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十五、虎头蛇尾》
本帖最后由 京华烟云AMIP 于 2014-1-20 13:59 编辑
; `+ `, c/ p2 I
6 [! d6 x0 w9 N- }, i. P* G, F9 W3 h 做为乾隆朝直至整个清朝历史上的风云人物,大金川土司莎罗奔的生平,一直笼罩在迷雾之中。没人知道他生在哪年,他的卒年也众说纷纭,关于他的相貌不仅没有画像,更没有留下过什么记载,没人知道他究竟是高是矮,是胖是瘦。- g! f/ U8 N( S+ |
5 `2 p# D" J1 a
甚至,连“莎罗奔”这个名字本身,究竟是一个集合名词还是个体名词,当年的人们都没有弄清楚,因为直到第二次金川战争期间,清军将领才惊异地发现,“莎罗奔”其实并不是一个人的名字,而是嘉绒藏语中对土司出家子弟之泛称,也就是说,历史上很可能有过不止一位莎罗奔。由于当时嘉绒藏区笃信苯教,因此这些莎罗奔们大概不是苯波教的僧侣就是祭司。后来,亦有学者根据保存到现代的其他嘉绒土司的家谱考证出,以上说法是成立的。
: e6 I0 _7 R2 {* a0 \8 |9 c
3 k9 y% b: C% b 大概也正因为这样,关于莎罗奔与那位绝色美女阿扣的关系,史书上的记载十分混乱,有的说她是他的女儿,有的说她是她的侄女,有的说她是她的妹妹,还有的说她与他之间只是远亲,阿扣只是莎罗奔的族女顶多算是堂侄女而已。如果真地存在许多位莎罗奔的话,上面的争议也许就可以得到圆满解释了。
( q( M1 t5 N; A% ]3 E% J8 P& v) N
% u) \7 @7 _5 d3 z; t 另一方面,这大概也可以说明,为什么美人阿扣被杀后,莎罗奔土司并没有表现出足够的悲伤,甚至,他很可能并没有将此事看成什么大不了的血海深仇,从清朝史料来看,阿扣之死似乎并没有影响这位金川土司的情绪,也许他真的只是个政治动物,但更也许,她真的不是他的亲生女儿。
3 c( Y) o) g( z3 U2 g, D+ J! [3 d+ B
我们还知道,或许他并不是阿扣的父亲,或许他还有过不止一位同名的亲戚,但历史上肯定存在这么一位莎罗奔,他曾在年青时加入名将岳钟琪的部队奋勇作战并深得主将赏识,直至在岳钟琪的支持下,从小金川土司家自立门户并成为大金川土司,而如果两人不曾有过这么一层关系的话,第一次金川战争也许就不会以这么一种充满戏剧性的方式结束,以至于给后世留下一段岳钟琪人到暮年却单刀赴会的传奇。
* Q" p- T* T* J& N5 k. ], A2 y" `6 ~
当清军新主帅傅恒抵达前线时,在战场上屡挫强敌的金川军,其后勤供应已是油尽灯枯。由于清军长达一年多的严密封锁和大肆破坏,这片物资本来就匮乏的山地早就颗粒无收而存粮将涸,尽管实力犹在,但因为即将彻底断粮,金川军已经支撑不了多久:“刮耳崖现已无粮,勒乌围稍有些微,番民亦不能得食,人人思溃。”
/ Z s) T7 f$ n, @0 P+ E- U# n( Z# m: A7 P: h. G9 g, A" H
因此,傅恒刚刚履新,莎罗奔就派人前往清军大营求和,试探投降的条件,而帝国首相的回答十分干脆:“亲缚赴辕,贷以不死。”也就是说傅恒要求莎罗奔、郎卡叔侄自己把自己捆了,前往清军辕门负荆请罪,只有这样的话才考虑饶他俩一命。金川几次三番请降,但固执的傅恒死咬着“亲缚赴辕”的要求就是不松口。
& o4 m; [! g' E
