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老矣，尚能饭

晨枫

如果上汽现在推出桑塔纳4000，作为2027年主打，相信人们肯定一脸茫然：“上汽这是要玩哪样？”桑塔纳也有点茫然，原型是德国大众第二代帕萨特，1981年推出，1983年在上汽开始用散件组装下线，但连家门口的上海汽车博物馆都无缘进去。这有点不应该，在中国汽车史上，从岭南到塞北，桑塔纳还是写下独特一章的。

/ @* L, I4 p; [  ?$ m; P0 pF-15“鹰”式战斗机的待遇要好得多。首飞是1972年，比桑塔纳的德国原型还要早将近10年，但美国空军在认真地把垂垂老矣的F-15拖出来，要再战40年，或许更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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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D3 T/ ^/ x) n2 g5 k! W: K在2027财年预案里，美国空军计划把F-15EX“鹰II”的订购总量从当前的129架提高到267架，2027财年里订购24架。说起来，F-15EX从一开始就争议不断，订购总量也时涨时落。2000年特朗普1.0末年计划刚开始时是144架，2023年拜登任上把计划削减到80架，2025年特朗普二进宫时增加到98架，后增加到129架，现在再次增加到267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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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j; G9 X% C8 p( J/ S/ Z9 @( D7 qF-15EX的行情涨落反应了美国空军、美国航空工业近年来的沧海桑田。

7 F% z  J$ v9 b8 IF-15的研制历程起伏跌宕，“米格-25冲击”和战斗机黑手党的故事家喻户晓。F-15A/B充满了磨合的痛楚，最终一飞惊艳；F-15C/D达到全规格能力，长期作为美国空军的空战中坚。F-15E实际上是第二春，这架重型双用途战斗机空地兼优，后座的武器控制官（WSO）不仅可以控制空对地作战和武器释放，也可控制空战态势和友机协调，相当于轻轰的载弹量和航程更是非常有用。

F-15是巅峰时代麦道的巅峰作品，冷战结束和错过隐身意味着麦道的落幕时光，并入波音时，F-15是作为夕阳西下的“拖油瓶”带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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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空军对冷战后的世界大势彻底错判，以为在F-15C站好最后一班岗和F-35A接班后，Pax Americana可以再高枕无忧几十年，结果不仅中国崛起打破了美国空军的自我欣赏，技术和战争实践也重置了美国空军对未来空中战争的想定。

: O' A" L: C$ D5 D0 d2 `隐身是为打破“突防-防空”的螺旋形上升而出现的。雷达和导弹（包括防空和空空）使得非隐身作战飞机不管用什么速度，不管从高空还是低空，都无法靠蛮力突防，必须依赖电子战掩护和防空压制。前者是软防护，后者则直接打掉对方雷达和防空导弹。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防空一方加强从软硬两方面的反对抗。几番螺旋下来，打击机群里只有不到40%还是打击飞机，出击效率越来越低。隐身从破解雷达的探测和跟踪开始，瓦解对方的防空制空体系，恢复打击机群的“含金量”，打破恶性循环。

但红外光电、多基雷达发展起来了，高度数字化的主动相控阵雷达也通过功率和信号控制改善了对低可探测性目标的探测，被动隐身不再可靠。无垂尾的全向隐身开始了“隐身-反隐身”的新一轮循环，但F-22、F-35A这一代“老式隐身战斗机”已经不可能得益了。

" G2 U& [( \' n: m4 X& X% u另一方面，“平台制胜”越来越向“弹药制胜”转向，弹药（包括空空和空地导弹、精确制导炸弹、巡飞弹等）性能和数量的作用越来越大。这是两方面的。一方面目标数量越来越多，需要更多的弹药来打；另一方面目标越来越难打，坚固性和对方的软硬防御使得发射的弹药达不到应有的作用，需要某种饱和攻击才能奏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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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V; ~3 {5 D, F, j  C0 d弹药性能的极大提高则意味着弹药重量和尺寸的极大增加，超远程空空导弹可达6米长，发射重量超过500公斤，大大超过典型隐身战斗机机内弹舱的容量。高超音速导弹也有一样的挑战。GBU-28和GBU-72钻地炸弹都达到5000磅（2268公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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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身战斗机可以外挂弹药，大大增加携弹的数量和尺寸，但那也失去隐身的意义了。

2 }& Y3 ]& `3 r, H另一方面，隐身不是看不见，只是降低对方雷达可靠截获的能力。用主动的电磁攻防也可以达到同样的目的。法国战斗机一向注重自卫电子战，幻影2000和“阵风”在北约空战演习中常给美国战斗机意想不到的困扰，就是例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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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 {9 y+ _+ [: w" I# m主动干扰在有效战术的配合下，比如机群散开出击，轮流开机干扰，并不容易通过被动探测和逆向攻击加以反制。欺骗干扰更难对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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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传统上，电子战需要专用飞机。现在技术发达了，“准咆哮”级自卫电子战系统成为可能，F-15EX的EPWSS（Eagle Passive Active Warning Survivability System）就是一个例子。EPAWSS是内装的，不需要外挂吊舱，具有全向预警和压制能力，已经用于99架F-15E的升级改装，所有F-15EX都将配备EPAWS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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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一开始，F-15就以态势感知为主要特色。现在，先进主动相控阵雷达、红外光电系统、网络化作战能力使得F-15EX的态势感知在技术水平上达到至少不低于F-35A的程度，在功率和口径方面更胜一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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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B/ e# I- E/ u) x“准咆哮”级自卫电子战能力和先进态势感知能力使得F-15EX很符合从“平台性能优先”向“系统能力优先”的战斗系统发展大趋势，海军战舰在这方面先走一步了，空军只是在踩着海军的脚印走。

