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器人、自动化与中国

晨枫

在中国制造2025里，机器人与自动化是重要组成部分。说起来，似乎人人都明白机器人与自动化是怎么回事，但很多误解妨碍了人们的真正理解。更重要的是，很多高科技的东西惹不起还可以躲得起，但机器人与自动化对社会的影响之深之远，可能是躲也没法躲的。

自动化的范围远远大于机器人，但机器人必定是自动的。为了便于讨论，暂且不谈一般的工业自动化，在这里把机器人与自动化混为一谈，不对两者过于区分。

机器人不一定具有人形，但通常是用于过去只有人工才能完成的任务。机器人不一定很复杂，全自动的叉车就可以看作装卸机器人，自动售货机是售货机器人，连洗衣机都可以看成洗衣机器人。但毫无疑问，常人说到机器人，首先想到的是各种高大上的尖端制造业或者航天、军用机器人。且不说航天、军用等特殊用途，高级制造业机器人确实在精密、高效制造方面已经形成优势，向中端制造业的延伸可能很快要改变相关领域的技术和劳动生态，比如成衣、制鞋、玩具等传统的劳动力密集型行业。采用机器人后，还容易实现产品个性化、定制化，这种差异化增加产品价值，建立品牌的独特优势，是未来制造-零售一体化、就地化、特色化的关键。但更加低端的简易机器人或许才是改变社会的最大因素。

( G; H. R$ j7 N, Z9 t, _2 s& _* P中国是世界上机器人生产和使用最大的国家，总数远远领先于德国、日本、美国、韩国等传统机器人大国。中国的机器人还有很多关键部件需要引进，总体档次也较低，但这恰好是与中国的现实需求相符合的。高精尖固然要追求，但中低端才是基础和大头。这对于中国这样的大国保持产业的实心化尤其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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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0 v' j8 E- V$ \低端机器人的范围很大，遍及生产和生活，搬运机器人、装配机器人、焊接机器人、喷漆机器人、上菜机器人、护理机器人、自动售货机、自主驾驶卡车等，都是例子。自动化仓库、自动化商店、自动化餐饮店、自动化护理院，有的已经实现了，有的只是时间问题。事实上，大量父母把孩子“交给”iPad之类，说是益智游戏，实际上也可以看成幼教机器人化，电脑成为人生的第一个老师是很可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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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想象一下，自动化商店只用最小陈列面积放出样品，顾客选中就扫一下，然后在出门结账的时候机器人从店后仓库自动取出商品，包装好，交给顾客。这样节约店面面积，更节约照管店面的人工。自动餐饮店也是一样，坐好的顾客在平板电脑上点菜，确认的同时扫描结账，然后平板电脑自动显示当前备菜状态和等待时间，上菜机器人自动上菜，收碗清洁。这并没有涉及厨房自动化，可以自动也可以不自动，但节约的前台和堂面人工依然是可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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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U2 s6 k* ^( ]1 R3 g2 p  T, V/ n, l据报道，浙江和广东是推动机器人化最积极的地方，节约人工的幅度可达65-90%，估计以低端机器人为主。报道指出，浙江在两年里已经节约了200万人工，广东仅东莞一地就在三年内节约了20万人工。当然，这些地方的机器人化现在还集中在制造业。简易机器人化的成本一般在2-3年内能够回收，快的一年内就回收了。这与引进的高端机器人经常需要8-10年才能回收成本是完全不同的。

中国也是人口大国，节约人工对就业的影响不可低估。机器人化可能造成广泛的社会问题，这就事与愿违了。但必须注意到的是：机器人的成本在不断降低，而人工的成本在不断升高。发展的目的说到底是使得最大多数人的生活水平极大提高，现在存在大量的低成本农民工是因为打工收入依然高于农村，但他们对于收入和生活水平的期望是在迅速上升的，而这只有通过普遍提高收入水平来实现。普遍提高劳动生产力水平是必不可少的更高生活水平的物质基础，机器人化正是必由之路。

劳动力成本的提高不仅是企业的问题，也是全社会的问题。中国的低成本劳动力基本上就是农民工。在过去，年轻农民进城打工，但根留家乡。不仅主要收入寄回老家，孩子也留在老家，由爷爷奶奶带大。自己老了，干不动了，或者赚够了钱，也回老家。他们在城市里只是浮萍。这样的模式不可持续，也不合理。合理的情况应该是农民工进城了，也就就地安家了。这是巨大的就业、教育、医疗、养老压力。简单劳动力的机器人化实际上也是回避这样的社会成本的途径。说起来这很自私，但也是无奈。城市户口关既制造了不公正，也回避了解决不了的社会问题，否则北上广深成为墨西哥城、里约热内卢、孟买是分分钟的事。但回避不能永远继续下去。

另一方面，数以千万计的农民工也是巨大的财富。这是一代敢于追梦的实干者。他们不等不靠，不畏险阻，用勤奋和学习改变自己的生活。他们走出农村的时候，可能完整的中小学教育都没有完成，更谈不上技工和高等教育。但他们不甘穷困和封闭，没有教条的束缚，不会就学，在各种匪夷所思的敲敲打打中把事情办成，在各种啼笑皆非的乌龙中成长，成为中国历史上最大的一代能工巧匠。