# g$ L" M% A) ?8 c 用今天的话讲,这其实就是要求金川方无条件投降,本来在战场上占尽优势的莎罗奔和郎卡肯定无法接受。不仅如此,事实也证明帝国首相确实没安好心——傅恒向乾隆密奏道,他打算趁着敌人投降的机会,擒拿了敌军两个首脑之后,再突然率军直捣敌巢,然后将莎罗奔和郎卡带到内地,班师还朝向皇帝献俘。宰相的想法显然过于一厢情愿,不仅敌人根本不会相信,最后就连乾隆也看不下去了,皇帝遂在奏章中批示道:
& Z& u" u _6 Y& D
8 o- W: r4 Q% D* V; T! [ “我觉着吧,莎罗奔、郎卡这些番邦酋长本来都是未开化之人,你就不要和他们过于计较了,得饶人处且饶人嘛。所谓驾御蛮夷之道,在于对他们开诚布公,以恩德和信义让他们俯首贴耳洗心革面,这些做好了,就足以让蛮区改头换面,永无二心。* k1 V- @0 j/ N& [+ Q3 w+ @
) a& ?( E1 G5 G2 J# Z3 A1 G- E, p# l
“现在是否要莎罗奔、郎卡当面向我们负荆请罪,决定权在你经略大学士傅恒的手上。但我个人是这么想的,你代表国家和朝廷出征,虽然我要大军限期荡平敌寇,但既然你已经当众宣布,如果他们把自己绑了投降便饶其不死,可你却想到时候你把他们关进囚车,送到京师献俘,要知道,以他们的罪行如果正常审判的话,必然是要斩首示众的。这些反贼当然罪无可赦,但现在四方的其他蛮夷都在周围看着咱们呢,要是如此处置,他们肯定会既害怕又惊慌,这很不利于安定团结啊!) Y- c8 t6 {! Z- @2 t8 ^( e4 l9 m
) B! h; _# D% w3 s& h “事情如果闹到这个地步,就达不到治病救人的目的了。与其那样,倒不如公开宣布咱们对这些家伙法外开恩,网开一面。因此我命令,如果他们真的投降了,你就召集所有的文武大小官员,当众宣读圣旨,然后将他们松绑释放,好好安慰,并且派兵送他们返回其老巢。4 ]6 e3 k) m% {9 N/ N
u8 F7 N, e9 E( i3 s; h( j “我们要昭告天下所有蛮夷,让他们都明白咱是王师是怎么不战而胜的,他们只要投降就能活命。这样的话朝廷信义远播,对少数民族恩威并施,和谐社会的理念无处不在,边境由此就可以永远安定了。”
& ~: r9 }) Q6 q( G6 _: i' d) H
+ H1 I+ w+ ?/ T2 t/ N. F 显然,到了这个地步,皇帝再也不提当初自己夸下海口明令大军将莎罗奔擒获“明正典刑”的事儿了,对于弘历来说,现在只要能体面地结束这场战争,就已经谢天谢地了。在给国舅的信中,皇帝除了再三强调一定不能迟于乾隆十四年四月初班师外,还遮遮掩掩地表达了后悔没更早摆脱金川泥潭的心情:
! ?3 g" k* o V4 q+ T3 [+ @4 n6 d. p, R$ _
“看来去年此番办理竟是错误,朕今实悔之,只因办理至此,势难中止,不得不趁此兵力,以侥幸万一成功,然亦所谓饰非文过之举耳。”, S9 H! M3 h, L
' A/ O& E" T) [' G5 {3 y
从这些话中我们可以体会到,第一,乾隆确实已经后悔了,早知道这样,不如一年前就收兵好了;第二,弘历虽然仍有一丝侥幸心理,但理智告诉他不能再拖下去了;但是还有第三,皇帝此时骑虎难下,怎么也要给自己找个撤兵的理由,哪怕文过饰非也在所不惜,乾隆此时所需要的,只是金川人低一下头认一下错而已,只要面子有了,至于里子,比如莎罗奔是否能够“亲缚赴辕”,他根本不在乎也不指望。
* z9 l- D0 d! x6 X& P. U B& _# B) x5 w, h
