所谓人民立场的客观性,意思是:当我们分析一段历史时,不仅要看制度是否完善、精英是否英明、转型是否顺利,更要看这段历史中最大多数人的命运。他们吃得饱吗?他们有尊严吗?他们在新旧更替中是受益者还是承受者?他们的声音是否被历史记录下来?他们的苦难是否被历史解释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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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这个标准重看民初,画面便会发生根本变化。辛亥革命了,农民的租率降了吗?没有。共和建立了,工人的工时缩了吗?没有。国会开会了,谁代表四万万人中那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底层民众?没有人。袁世凯当国了,善后大借款的利息最终由谁来偿还?是农民的田赋、工人的血汗和普通商人的厘金。洪宪帝制失败了,军阀混战的炮火落在谁的头上?是无数无辜的村庄和市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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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这个角度看,所谓"客观"就不仅仅是"不偏不倚"或"承认历史的复杂",而是要求我们追问:在每一个历史事件、每一个制度安排、每一个政治博弈的背后,人民付出了什么代价?谁在替人民做主?谁从人民的沉默中获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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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G$ w, w* W" t, e唐德刚的客观是善意的、有见识的、比许多人深刻的。但它仍然是精英视角的客观——他看见了棋局,看见了棋手,却没有看见棋盘底下那张被棋局碾过的面孔。真正的历史客观性,应该不仅看见台上的角色,更看见台下的观众,看见那些买不起戏票却被戏中的刀剑伤及的人。6 U3 V9 V1 j/ H% c/ A8 K& p8 _' p; ?%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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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更彻底的分析仍需超越唐德刚。我们还要看到阶级关系、社会动员、群众组织、革命政党、经济结构和国际体系的作用。唐德刚看到了峡谷,却没有充分写出峡谷中的劳动者、撑船人、造船厂和改道工程。他的历史更像一条大江的自然流动,而马克思主义史观则会追问:这条江为什么这样流?谁在堤岸上修坝?谁在船上掌舵?谁被水流吞没?谁又在一次次失败中学会重新组织航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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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正因如此,唐德刚仍值得细读。他不是终点,却是一个重要的中途站。通过他,我们能从单纯道德化的袁世凯叙事中走出来,进入更复杂的民初政治结构;也能从黄仁宇式现代国家标准的文化裁判中稍稍后退,看见中国现代转型本身的艰难逻辑。然后,我们要继续往前走——从唐德刚的峡谷中走出来,站到更开阔的地方,去看那条大江最终是怎样被人民自己的力量导入新的河道的。( B4 f, @& }3 U2 J
9 _8 w. i! C# o十一、历史的最终裁判者:从精英棋局到人民实践" g$ ?4 ~' |" r4 v' l ?9 Y
读完《袁氏当国》,最值得思索的也许不是袁世凯这个人,甚至不是民初的制度困境,而是一个更根本的问题:历史究竟由谁来裁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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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由精英来裁判,那么民初史就是一盘棋:孙中山、袁世凯、宋教仁、梁启超,各执黑白,落子争先,有人高明,有人愚蠢,有人理想,有人阴险,最终谁赢谁输,棋评自有公论。黄仁宇用这种眼光写历史,唐德刚也用这种眼光写历史,虽然他们的棋评风格大不相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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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由制度来裁判,那么民初史就是一场考试:宪法是否完备?国会是否有效?政党是否成熟?军队是否国家化?谁通过了考试便是成功,谁没通过便是失败。这种视角有其道理,但它容易把活生生的历史变成一份制度清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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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如果由人民来裁判呢?, x4 l p& y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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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民不是抽象的,不是统计数字,不是选举日的投票人。人民是那个时代的佃农、矿工、码头搬运工、作坊学徒、小摊小贩、渔民、盐丁、城市贫民和普通士兵。他们才是历史的最终裁判者——不是因为他们有裁判权,而是因为他们的命运决定了一切制度安排的真实含义。8 x" U3 F" o* e
3 }1 |. q" j- Q9 Z一部宪法如果不能保护他们免于饥饿,它就不是一部好宪法。一个国会如果不能代表他们的利益,它就不是一个真的国会。一位总统如果只为少数人服务,他就不是全民的总统。一种"共和"如果只在报纸上存在,在千万间茅屋中不存在,它就不是真正的共和。民初的悲剧,从人民的角度看,不仅仅是共和被窃取了,而是共和从一开始就不曾真正到达他们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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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便是《袁氏当国》能够引出、却不曾自己回答的最深刻问题。唐德刚写出了精英政治的困境,写出了转型期的历史惯性,写出了旧制度对新制度的缠绕。但他没有写出——也许他的立场和方法论不允许他写出——人民作为历史创造者的故事。那个故事,要等到另一些人来书写,更要等到另一些人用行动来书写。0 ]* f" M1 p8 m( G. \: R. J
