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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晨枫 于 2022-9-24 07:32 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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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g0 ?5 V, z外资大举逃出中国是“月经”式的旧闻。大概是时间到了，最近又西方媒体再次鼓噪。欧盟商会在9月21日发表报告：中国作为投资目的地的吸引力正受到侵蚀，严格的疫情防控措施让在华欧企渐失信心，近四分之一的受调查欧企考虑将现有或计划中的投资移出中国，为过去10年来最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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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盟商会还提到，疫情至今，在华欧盟公民减少一半，2022年前前可能再减少一半。中国市场的可预测性、可靠性和效率都在交个底，突然拉闸限电、对科技和教培市场的突然整顿，都引入不定因素，人口红利正在消失。新疆、台海、香港都影响欧洲公众的看法，也影响到欧洲的投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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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V" _3 N5 h- s: s- ]美中贸易全国委员会在8月公布的报告也显示，在华美企对中国商业环境展望的乐观情绪降至历史新低，96%的受访美企在华业务因疫情防控措施受到负面影响，逾半数美企因疫情防控措施暂停、推迟或取消在华的投资计划。51%的受访企业对未来五年中国业务前景感乐观，远低于去年的6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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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y& F" k5 Q& B) Q6 e. _. O* Z中国官方当然予以反驳，制造业外迁、产业链转移是正常经济现象，全球化本来就是有进有出，在总体上，中国的外资利用率还提高了，并有各种数据支持。比如说，工信部数据显示，2022年1至5月，高技术制造业实际使用外资同比增长32.9%的数据，越来越多外资主动投向先进制造、高新技术、节能环保等重点领域。商务部数据也显示，今年前四个月内，中国实际使用外资金额4786.1亿元人民币，同比增长20.5%。其中韩国、美国、德国实际对华投资分别增长76.3%、53.2%、8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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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 x, [6 K" A1 X当然，双方都有道理，双方也都有“私心”。中国工信部和商务部当然要展现正面，力图证明中国依然是理想的投资地。欧盟商会、美中贸易全国委员会则配合欧美政界和媒体，有意唱衰。欧美都力图限制对华投资，在对抗的大环境下，继续“资敌”是可忍熟不可忍。从商会的利益来说，在舆论上制造从中国撤资的压力，为在华欧商争取更多利益。3 v4 @; E( A# Q0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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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有数据啊。数据是死的，要“拷问”才能读出更多的名堂。可巧，美国Rodium Group发表了一篇在华欧资报告，提供了很多数据。Rodium Group是“带着任务”写报告的，得出的结论当然是欧洲投资在大批离开中国。但重新“拷问”一遍，可以发现很多有意思的事情。$ p# k9 v2 _$ X3 L8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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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 u/ m2 ?: t x& o* F外资流入中国的总量一直在以大体每年增加70亿美元的速度线性增长，2021年后还加速了。这数据不是Rodium Group的，是《南华早报》根据中国商务部的数据，也包括各国和地区在中国的投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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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务部的数据没有细分来源，但欧洲对华投资的大趋势与商务部数据一致，也就是说，总量在稳定增加。但Rodium Group的数据表明，除了总量，欧洲前十大投资者（蓝）占比呈现澡盆形，也就是说，呈现高-低-高的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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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0年已经改革开放有一段时间了，但相比1于0年代，依然算中国经济初步起飞期。在这一时期，来华欧洲投资以大资本为主。他们有足够的实力、风险承受能力和组织架构，有能力打入还相对“陌生”的中国市场。0 @! M$ V9 k5 L2 a0 N/ B1 ~! w" V