可惜的是,乾隆的圣旨来得有些晚了,几次请降遭拒之后,金川方面对傅恒彻底死了心,再也不派人过来热脸铁冷屁股了。但是另一方面,眼看着自己的粮食吃一碗少一碗,莎罗奔土司虽然早年出家当过僧侣甚至祭司,但毕竟没练就耶稣那样“五饼二鱼”的本事,金川人坐吃山空,似乎已经只能在战死和饿死之间选择归宿。
# e) w; z# [; Y0 v# L1 c, _5 z2 S0 ^1 _& Y* o# ]6 J2 s: X
思索再三,无可奈何的金川土司认为还是老熟人更靠谱,既然国舅爷不搭理,那咱再找岳大帅疏通一下吧。1 v. @3 o- M/ _3 U- [
/ E' k% v& s/ r& _6 F C6 ?; y& l
当时的基本情形是,清军和金川都已经坚持不住了,承受着越来越大压力的乾隆不得不从帝国经济和藏区全局通盘考虑,强烈要求尽快撤军,而傅恒虽然积极主战,但却无法在短期内解决敌人;金川则将要弹尽粮绝,完全凭着最后一口气在支撑。不同的是,通过投降的百姓和士卒,清军已经知道了金川缺粮的窘境,而皇帝限期撤军的事情则严格保密,只在清军几名高层里流传,普通官兵并不知晓,金川方面更是无从得知。
' \1 v$ Y! t( Q h, a3 z, I9 @& @9 h3 \3 O
因此,当乾隆十三年十一月初七,岳钟琪突然得报说有金川使者求见时,本来在坚固战碉下一筹莫展的老岳立即敏感地意识到,天上很可能要掉馅饼啦!果然,一个金川头人哭丧着脸向岳提督禀告说,自己来自郎卡镇守的噶尔崖,现在主将郎卡病危,他临终前忏悔杀人太多,希望能与朝廷和平解决问题,双方不要再打下去了,因此请大帅“差官往验”。4 B( q+ E( J" Y1 ]/ N
1 B' W" Z# v. c' N; } 岳钟琪立刻觉得这事儿相当蹊跷,因为前面咱们说过,岳钟琪的部队驻扎在金川以北的党坝,他们的目标是离这里只有五六十里远的金川军大本营勒乌围,而并非相隔甚远的勒乌围,后者是由傅恒亲自驻扎的卡撒大营负责攻打的,清军另一员大将傅尔丹的部队也在那里。现在,自称病重的郎卡竟然舍近求远,不去找近处的主帅傅恒,却偏偏跑到岳钟琪率领的偏师请人验看,显然其中必有猫儿腻。$ S' w3 j9 I R0 E/ N$ y
* J* \" B3 m Y- | 更何况,众所周知郎卡是金川最坚定的主战派,他镇守的噶尔崖一直是最令清军头疼的钉子,猛将任举等人都是在攻打噶尔崖的过程中殒命的。郎卡与莎罗奔这对叔侄,以往都是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叔叔与清军眉来眼去勾勾搭搭,而侄子则软硬不吃只认刀子不认人。7 { N. \0 X, l: a
, ~8 L) p% F! [2 k
现在金川方面突然以抵抗最坚决的郎卡名义来求和,显然他们内部已经确实吃不消了,而另一方面,金川人不找近处的傅恒却来找远处的老岳,显然意味着他们在清朝首相处吃了闭门羹。事实证明果然如此,乾隆确实曾收到傅恒的奏章,说郎卡自称病重向清军乞降,但此举被一心只求全胜的国舅爷定义为诈降而断然拒绝。
3 X4 J# w& ^9 }' I5 n/ e% y+ n* d P4 ?9 `+ z3 H& |
老奸巨滑的岳钟琪自然不会错过这一千载难逢的机会,他假装相信郎卡病重是真的,马上派出一名千总和一名把总应邀前往噶尔崖验看。几天后,心领神会的二人回来禀告,说郎卡果然病重,恐怕支撑不了多久了,他希望临死前朝廷能允许金川人归降,使自己能重新成为这个伟大帝国的臣民。得到报告后,岳钟琪立即上奏,请求皇帝进一步指示。( J: ~+ p% k- B
