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A的每日心情 | 开心 2020-4-8 10:4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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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万历十五年》总体的章法安排,本质上是为了说明一场国家技术失灵的病症 F4 ~ S- ^9 n
《万历十五年》之所以格外好读,很大程度上不是因为它的史料功夫多么深厚——事实上,不少明史专家曾指出此书在史料运用和具体考据方面并非无懈可击——而是因为它的叙事结构极为精巧,近乎一部高度自觉的文学作品。! w, T# {# \# b, A9 K5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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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87年这个年份本身,在明代历史上并无决定性的戏剧事件。没有大规模农民起义,没有震动朝野的宫廷政变,没有突然爆发的边境大战。黄仁宇选择它,正是因为他不想写"事件史"——那种围绕单一重大历史事件展开的叙述——而想写"症候史":一种在日常运转中逐渐显露出来的结构性病变。这一年在他的手里,不是晚明历史的某个普通切片,而是一块精心选择的显影板。帝国的深层病灶,如同暗室中慢慢浮现的照片,通过若干人物的命运、选择与失败,被逐渐、有层次地显示出来。; g8 ^' q R. ^$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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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写法本身就已经是一种高度理论化的文学选择。因为日常的、不那么戏剧化的一年,恰恰最适合传达一种"结构性宿命"的感觉:不是因为某个突然的灾难把帝国推下悬崖,而是帝国本身就站在一片缓缓塌陷的地面上,每一步日常的行走都在加深那道不可逆的裂缝。读者因而获得了一种极具感染力的历史体验:绝望不来自外部冲击,而来自内部的不可救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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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全书形成了一种高度文学化、也高度理论化的编排。六个人物章节依次展开,但它们不是简单的人物并列,而是一组严密交叉的变奏——用同一个主题的不同变体,从不同制度层面证明同一种失灵:% F# n* \1 C4 K' n2 d7 h' w8 U
+ a' {0 T/ F1 x" R万历皇帝的一章,证明帝国的最高权力无法以制度化方式嵌入国家机器的日常运作之中。皇帝与文官群体之间的长期僵持,不是个人性格的偶然冲突,而是制度本身不能为最高权力的行使提供清晰、有效、可操作的轨道。申时行的一章,则证明整个政治运作只能在模糊、调和、折中之中苟延残喘。当一位最聪明、最深谙游戏规则的政治家,最终能做到的只是"把事情糊过去",那就说明这个制度已经丧失了产生真正政治决断的能力。张居正的一章,进一步证明即便出现了具有理性改革冲动的强势人物,其改革也无法稳定地制度化——它像一阵强风,吹过后很快恢复原状,因为土壤本身不能让新制度扎根。海瑞的一章,转向另一种悲剧:当制度无力解决问题时,唯一能被提供出来的替代品是道德人格;然而道德人格越是光辉灿烂,就越是反衬出制度的贫瘠与空洞。戚继光的一章,把同样的逻辑推展到军事领域:一位天才将领的专业能力,在文官主导的、重文轻武的、缺乏现代军事-行政整合的帝国结构中,只能发挥极其有限的作用。最后,李贽的一章则像全书的尾声,展示帝国制度老化的最终后果如何辐射到精神世界:当旧制度和旧伦理不再能安顿人的生存,人的思想便率先裂开一道缝,异端、焦灼、癫狂和孤独的叛逆由此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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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0 Z* |, A/ Q9 h8 k4 Y这套安排极有说服力,甚至近乎交响乐式地严密。不同人物像不同乐章,各有自己的主题音色——权力、调和、改革、道德、军事、精神——但合起来奏出的是同一个主旋律:帝国不能把局部才华转化为整体秩序,不能把人格力量转化为制度能力,不能把伦理共同体升级为现代治理体系,不能把偶然的善政稳定化为可复制的行政常态。 