m: a6 s) i, b* p1 S# T欧洲大资本打开中国大门后，来华投资门槛迅速下降，同时中国制造的优势迅速展现。这也是中国对外资饥不择食的年代，谁来都当作大爷。欧洲小资本迅速利用这一特点，向中国投资，在2006-16年间投资占比过半，产品要么返销欧洲和全世界，要么占领中国国内市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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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20年代，新冠疫情确实是一个问题，欧洲小资本（尤其以返销欧洲为主的）受到打击尤其沉重。在欧美的各种反华鼓噪声中，小资本也缺乏定力，缺乏风险承担能力，纷纷撤资。但商业上，欧洲小资本也面临逆风。; D. W7 e7 r$ P* Z- P; }&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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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的人口红利确实在消失。劳动力成本上涨，用工难，对低端、小规模、出口导向、劳动力密集的产业很不利。这是商业动力，欧洲小资本撤离属于产业链合理转移。8 T% g- a5 P$ A+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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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资本毕竟是小资本，只能涉足投资小、见效快、船小好掉头的行业。小众、高端还好说，要是挟洋捡漏，涉足中低端，这些年来国内品牌迅速发展，没有两把刷子的洋品牌真是很难存活了，不撤资更待何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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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时，小资本与消费端距离更近，受公众影响更大，撤离中国也是政治正确的姿态。0 O/ A& W+ ?0 G3 q) ]5 H
% l# @" G# u7 B但大资本就不一样了，不仅定力更大，面向中国市场为主，受欧美贸易和公众影响较小，也有实力投资更加硬核的先进制造、高新技术、节能环保等领域。中国是世界第二大经济，更是最大的增长市场，这本身就是极大的市场。( ^* n0 h+ a# j) |- o. w" ~
- w0 q( E* g4 J x7 j F- D在中国经济和市场容量继续强势发展的时候，离开中国是欧洲大资本最不愿意做的事情。早早深耕中国，就是等这一天。德国大众“顶风作案”，不顾德国政府不再提供信用担保，不顾政治不正确，照旧在新疆扩建，就是出于这样的思维。6 y9 `7 X B2 V+ r' Y' L
+ x5 t; Q c1 C) `' ?, c& `. ]在乌克兰战争之后，欧洲大资本可能会加速投资中国。不仅中国市场的磁力继续强大，欧洲的长远能源困境給制造业投下长长的阴影。如果欧洲的钢铁、铝、化工、塑料、玻璃等基础材料的成本迅速上升，能源成本继续高涨，甚至断供，欧洲制造业的长远前景就越来越黯淡。再先进的制造也是要有米之炊的。/ L6 E$ j7 `* ^8 Y
2 P6 _* z6 ^" C德国巴斯夫在湛江扩大化工基地是早就在规划之中的，但乌克兰战争很可能驱动进一步类似的投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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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X9 W: ~' r6 e3 p2 Y1 h在2000-07年间，欧洲投资的前5大领域是材料（塑料、橡胶等，14%）、金融服务（13%）、汽车和零件（11%）、化工（11%）、能源（煤、石油、天然气等，9%），这是与中国还在大力发展基础工业是相符的。另外，前5的份额很相近，从最高的14%到最低的9%，只有5%的差值，第一与第二的差值只有1%。前5加起来占58%，其他领域也相对均匀。这是处女地时代，随便在哪里插一根苗子，都能开花结果。这是开荒和野蛮生长的年代。 N4 J1 K' H: t% I/ m