* ]- [5 ~0 e, E0 N, f, n, _
心乱如麻的乾隆终于下定了决心。综合各方面情况,皇帝早已断定金川战争绝对是一桩亏本的买卖,从宏观上来看,“以全蜀之物力,帑藏之脂膏,填于蛮荒边徼一隅之地,实为可惜”,更不要说越来越紧张的西藏局势了;从微观上来看,清军至今仍没有找到对付碉楼的有效办法,根据前线提供的情况,每座碉楼平均只需要十来名守兵,而清军平均却需要出动七百名士兵攻打才行,即使这样,也只不过能杀伤一半也就是五六名敌人,而清军自己平均却要战死十余人,伤七十余人。2 X7 K+ Q N- f
* \- Q4 f7 ?- q8 N' ^3 f% \ 乾隆认为,如果按消耗来算,清军差不多要以百敌一,那么对方有三千余名士兵,我们就得相应出动三十多万人才成,“有是理乎”——这算什么事儿啊?!更何况,皇帝虽然七拼八凑准备了两千多门大炮,可这些火炮中的大多数根本没法运到地势险峻的碉楼脚下,结果还是只能靠人力硬拼,这让他发出了“天险非人力可施”的感慨。
9 d) @' C i& j/ } H; {% a+ \9 z, p3 R
刚过了年的乾隆十四年正月初二日,皇帝正式宣布:“今已洞悉实在形势,定计撤兵!”他打肿脸充胖子劝小舅子说,你这一趟干得很好,“于国家已为有益,于颜面已为有光”,也就是给国家和自己长了脸面,至于结果嘛,凡事没有十全十美,你就别太计较了。4 f" g ~, q3 j) W/ a3 ^
9 p% I: r1 ~$ w( A$ w
皇帝继续开导宰相道,当年咱朝廷对准噶尔用兵,每次也只不过委任一两个大帅而已,可现在陷在小小金川的除了你这首相外,还有一大堆尚书、总督、将军、都统、提督等一品大员,差不多半个中央领导班子都耗在那里,这已经严重影响了帝国政府的正常运转,长久以往怎么能行啊!所以你们还是赶紧回来处理积压的公务吧。
; d. P. i7 o8 K [) t1 M, E5 ~ z. B5 F* O7 }, }- W
要说乾隆对傅恒可真不一般,扮演完皇帝,他话锋一转,竟然从姐夫的角度继续劝说:想当年你幼年丧父,你姐姐孝贤皇后念及手足至亲的情分,亲自教育你长大成人,在她的几个兄弟中,皇后与你的感情是最深厚的。即使你姐夫我,也因为皇后的兄弟中有你这样能忠诚任事的实在太难得了,因此一直对你特殊照顾遇。
7 t, E+ i$ R; X5 c: ?
7 N2 d3 E, _! q2 H" @6 j$ l 现在你姐姐的丧礼已经快到了“小祥”(即周年祭)的时候,身为皇后最喜欢的弟弟,你理应回来参加祭奠仪式。这道圣旨正月里就能到达金川,如果二月初启程的话,届时还能够赶回来,经略大学士你可千万不要忘记啊。1 {: L) u7 f0 T# }, ^. e3 c
* _ Q% b( D. Q: a
皇后的忌日是农历三月十一日,在一个多月的时间里从四川藏区赶回北京,乾隆显然低估了当时的交通难度,傅恒每天怎么也得日夜兼程狂奔两三百里,可能比他来时还要赶;但从另一个角度来看,皇帝没准也是在故意提醒宰相要提前出发,别在金川拖得太久。
2 o, O" q0 @) B; f1 q! U6 y2 w, `% }8 U, k$ l( I1 f
话说到这个地步,傅恒彻底哑口无言,只能遵命行事。但不甘心的他仍希望能为朝廷和自己找回最后一丝颜面,如果在战争结束前莎罗奔和郎卡真地来到清军辕门负荆请罪,那么起码在表面上,皇帝的脸面就算保住了,自己也可以名正言顺地班师还朝。5 L& G% S" V* @- k