无论哪个方向上的尝试——皇权的、改革的、道德的、军事的、思想的——最终都撞上同一面铁壁:帝国的基本组织形态就是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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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问题正在于,这种"过于严密"的章法,本身就是一种意识形态装置。文学上的优美,在这里恰恰构成了认识论上的危险。因为它让不同层次、不同类型、甚至不同性质的问题,都被翻译进同一个解释框架——"国家技术失灵"——之中。它就像一台超强功率的磁铁,不管你扔进去的是铁钉、铜丝还是木片,出来的时候全都整齐排列,指向同一个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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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我们清醒地看看这台磁铁都吸附了什么:政治合法性问题——皇权与文官共同体之间的名分博弈、天子与士大夫之间的道统张力——被吸纳了;思想史问题——心学传播、商业文化渗入士人精神世界、个体自觉的历史性上升——被吸纳了;士人伦理问题——海瑞式清官理想的政治意义、道德话语在维系政治共同体认同中的功能——被吸纳了;军政关系问题——文武分途的历史根源、北疆防御体系的财政基础——被吸纳了;赋役与财政问题——一条鞭法改革所涉及的土地占有格局、白银流入对基层社会的冲击——被吸纳了;社会再生产问题——士绅阶层扩张、乡村社会结构变迁、人口与资源的长期关系——被吸纳了。所有这些本来各有其自身逻辑、自身层次、自身历史深度的问题,在这部书中都被统一处理成"国家没有形成成熟制度技术"的不同表征、不同症候、不同变体。) C |1 K, [# x1 @! |9 u$ i/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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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者因而会产生一种极为强烈的错觉:似乎一切问题归根到底都只有一个根子,而这一根子,恰恰被黄仁宇隐性的定义为——中国传统国家无法成长出西方式的现代国家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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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写法,是《万历十五年》的力量所在,也是它最根本的危险所在。力量在于它给了读者一种酣畅淋漓的"终于看透了"的快感——就好像解开了一把万能钥匙,从此再看中国历史上任何问题,都觉得底下是同一个病因。危险在于,正是这种快感让读者停止了继续追问:那些被吞入"国家技术失灵"框架中的不同问题,真的可以被这个框架穷尽吗?它们之间真的是同一种病吗?如果把它们一一还原回各自的历史语境、各自的社会基础,还会如此整齐划一地指向同一个诊断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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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案几乎注定是否定的。而这就意味着,《万历十五年》的惊人说服力,在相当程度上来自叙事结构本身的"暴力整合"——它不是让历史说话,而是让历史按照预设的乐谱演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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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W* x/ B; B% k4 c$ |' Q2 N三、万历皇帝:从政治共同体的内部冲突到"最高权力无法制度化"的概念偷换4 j5 T5 ^2 `' l/ G j
* g i5 t6 u+ M# }* y2 E: @) E# }《万历十五年》写万历,最大的特点是避免了传统的昏君叙事。这一点确实应当被肯定。黄仁宇没有把万历写成一个单纯荒怠、无能、任性的君主——那种在民间故事和粗糙史书中常见的面谱化暴君形象——而是写成一个被体制包围、被政治礼法和官僚结构不断掣肘、最终只能以长达数十年的怠政来表达消极抵抗的帝王。万历的怠政,在黄仁宇笔下不再是单纯的道德堕落,而获得了一种制度性的解释:它是最高权力在既有框架内无法有效运作时的一种反向表达,一种帝国结构病变在最高层的显影。, a$ g* m& Y! c( K
0 J# K3 u& @% w e# a d" Y这一处理,表面上显得比传统史书高明得多。它似乎告诉读者:不要急于道德谴责皇帝的懒惰与荒唐,而应看到皇帝行为背后的制度处境。个人层面的"怠惰",其实是系统层面的"失灵"。读者因而从简单的"责人"思维被引导向更复杂的"责制"思维,这当然是一种进步。+ U: @5 J1 v7 n$ |5 P6 N9 h