2 Q) B: b H% p% p在2008-12年间，汽车的份额突增，达到24%；金融服务依然较高，还有9%；消费品（估计是欧洲品牌包、鞋子等）占8%，化工8%，工业机械7%。中国工业已经在向制造业中段发展了，欧洲投资如影随形。前5从最高到最低的插值增加到17%，也出现明显的向汽车和零件集中的趋势，但除了位居第一的汽车遥遥领先、与第二的差值高达15%外，后面4个相对均匀，第2与第4只相差2%。前5加起来的占比略有下降，还是有56%。估计第6到第10也相对均匀。这已经是择优生长年代的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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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q) Y# {8 @- t. Z; f! r2013-17年间，汽车继续增加，达到32%；化工达到10%，食品达到10%，材料（塑料、橡胶等）回来了，占6%；消费品降低到5%。这是中国制造业继续重型化的阶段，化工和材料都是为此服务的。有意思的是，食品成为欧洲投资重点，未必是欧洲品牌进入中国市场，而是欧洲投资和技术借中国的船下海。金融服务退出前五，容易捡的西瓜都捡得差不多了，同时中国的四大行成为超级航母，加上不超级的航母和大小舰队，欧洲金融服务进一步发展需要中欧投资保护协议之类的框架突破才能进一步增长了，但这也是欧洲政界反华暗流开始涌动的时候，这条路越走越窄了。消费品也在前5中垫底，毕竟欧洲消费品牌数量和市场是有限的。前5中的差距进一步拉大，最高与最低的差值达到27%，第一与第二的差值竟然高达22%！前5的总占比也提高到63%，意味着欧洲投资进一步向高投入、高回报的汽车集中，前5对其他领域的挤占明显。" C/ M8 E- g; O, u$ {" X- A/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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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21年间，汽车继续居高不下，还是有31%。食品继续强势增长，达到14%了。有意思的是，医药和生物科技强势增加。这是与中国医药和生物科技的大发展同步的，在新冠疫情爆发的时候，中国医药和生物科技初露头角。化工继续强势投入，还有9%，消费品继续垫底，只有5%。汽车继续强势，但食品强势突起，第一与第二的差值缩小到17%，最高与最低的差值依然高达26%，前5的总占比进一步增加到69%。9 p6 u/ {; i$ K& _
/ K3 _: o) E/ x c; U u- m$ f+ g20年里，欧洲投资从基本工业材料、能源和金融服务开始，逐渐向汽车、食品、制药和生物科技、化工等集中。欧洲投资也从天女散花开始，逐步发现了真正的强项，择优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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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欧洲投资国家来看，也有一些值得注意的趋势。在2000年，法国投资占37%，英国5%，德国18%，荷兰10，其他欧洲国家30%。法国与中国拉关系较早，法国公司因为在欧洲打不过德国公司，也对向中国投资热情较高。德国公司尽管进入中国市场较早，大众是最早进入中国的大公司之一，但这也是冷战红利的高峰，德国公司忙于向东德和东欧扩张，既无精力也无必要大力投资中国。0 _3 w' ? Y: S$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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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前所述，这也是中国发展的处女地时代，进入门槛低，竞争较小，其他欧洲国家也有机会，蜂拥而入。7 x5 H$ @5 x z) e0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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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2003年开始，德国投资强势进入中国，占比一下子增加到43%，应该主要是由德国汽车公司推动的。英国从2002年的41%爆缩到2%，法国也萎缩到12%。英法已经没有多少硬核制造业了，消费品（尤其是奢侈品）制造转移完了也就转移完了。荷兰倒是略增到14%，其他欧洲国家29%。" G# o5 g- h+ e
1 M1 a) i/ r( v. O0 ~) ]2021年则不一样了。德国投资继续强势，保持在46%，除了2004-05的短暂低潮，德国投资2011-21年间一直在40%左右甚至更高，2007-08年甚至达到48%和51%！英国保持在不紧不慢的20%，此前也一直在7-22%之间浮动。法国只有10%了，此前在5-10%范围浮动。荷兰一直保持稳定，依然在13%，只有2019年爆发性但也是一次性地增长到44%。其他欧洲国家则缩减到11%，大趋势也一直是在缩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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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国投资的强势显然是与汽车相连的，英国、法国、荷兰都是化工、食品大国，这些国家的制药和生物科技也较发达。6 W, l% j& h: G3 A6 z&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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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国是欧洲经济和科技的火车头，荷兰是低调的欧洲经济和科技强国，英国、法国也是老牌强国，欧洲投资向德国、英国、法国、荷兰集中，是与欧洲投资向大资本集中的趋势一致的。欧洲指责中国市场“不再开放”，其实不是中国不再开放，而是中国市场已经很卷了，除非是有绝技，否则小资本玩不起了。" {2 _6 |" i) } H- P" y! o4 q7 J( `