( |% b2 |+ q8 R; b! [% V: k 可是,这时候已经到了乾隆十四年正月二十日,傅恒再提什么“亲缚赴辕”的要求无疑是痴人说梦,金川军只要再挺住最后十几天,清军就只能灰溜溜地无功而返,但令人没想到的是,就在短短半个月之内,事情竟然发生了惊人的转机,最终让帝国首相宿愿得偿,而这一切惊喜的发生都应在一个人的身上,他就是岳钟琪。
+ m- ]% A& c3 i9 D4 t
! c) U# ~, G. T 身为混迹官场多年的老油条,尤其是罢官后长达十余年的韬光养晦,此时的老岳早已洞察世事。他准确地把握住了皇帝以及自己上司骑虎难下的心态,以及金川方面弹尽粮绝的窘境,既然敢于将被傅恒拒绝的金川求降事宜直接捅给乾隆知道,老岳就有足够的把握和信心来擦屁股,最后不仅要让皇上高兴,宰相也会心满意足。3 z9 ]& d* m% {1 w6 k
6 s! p% l- i) S' h" N
对于后来发生的事情,《清史稿》描写得十分浪漫,整段充斥着革命英雄主义的激情:
. x1 I3 ?0 L% T, O+ Y6 o$ A3 `. z- y: Q/ I
“师入,莎罗奔惧,遣使诣钟琪乞降。钟琪请于傅恒,以十三骑从入勒乌围开谕。莎罗奔请奉约束,顶经立誓,次日,率郎卡从钟琪乘皮船出诣军前降。”
( H6 W) c: v) Z0 F9 R( l: |0 n4 c) z! B# J
如果只看这段文字,岳钟琪比起《三国演义》中单刀赴会的关老爷毫不逊色,确实给皇帝和宰相大大长脸,有分教:& r2 _& N6 ~: I
, y+ i# W6 l8 R/ K) @ “好江风,将这轻舟催送,波翻浪涌,添几分壮志豪情。龙潭虎穴何足惧,剑戟丛中久鏖兵。非是俺藐群雄,一部春秋铭记。义不负心泰山重,忠不顾死何言轻。桃园金兰誓,弟兄山海盟。早把这九尺身躯青龙偃月,付与苍生!”(京剧<单刀会>唱词)
- T e7 ^- D& L+ A9 E% @4 O+ q6 P
4 L6 O% p, K, x 但其实,正如真实的历史中单刀赴会的,其实并不是壮烈激昂武艺高强的关羽,反而是人们印象中懦弱木讷的鲁肃那样,所谓岳钟琪十三骑入金川的故事,真相与其说是一曲英雄主义的凯歌,莫不如更像是一场行为艺术的表演。通过对清朝史料——主要是当时金川与朝廷间来往的奏章和上谕等第一手材料,而不是《清史稿》这样的半文学作品——的整理研究,今天的我们已经可以大致还原当年所发生的情形:
; p/ M8 R; P' h' n6 I1 l2 s* i1 B6 I
; V, o' P1 ^4 i' } 派人验看郎卡的病情的同时,岳钟琪很可能趁机开出了同意对方投降的条件,而在舍身打入敌人内部的阿扣和王秋被杀后,莎罗奔已经没有途径打探到清军即将撤兵这一重大秘密,面对老长官岳钟琪发出的威逼利诱,金川高层完全清楚,如果敌军不惜代价地进攻,甚至是仅仅维持长期围困,自己有限的力量和即将枯竭的粮食被一点点消耗掉几乎是必然的,在这种情况下,他们的信心早已经动摇。2 C& { B9 n6 w5 Q( D
; z1 H) _+ g3 d5 @, g: _
乾隆十四年正月二十日,莎罗奔终于派头人向傅恒呈献《甘珠尔》,金川人顶经立誓,表示遵依六事:1、永不敢侵扰诸番;2、供役比各土司勤勉;3、退还侵占邻近土司土地;4、擒献从前误犯天兵的凶首;5、送还从前侵掠的人民、马匹;6、照数献出枪炮军器。
' S. J- q- v) q2 U9 r