直到八九十年代，司机还是一门很高大上的手艺，如今更高级的技艺如挖掘机或者汽车吊都烂大街了。在农民工中，各种汽修工、机修工、电工、木工、水管工说数以百万计可能都是往少里说了，心灵手巧一些的更是修起了电脑、手机、钟表。值得注意的是，他们中的大部分未必受过正规训练，是在传帮带和大量的竞争性实践中学出来的。不要小看这样的野路子，这样的敢想敢干精神和海量的技工资源是绝对不亚于985、211的人力资源财富。在简易机器人时代，他们的维修对象从电冰箱、空调机、汽车转过来，可能成为新一代产业最大的生力军，而不一定是各种院校毕业的正规军。

他们当年直接来自农村，或者不满足于生产线上的简单重复劳动，而进入了现代手艺人的队伍。机器人时代对技艺和文化的要求更高，但也不必神秘化、高不可攀化。简单机器人就是简单机器人，是由机、电、液系统组成的，加上数字化的大脑。在复杂程度上未必超过现代汽车。只要有这个需求和环境，完全可以想象，这一代不畏难、不信邪的能工巧匠能够凭借自己的勤奋和好学，完成必要的转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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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型时代的人力资源和就业是各国的大问题。机器人代替简单劳动力是必然的，各国对此忧心忡忡是有道理的。人都是容易安于现状的，尤其是现状还不错的时候。与忧心忡忡地关注着机器人夺走工作岗位、迫使改变技能构成和生活方式的西方蓝领中产阶级不同，中国的这一代人具有思变和实干的精神状态。他们没有“既定生活方式”，无成可守。他们拥抱变化，适应环境，学以致用就是他们的生活方式。他们既敢于梦想，又面对现实，积极人生。在某种意义上，他们是美国在南北战争后到二战前的转型期的大批欧洲移民的精神后代。那一代人走出老欧洲的农村和乡镇，从大洋彼岸飘来，把美国推上了工业2.0的前沿，使得美国在工业3.0的时代攀上巅峰。中国的这一代人从山里走出来，把中国推挤上工业3.0的末班车，他们还会把中国推入工业4.0的前沿。他们将组成中国蓝领中产阶级的主体，将极大地改变中国，就和美国蓝领中产阶级而不是知识精英决定了美国的社会生态一样。特朗普时代就是美国蓝领中产阶级对自诩领导社会的知识精英说不的结果。

机器人可能挡住了只能做简单劳动力的农民工进城的机会，这对农村的观念和教育是一种倒逼，可能也是经济发展分布化的间接途径。无度地向大城市集中是不可持续的。借鉴美国的发展历史，内燃机、电力和加工机械的普及化使得大量中小城市成为新兴产业中心，如西雅图的波音（100年前西雅图是小地方）、圣路易斯的安海斯-布希（美国最大的啤酒公司）、密西根州Battle Creek的Kellogg（美国最大的早餐麦片商家）等，而不是 统统挤到纽约、芝加哥、波士顿等大城市扎堆发展。在现在，这就是简易机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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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K" G9 w3 e- P; g机器人这波大潮是注定要来的。作为世界工厂，机器人对中国就业的影响尤其大。牛津经济公司的研究指出，每个机器人可替代1.6个工人的工作，技术含量较低的领域里，这个比率可能还要高一倍。在2030年前，全世界大约有2000万个制造业工作岗位将被机器人取代，下岗工人可能发现，想到服务业再就业都不行，那里也被机器人占领了。不仅低技术工作受到威胁，重复性、机械性和需要海量检索和数据分析的工作都可能受到威胁。据报道，自2000年以来，机器人已经“夺走”了170万份制造业工作，其中中国55万，欧洲40万，美国26万。继续无视机器人的影响是不行的。机器人既可以是席卷一切的海啸，也可以是带来海产的潮水，全在一念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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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 S6 p. I' _1 M蒸汽机把英国农民“赶到”城市，成为第一代产业工人；内燃机把欧洲移民带到美洲大陆，打造了现代蓝领中产阶级；机器人可能使得中国农民工转型成功，延续中国崛起的奇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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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iuqing098

没有看明白，那么庞大的农民工队伍转型为什么工种：维修机器人的工人

晨枫

liuqing098 发表于 2019-8-22 17:17
没有看明白，那么庞大的农民工队伍转型为什么工种：维修机器人的工人

, p8 ?; K  o" h9 D: ]' f+ I这会是一部分

五月

liuqing098 发表于 2019-8-23 07:17
+ V, [5 R7 I1 u; x. {1 i2 N# s; L( H没有看明白，那么庞大的农民工队伍转型为什么工种：维修机器人的工人

( J* s5 K; F& |, }. F, o4 {现在已经没有所谓的“庞大的农民工队伍”了。
, [% a6 Y$ O4 q3 P以前传统的农民工行业，例如建筑，招人越来越难。
6 T2 d! f$ B; W中国到处招工难。

johnsonjian

看看满大街的外送人，就知道招工难是个伪命题

包子

五月 发表于 2019-8-23 09:49
现在已经没有所谓的“庞大的农民工队伍”了。
以前传统的农民工行业，例如建筑，招人越来越难。
8 o9 q, }) k# N  u3 S( j' ~中国到处 ...