' G8 k3 l4 Q! c" u4 k1 y! U( t9 O9 k在过去4年里，德国、荷兰、英国、法国四个国家占欧洲投资的87%，德国一家就占43%。在欧洲经济明显减速、中国经济依然保持高速的情况下，四国投资的流向是很自然的。, f; R$ b* g7 c, _9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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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洲投资的风向也可以从向中国投资的前5欧洲公司的变动看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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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o: \0 v* X1 m0 U& ^从2018年起，大众汽车一直在前2，这是德国投资的主力，也是欧洲投资中“汽车军团”的主力。戴姆勒是奔驰的母公司，在2018-20年连续三年据第4，投资没有大众那么多，但依然显著。宝马在2021年第3。这样，德国大三都齐活了。0 J9 W, @7 H/ @3 N _7 X; X
; d. ?5 u) m" I+ H$ z/ p+ N# N前5中其他公司就相对不固定了。Diageo的名字大部分人不会熟悉，这是英国的酒公司，Jonnie Walker威士忌、Smirnoff伏特加、Captain Morgan朗姆酒、Baileys奶酒、中国水井坊都是它家拥有的品牌。Heineken当然是荷兰的啤酒公司，Allianz是德国的金融公司，Vailog名列前茅比较奇怪，这是意大利的工业地产公司，不大明白为什么会在这里。IKEA是宜家，在中国投资造家具，扩大销售网点，不奇怪。AXA是法国保险公司，Grifols是西班牙的制药和化工公司，BASF是德国化工公司，Pemira是英国的投资公司，Veolia是法国的市政管理服务公司，CrystecPharma是英国制药公司。( m ^1 {, d; a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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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KEA、BASF、Allianz都是业界巨头，其他公司未必都是世界最大之一，但也都是业界翘楚。0 x0 q$ M1 D5 M W
. a9 |% i" n' A' j5 j& i! b( i过去4年里，大众、宝马、奔驰、BASF四家就占欧洲投资的34%。/ z1 |4 N6 _. |# @" o) l& w
/ E6 I) Z5 z y. U q" f另一个显著的趋势是：大公司早已深耕中国市场，新来者要面临中国公司的激烈竞争，近年来很少新的欧洲公司进入中国，欧洲资本收购中国企业明显放慢，新增投资以全新建设为主，也称绿地投资。并购投资（也称褐地投资）较少。0 w0 n0 g$ Q, B D"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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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资绿地投资以长期投资为主。欧美反复鼓噪的中国动态清零政策的负面影响根本不可能左右长期投资，谁都知道疫情是要结束的，恢复正常不一定是几个月，但不会是无限期。随着中国突破中等收入和关键技术的自主关，中国市场的继续强劲发展可是长期的。/ g( k6 ?5 \- N4 v u# \
8 C3 B2 d2 c" q3 u {外资褐地投资较少则是中国特色。中国企业创业、融资以银行为主，股市为辅。现在有初创的风投股了，但还是相对新生事物。另一方面，中国企业较少创业后做大上市、等待收购的，既然做大了，就想接着做得更大，而不是出手圈钱。这是与美国很不相同的，做大、圈钱不仅是初创者的常态，也是大公司扩大业务范围的常态。; o5 \- a y' f6 v2 n
6 @/ r* M, _6 O8 v在改革开放初期，大批效益不好的国企被外资收购，但这不是传统意义的褐地投资。外资接手常常是借壳生蛋，以原国企的渠道作为进入中国市场的捷径，甚至是消灭竞争的手段。这样的收购在一波之后，就很少再有了。* h& [7 p; L1 B4 _, Z! X8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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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中国特色是的外资在中国的投资与欧美市场显著不同，褐地投资不占主导，而绿地投资本来就是大资本才玩得动的。9 g" }: Q: r) g/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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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市场已经不是饿死胆小、撑死胆大的风投股或者潜力股了，而是“嫌贫爱富”的蓝筹股，而且要投就要砸投入大、回报长的绿地投资。这才是外资在中国的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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