3 ~: `9 {$ r1 M/ b 但是,还有一个问题需要解决——为了维护姐夫和自己的颜面,傅恒再次提出了莎罗奔与郎卡来清军辕门负荆请罪的要求,可叔侄二人仍疑心重重,生怕自己肉包子打狗一去不回,双方离达成最后协议还差这么一步。; L$ n, Z$ u& \% L
: E7 U( T, s% k! P; u0 N4 t% N 不过,该争执在洞察一切的老油条岳钟琪看来显然十分幼稚可笑,他断定,好不容易才争取到对手归降承诺的傅恒宰相,肯定不敢冒再次爆发战争的风险去为难这对叔侄,因而所谓的面缚请罪,纯粹只是个肤浅的面子问题而并非实质性的里子问题。
/ {: G6 X* }8 i9 o3 y+ S8 n" f
7 ]) E& D* `3 r7 F# n* j9 @# k 于是,岳钟琪对金川方提出了一个看上去十分大胆的建议:既然你们有顾虑,那不如这样,我过去亲自和你们谈,这样大的诚意总够了吧!就这样,正月二十八日,岳钟琪仅率少量随从亲自前往大金川土司的勒乌围官寨,由此演绎了十三骑入金川的传奇。: W; s0 G5 _' [. P7 b
+ r6 Q& h3 ^, Q5 R3 a$ }. D6 O 也许有人会问,岳钟琪难道真地不怕莎罗奔翻脸不认人吗?我想老岳之所以有恃无恐,是有充分理由的:7 |5 T5 g6 B% g1 k" ?
9 W" F$ P2 P/ }( [9 w# s2 D
第一,他完全知道金川军的窘境,在弹尽粮绝前达成和议,从而最大程度地保存自己的土地和属民,对莎罗奔无疑是能争取到的最迫切也是最好的一种结局。: ~$ h6 ]- y6 Q2 o0 j* N
) N9 V& k9 U! W, w4 T+ N- q 第二,清军提出的六个条件,对金川人都不是伤筋动骨的刁难,因而莎罗奔完全可以接受,岳钟琪所要解开的,仅仅是双方关于面缚请罪的心结而已。
5 o3 ^7 \9 E2 x; U; H0 l9 d! c6 j0 f7 U# _* m- m+ r* y
第三,即使莎罗奔突然打探到朝廷的撤军方案,他也不敢把自己怎么样,因为一旦扣押或者杀害这样一位一品大员,那就意味着战争肯定会继续下去,皇帝仅仅出于脸面也不会善罢甘休,与清廷经常打交道的莎罗奔应该也明白这一点。; ^$ N0 T" F* t& Q( q+ I+ J
( ?0 q/ i. ] q( B8 z6 [
还有最后一条,岳钟琪确实曾有大恩于莎罗奔,除了后者能自立门户当上大金川土司是前者鼎力相助外,更有雍正时老岳在川陕总督任上,曾将此前年羹尧从大金川剥夺的多座山寨重新划给了莎罗奔,使得对方感激万分。关于这些事情,周边地区无不知晓,岳钟琪在藏人心目中是神一般的存在,而藏人最讲知恩图报,因此如果莎罗奔恩将仇报,那大金川土司的信誉将会彻底毁灭,声名狼藉的他也就别想在藏区混下去了。1 F ^! e: i+ h2 v
. ]' J5 c5 W6 ~0 C5 A6 K6 i
由此可见,岳钟琪有着充分的把握能让自己全身而退,更不要说,为了进一步拉近双方的友好,老岳这回还特地带了一个人来,他就是与金川土司关系最密切的亲戚——绰斯甲土司,前面我们也说过,莎罗奔曾给绰斯甲土司写信,恳求对方看在双方关系和苯教同流的份上,不要相煎太急,只是迫于清军压力的绰斯甲土司根本不敢听从。2 E. S1 u8 D5 s( q: v6 n! `- _