F-15E是双用途的，但在美国空军只作为战轰使用。这是出于主动选择，不是由于能力限制。出口F-15E除了在以色列也是作为战轰使用，在其他国家都是作为空战主力使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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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防空制空作战方面，F-15E可以发挥载弹量特别大的优势，标准构型下能携带12枚AIM-120，采用先进挂架的话，理论上可以携带22枚AIM-120和AIM-9X空空导弹，这是闻所未闻的空战火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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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 `+ r* H$ l7 ^F-15EX的速度和升限更是对防空制空作战有大用。F-15EX的最大速度达到M2.5，海平面也可达M1.2，实用升限18000米。相比之下，F-22的最大速度只有M2.25，海平面倒是也有M1.2，实用升限提高到20000米。但F-35A的最大速度只有M1.6，海平面勉强超音速，为M1.06，实用升限也只有15000米。

缺乏隐身在防空作战中不是大问题，对于美国的国土防空作战更不是问题。美国由于两样屏障，没有一般国家的国土防空问题，潜在敌人的陆基战斗机不可能对美国本土造成威胁，舰载战斗机威胁美国本土也是十分遥远的理论上的可能性。穿越北极的战略轰炸机是唯一现实的空中威胁，F-15EX完全有能力拦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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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来自海上或者非国家力量发射的无人机、巡飞弹或者巡航导弹是越来越现实而且严峻的空中威胁，一段时间以来，美国空军B-52位于路易斯安那巴克斯维尔的主要基地和其他设施不断受到无人机侵扰，最严重一次基地人员被迫躲进防空洞达4小时。美国需要认真组建国土防空力量了。同样，这也是F-15EX的舒适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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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C' ~* V9 q, ^0 h1 M3 [即使在海外，非隐身的F-15EX还有显示存在的优点，隐身战斗机反而不便显示存在。

在空对地作战中，在对方防空足够弱化之后，F-15EX的载弹量再次成为优势，适合用于投送足够吨位的弹药。EPAWSS有把握压制残余的防空威胁。

8 X% N- A  B: g# d- p实际上，只要绕着中国走，对付世界上绝大部分国家和地区，F-15EX都足够先进，可以横着走。历史经验表明，这些恰好是美国空军最可能用兵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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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 @! S& S$ P/ J: K# g更加现实的问题是美国航空工业基础。洛克希德和波音是美国唯二具有战斗机生产能力的飞机公司。诺斯罗普在理论上也有这个能力，但旗下的格鲁曼在F-14于1991年停产后再无战斗机生产，诺斯罗普自己的F-5E停产更早。诺斯罗普作为主要次级承包商，在2025年交付最后一架F-18E/F机体和尾翼构件后，也停止运作战斗机生产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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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x. ^) G4 T. Z9 s3 D在波音方面，F-47在研发中，但谁都说不清楚什么时候才能研发完成、投入生产。F-18E/F的生产已经在收尾了，最后一架飞机计划在2027年交付。进一步生产所需的长周期预定件（long lead items，诺斯罗普的机体和尾翼只是一部分）在2025年交付，停产的多米诺骨牌已经启动。波音T-7教练机的生产在进行中，但教练机毕竟是轻量级的，战斗机生产线还是需要战斗机。

在美军上下痛感军工产能不足的现在，战斗机产能是说什么也要保护的关键战略资源，波音的战斗机生产线已经不只是公司资产，而是国防血脉，绝对不能停转。二战时代汽车厂转产轰炸机已经成为久远的传奇，F-15EX就是最现实的保持波音战斗机生产线继续运转的产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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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空军和空中国民警卫队的机队也亟待更新，哪怕用旧瓶装新酒的F-15EX也比继续鞭打老牛要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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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6 l) e- J+ h" iF-15A/B早就退役了，F-15C/D也风烛残年，最后一架在1985年交付，统统40多年了，几年前就有空中激烈机动时直接解体的惨剧。F-15E在1985-2004年间交付，最新的也20多年了。在伊朗被击落的F-15E据说在海湾战争期间已经交付使用了，那就是30多年了。