' e+ j' x1 A' C( H0 o" c) |后来的中国历史证明,当一种新的政治力量终于学会深入到人民中间,到田间地头、到工厂车间、到矿井深处、到士兵中去,把人民的切身利益同民族的前途联系在一起,把人民的组织化同国家的重建联系在一起,三峡的水势才真正开始改变。不是因为水势自己变了,而是因为有人开始造新船、修新坝、开新路。9 Z' I# [ }* J; U$ H8 e& q r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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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德刚的三峡论只说了前半句:水势险恶,不可强行。唯物史观要补上后半句:人能改造自然,也能改造社会。历史的峡谷不是永恒的。当人民觉醒了,组织起来了,拿起斗争的武器了,峡谷终将被穿越,旧船终将被替换,新旗终将在对岸升起。 ^. _( y W n5 a* Z4 Q$ ?7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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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空洞的乐观主义,而是被二十世纪中国历史反复验证了的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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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结语:峡谷不只是命运,也是历史问题的开端
/ M, J4 h2 @3 ~) {' _6 D! k& n《袁氏当国》最打动人的地方,并不在于它给袁世凯多少同情,而在于它给了那个时代一种沉重的理解。+ {4 A+ v; ~. c# k, c
) j# {( e0 i* {" P( ~辛亥之后的中国,像一个从旧王朝深宅中突然走到现代广场上的人。门已经打开,天光刺眼,旧衣未脱,新路未明。远处有人呼喊共和,身后还有帝制的阴影;手中拿着宪法文本,脚下却是军权、财政、地方、列强与旧官僚铺成的泥泞。这样的时代,不可能只用"先进"与"反动"、"好人"与"坏人"、"革命"与"窃国"几个词说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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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世凯是这个时代的罪人,也是这个时代的产物。他毁坏共和,也暴露了共和的脆弱;他背叛现代,也显示出现代并不会因为名义到来便自动落地;他企图复活帝制,反而证明帝制的神圣性已经不可逆地崩塌。他的一生,像一盏旧时代最后的强光,亮得刺眼,也灭得迅速。灯灭之后,人们才发现,真正的黑暗不只来自袁氏一人,而来自一个旧世界崩塌之后,新世界尚未建成的漫长空场。( P }& p6 ^4 X+ E3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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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历史不会永远停留在空场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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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德刚用"历史三峡"描述这段空场,有苍凉,有洞察,也有宿命。他比黄仁宇更少先验审判,更愿意尊重历史阶段的复杂性,因此也更接近唯物史观对于现实条件和结构力量的重视。但他仍然把历史写得过于像自然水势,仿佛人只能被推着漂流。真正的历史理解,还应在峡谷之外多问一句:船是谁造的,舵是谁掌的,水道是谁改的,哪些人在翻船后重新聚拢,哪些力量在失败中学会组织,哪些实践最终改变了所谓不可抗拒的历史水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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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要紧的是,要问:那些沉在水底的人,那些被翻船摔入激流的人,那些从未被任何一条船搭载过、一直在岸边注视大江的人——他们后来怎样了?他们不只是历史的观众,他们最终走进了历史的河道,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旧水势,用自己的双手造出了新船。没有他们,三峡就永远是三峡,永远只有漂流者的叹息,没有开路者的号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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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品读《袁氏当国》,最好的方式不是替袁世凯翻案,也不是替唐德刚立碑,而是借他的眼光进入一个更深的问题:现代中国的诞生,不是帝制终结的自然结果,而是旧结构、新制度、现实力量、社会实践长期冲撞之后的艰难生成。在这场生成中,真正起决定作用的,不是几个精英的棋局,而是亿万人民的觉醒和斗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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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仁宇让我们看到旧帝国在现代国家标准面前的缺陷,唐德刚让我们看到旧帝国脱壳之后新国家诞生的难产。前者锋利,后者沉郁;前者像一把解剖刀,后者像一条浑浊的大江。若要真正理解中国近代史,二者都可读,但不能止于二者。我们既要警惕黄仁宇式的文化决定论,也要超越唐德刚式的峡谷宿命论。我们需要的是一种更彻底的历史眼光:它承认条件的制约,但更相信实践的力量;它尊重历史的复杂,但不回避阶级的真相;它看得见精英的作为,但更看得见人民的创造;它知道峡谷的险恶,但也知道峡谷终将被穿越——不是被时间自动穿越,而是被那些敢于下水、敢于造船、敢于与急流搏斗的人穿越。+ j: Q' `# S8 r, }9 _" f8 N) O
/ a) x! f; `8 [% j历史不是一条只能漂流的江。它有水势,也有船夫;有峡谷,也有号子;有礁石,也有造船的手。袁世凯撞碎了共和初年的一只旧船,但他并没有终结中国走向现代的航程。真正的历史,恰恰从一次次撞击之后重新开始。而每一次重新开始,都比上一次更深地扎入了人民的土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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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k" p5 O0 y6 _9 S% T: Z这大概是《袁氏当国》最终能够教给我们的东西——不是唐德刚直接说出来的,而是他的叙事留下的空白处,等待我们自己去填写。历史的空白,从来不是真的空白,只是等待一种新的目光去辨认那些早已写在其中、却长久被忽视的字迹。那些字迹,是人民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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