* a9 e, j1 B; Y( h/ m建筑业工资低，危险性高，工作环境恶劣，工资有收不到的风险。这些不解决以后会更难。

包子

之前在机器人公司待过，感觉对人类冲击太大了。
每款产品出现都会引起大批人失业。

6 B+ ]( K' c, z/ {& S, P农民工要产业升级必须要教育培训升级，靠野路子是不可能和正规军拼的，貌似学徒直接成本低于正规培训，但是时间成本通常比较高，而且从学徒成为熟练的技师的过程中有大量的不可避免的失误，这些失误都会变成用户的损失，所以野路子的竞争力不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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汽修机修这样没啥技术含量的需要年头熬见识,细木匠有二三十年没见过了，有些产业可能以后就没了。

有些产业也不足以维持大量人口，以维修为例，您的劳力士敢去商城找农民工维修吗，我的卡西欧坏了那就直接买新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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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枫

johnsonjian 发表于 2019-8-22 20:45
看看满大街的外送人，就知道招工难是个伪命题

这些工作也会是第一个消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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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又那么多送外卖的，就是因为外卖还是便宜。但他们对收入的期望是迅速提高的，这也是合理的。到了“送外卖机器人”的成本相当的时候（不会太遥远的，不超过10年，乐观点5年），他们的工作就惨了。

testjhy

昨天在超市看到鲜面机，用户需要鲜切面自动当场生产出来，面条店也危险了，下次有机会拍一下，

包子

我们家用面条机已经好几年了。面包机也是，不过面包机后来弃用了，感觉自己做的还是不如买的。

lorry

三全食品的机会。

五月

包子 发表于 2019-8-23 10:56
建筑业工资低，危险性高，工作环境恶劣，工资有收不到的风险。这些不解决以后会更难。 ...

建筑工人月薪已经1万起步了，而且现在没人敢拖欠工人工资。
: L0 k( d! x3 Y; @8 s- O施工队进场业主/甲方就要登记所有工人的银行卡，工资由甲方直接打到卡上。施工现场有大大的公示牌，上面列明监管单位的电话，包括拖欠工资的热线电话。只要有人打这个电话，上面派人来什么都不说，现场先勒令停工，再慢慢调查。

就这样，施工现场基本见不到年轻人，好多都是四十以上或者头发花白的工人。

包子

五月 发表于 2019-8-24 02:43
0 Q/ [. w& Y3 O9 G. j建筑工人月薪已经1万起步了，而且现在没人敢拖欠工人工资。
# G: I3 d7 j+ W* p2 x( M5 x, t. B施工队进场业主/甲方就要登记所有工人的银行 ...

; f- P3 J0 {7 d( e. d! w& x如果真是这样就太好了。

我是17年左右，常经过劳动监督局，见过不少讨薪的农民工，不过印象中工资6000左右而已，诚如你言，确实没有年轻人，印象中基本都是头发花白驼着背的老人。

五月

包子 发表于 2019-8-24 04:06
+ h! J9 u; m) h如果真是这样就太好了。

我是17年左右，常经过劳动监督局，见过不少讨薪的农民工，不过印象中工资6000左 ...

. ]4 z5 W2 e0 ?! |) i1 l农民工当然有工资不高的，我说的是建筑工人。农民工有点手艺的都能七八千上万。
& U, z( |* B% q. E" N/ m* T* ]我农场雇人，女工日工资100，男工140.
/ S8 e% d) t" b$ s, Q; Z: Y- z如果是焊工，电工什么的200-300起步

包子

五月 发表于 2019-8-24 04:20
( s: p1 K9 X4 B' z& g3 T农民工当然有工资不高的，我说的是建筑工人。农民工有点手艺的都能七八千上万。
我农场雇人，女工日工资1 ...

8 O: z7 O' W9 t& l- y  V真么厉害，我去给你当焊工吧，我能焊电路板。

五月

包子 发表于 2019-8-24 04:30
真么厉害，我去给你当焊工吧，我能焊电路板。

1 i$ a& K0 i, e( b* K% U哈哈我还说少了，去年台风过后大家都要重建，焊工是400/天，包食宿，每顿要有酒。就这个价格人家还要看心情，看老板说话好不好听

潜水员

哈哈，那打印机就是“写字机器人”

Flux

liuqing098 发表于 2019-8-23 07:17
没有看明白，那么庞大的农民工队伍转型为什么工种：维修机器人的工人

. r: [% h4 c; n* C, \3 Q+ p3 f只要社会能产生足量的财富，自然会有你意想不到的工种去吸收就业人口，比如10年前根本没人能想象的外卖小哥。服务业的人口需求可以说是无穷无尽，只要钱管够，总能找到需要人去干的事，比如做主播。只不过总会有人反应太慢被时代落在后面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