# A$ B7 _/ v0 [3 T. F) U
身为一名说客,岳钟琪显然展现出了极高的水平,成功地消除了金川高层的思想负担。来到金川仅仅一天之后的正月二十九日,老岳便与对方第一号人物莎罗奔、第二号人物郎卡,以及相当于中人担保方的绰斯甲土司,一起在勒乌围经堂佛前立誓,土司叔侄终于答应亲自前往清军大营向傅恒请罪,而岳钟琪很可能以朝廷的信誉对他们做出了保证,说面缚投降仅仅是走个形式而已,他俩决不会受到任何实质性的惩罚。) L' @; e" H2 t+ G( V
- F! t/ C: c# n: p9 j 由于当时的金川人都是苯教徒,因此这里所谓的“佛”其实并非真正的佛像,很可能是敦巴辛绕的塑像,他在苯教中的地位相当于佛教中的释迦牟尼,据说是苯教的创始人,具有无限神通。雍仲苯教改革之后吸收了大量藏传佛教的内容和形式,敦巴辛绕的形像也变得几乎与释迦牟尼一模一样,清人根本无法分辨二者的区别,因而统统称之为佛。
- y9 K( P3 n- {2 x6 m3 b
& d- K" q$ ]7 |+ X* o9 D* M 乾隆十四年二月初五,这场行为艺术表演终于达到了高潮。这一天,大金川土司的勒乌围官寨像过节一样张灯结彩,吹吹打打好不热闹,史载莎罗奔和他的侄子郎卡,在寨门外“除道设坛”,大张旗鼓就仿佛办起了庙会。然后,他俩带领喇嘛(应为苯教的僧侣,虽然其衣着打扮与藏传佛教的喇嘛也几乎相同)、头目多人,从勒乌围出发,金川人一路焚香顶戴,作乐跪迎。就这样,两名首领以所谓“负荆请罪”的形式,来到傅恒驻扎的卡撒大营,向清军正式投降。% h% h6 \4 j, v! M
" c g, n; g ]; {$ G0 p/ G' T 国舅傅恒摆足了帝国首相的谱儿,只见他“轻骑减从,示以不疑”,也就是只带着几个随从骑着马来见莎罗奔,以表示自己心地坦荡没有疑虑。见叔侄二人面缚请罪,傅恒表示十分满意,他随即宣布圣旨,代表皇帝宣布,帝国已经宽恕了你们的所有罪行,“示以德威,宥以不死”。
; [' q& G- N7 r8 T/ \8 \) o, l" }; A+ Q7 O# A! ~" [
史载,莎罗奔和郎卡也相当配合宰相的这场演出,他们对皇帝以德报怨的决定极其感激,表现得无比欢欣鼓舞,抢着发誓说今后永远不敢再违犯朝廷。随后,金川人向傅恒呈献古佛一尊(应是敦巴辛绕或其他苯教神祇的塑像),以及银万两,傅恒接受了佛像但却拒绝了银子,这场受降仪式至此圆满成功。5 Y+ \; @2 Y2 b9 z. L
; r, N2 Q: S# \# \
帝国首相随即以“露布”形式向朝廷飞报大捷。所谓“露布”,是一面写有文字的帛制大旗,多用来发布军事捷报。信使快马加鞭,一路上高举露布,沿途宣布胜利的消息,这被认为是古代时效性、公开性最强的传播方式。也正因为这样,旧时谁要是能写得一手好露布,绝对是值得炫耀的资本,比如后世有小诸葛之称、曾在民国期间为中国再次囊括外蒙古的皖系名将徐树铮,便号称“上马杀贼,下马露布”,就是夸他除了用兵出众外,文采也相当可以。
, h3 k. Y1 V0 g# R) [6 q3 m1 F2 Y. J0 G/ J+ D3 \* D
受降的第二天即二月初六,傅恒就从金川启程,像露布使者那样马不停蹄朝着京师狂奔,他还要跑去赶姐姐孝贤皇后逝世一周年祭奠的场子呢——三十多天里从藏区赶到北京,时间可真是够紧张的。
+ x# C; Z% W1 u3 E2 O
4 M# Q0 W& S' I" W# q8 m 在双方都筋疲力尽的情形下,第一次金川战争,或乾隆所谓“初定金川之役”,至此终于戏剧性地结束。 |
评分
-
查看全部评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