' |) I- W" w# M; @F-16的情况没有好多少。负责国土防空的空中国民警卫队只有从空军退下来的老F-16，甚至还在运作老旧的Block 25，最后一架Block 25是1985年交付的。Block 30/32没差多少，1989年也完成交付了。Block 40/42和50/52都算新的。美国空军的最后一架F-16 Block 52是在2005年交付的，还“太过新锐，不便退给空中国民警卫队”。空中国民警卫队的战斗机机队更加急需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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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 m, D/ i- b4 l3 |  i9 Z! u* R  cF-35A是“钦定”的下一代战斗机，这也是“全攻无守”时代的产物，并不适合国土防空作战。即使在海外，部署F-15EX也有降低进攻性、加强防御性的优点，降低政治敏感度。比如嘉手纳的F-15C就计划用F-15EX替换。

' q5 K5 c( \3 d0 }6 L产能是另一个问题。F-35不仅要供应美国三军，还要供应盟国。美国的新军售政策是“需求优先”，不再按照先来后到，这意味着美国空军可以插队提取原来用于提供盟国的飞机。这里有两个问题。首先是这样的插队对于盟国信任是致命打击，而盟国是美国军力的关键部分。其次盟国F-35A与美国自用有所不同，插队也不一定能拿到达标的飞机。

比如在当前的“雷达危机”里，盟国F-35A使用较老的APG81，继续交付；美国空军F-35A使用最新的APG85雷达，但诺斯罗普交不了货，所以只能交付没有雷达的“残机”。APG81和APG85的安装要求完全不同，在生产线上没法互换，交付后更加不可能互换，所以插队都难。

" L3 ?0 A. q5 v( V& ~相比之下，F-15EX的交付有保证。今天的美国空军“不求最好，只求拥有”，何况F-15EX相比F-35A还是有优点的。已经交付的F-15EX在部队使用中受到几乎一边倒的好评，而美国空军的飞行员是见过F-22和F-35A的世面的。

F-15EX甚至是“经济实惠”的选项。在2027财年预算草案里，美国空军要求用30亿美元购买24架F-15EX，折算单价1.25亿美元；同时用74亿美元购买38架F-35A，折算单价1.95亿美元。这些价格与通常引用的“离地价格”不同，是因为包括了支援器材、维修服务、人员培训等，更加反映真实单价。

另一个问题是机队可靠性。F-15EX基于近50年的使用经验，结构和动力上所有能出问题的地方都已经了然于心。发动机反正是到期换新的。在机体方面，波音在历年的翻修延寿中，把多年使用后的F-15C/D和E彻底拆解，每一根翼樑、每一块蒙皮都仔细检查，清零寿命。在F-15EX的设计中，针对性地补强，使得机体结构寿命达到闻所未闻的20000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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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子系统硬件和软件也在逐步迭代发展中磨合纯熟，从整体到部分都高度成熟，高度可靠。开放架构还有利于未来维修、翻新和升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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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音拍胸脯保证道，如果按照正常使用强度，新F-15EX可以一直用到世纪末。那就是近130年的超级老寿星了。从莱特兄弟开始的动力航空历史到现在还不到130年。

美国空军是不是会对F-15EX那么有爱不知道，但随着F-35A替换越来越多的战术飞机、逐渐“一统天下”，单点故障成为越来越不可接受的威胁。如果发现什么致命的毛病，需要F-35A机队停飞，那就意味着美国空军整体趴窝，这是不可接受的。

2 w: K6 D% I" \  |2 w随着使用经验的积累，因为设计和制造错误而导致的全机队停飞的可能性越来越低。但在高度软件化、互联化的现在，如果F-35A受到某种致命的网络攻击，影响飞控或者任务软件，那就只有全机队停飞排查和打补丁后，才可能恢复运作。

' ?/ K+ a$ z) u- l有F-15EX的同时存在，可以避免这样危险的困境。在过去，更新的战斗机加快上线是确保冗余的有效手段，现在不是F-47一时半会指望不上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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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技术、战术、工业和空军建设的多方面原因，F-15EX意外地再受青睐。实际上，在过去50年里，美国航空工业最成功的项目是F-18E/F，在时间、投资上都超额完成任务，在性能和有效期上也超额完成任务，从过渡战斗机变身为绝对主力，甚至在F-35C已经上舰的现在，依然挑着舰载空中力量的大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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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度成熟的技术基础导致高度可控的研发和生产进度，良好基础和升级路线使得性能与时俱进，两者相结合导致了F-18E/F的成功。F-15EX也有同样的优点。F-15EX这个第三春能延续多久的辉煌，现在还难以预测，但“弹药制胜”、“系统优先”需要空间、动力、起飞重量的宽裕，这条路倒也不是谁都走得通的。既需要有成熟、好用的重型平台，还需要有先进、全面的系统技术和弹药。

这就像演艺界一样。谁都会变老，但越老越精彩，能做到的并不多。

五月

' Y' a( |3 n7 J' ^美帝终于悟出21世纪保持心理健康的最大秘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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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e# l9 {1 _, y+ Y6 ^" r- v. i心底无共天地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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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忽略老共，这世界依然是咋整咋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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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枫

五月 发表于 2026-6-17 20:26
( ?  I) g/ h# h: Q$ p美帝终于悟出21世纪保持心理健康的最大秘诀：

$ L) C% K- Y$ h心底无共天地宽

特朗普差不多悟出这个道理了，但美国establishment还没有完全onboar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