# y4 H, v4 h4 m9 R5 y然而,问题在于黄仁宇随后的论证方向。
5 Q$ `4 h, S/ _, v2 f7 G
, M# R9 c: }& P( I在他那里,万历与文官体系之间的持续冲突——围绕国本之争(立储问题)、矿税之争、朝政参与方式之争等——最终被归结为一个高度现代的问题:最高权力无法以制度化方式嵌入国家运作之中。 帝国没有找到一种清晰的制度安排,使得皇帝的意志可以有效地转化为政策,同时又不破坏整个行政系统的稳定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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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听上去很深刻,但却暗藏着一层关键偷换。8 I, ~+ f# l% N0 o7 ^" p
! L* j* k& Y$ h, B# ?' _/ A因为晚明的皇帝,从来就不是现代国家意义上的行政总指挥。明代皇权的性质——如果我们认真对待其历史自身的概念系统而不是急于用现代政治学术语去翻译它——是一种集天命、道统、宗法、礼制于一身的复合型最高权威。它既是政治权力的终极来源,又受到祖宗法度、经筵日讲、言官弹劾、内阁票拟等多重约束。它与文官政治共同体之间的关系,也从来不是一个技术性的"制度设计问题"而已。1 B7 C% y9 [/ I2 q/ w6 B
8 ]$ T; F) |( ~ A! Z1 A5 ~% ^, n! s让我们更精确地看看万历时代皇权与文官群体之间的冲突到底涉及什么。国本之争表面上是立太子的问题,但其底层触及的是名分体系——嫡庶之辨——与皇帝个人意愿之间的根本冲突,而名分体系正是整个帝国政治秩序的基石之一。言官的持续抗争,不只是行政部门对最高领导人的掣肘,更是士大夫群体以道统承担者自居、坚持"天下非一人之天下"这一政治理念的具体实践。万历的退缩和怠政,也不只是一种消极对抗,而是在这套特殊的权力话语体系中,皇帝发现自己既不能公开否定士大夫的道统话语、又不能完全随心所欲地行使权力时,所能采取的一种极端策略。' P- W" r: N, z3 ]
, ~, C s" G- c" T" U换言之,万历的问题,不是简单的"制度运转不顺",而是明代国家形式本身固有的结构性张力的激化:皇权至上,却又必须通过文官系统和礼法秩序来自我克制;皇帝拥有最高象征权威,却并不意味着可以像现代国家元首或行政长官那样随时随地将个人意志转换为行政结果。这种张力是中国帝制国家的内在组成部分,甚至可以说,正是这种张力——而非纯粹的行政效率——在漫长的历史中构成了帝国秩序的某种弹性与韧性。当皇权过分膨胀时,文官群体以道统、礼法、名分为武器予以抵制;当文官群体过于独断时,皇帝又可以借助内廷力量或其他手段予以平衡。这不是一个"好的制度设计"——它充满紧张、冲突和代价——但它确实是在没有现代宪政框架的历史条件下,一个超大规模帝国长期形成的自我调节方式。$ p1 D$ g7 A7 Y9 x. q3 e! @5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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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黄仁宇并不沿着这一政治共同体的内部逻辑继续深挖。他不追问这种张力的历史渊源,不分析它在明代特定社会条件下为何激化到了这种程度,不考察它与明代赋役制度、基层社会控制、士绅阶层扩张之间的连锁关系,而是迅速将问题抽象为"最高权力无法被有效制度化"的症候。" Z3 M D; p6 G& j*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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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一来,本来应当被理解为中国传统国家形态内部——合法性结构与政治运行机制之间——的复杂历史博弈,就被重新编码成了一个现代国家技术问题:为什么这个帝国不能更像一个高效行政系统?为什么最高统治者的意志不能像现代科层制那样顺畅地沿着制度管道流淌下去?/ ]7 J A4 t1 k" ?: P8 G
$ b! L3 z. N, b1 O7 H L这就是偷换概念。它的实质是:用现代国家的运作标准——权力通过制度化渠道精确传递——来衡量一个根本不按也不可能按这套逻辑运作的历史政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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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 g; N O- I) r0 m个人所见隐藏在其中的历史真正的问题是:晚明国家为何必须以这种方式处理皇权与官僚共同体的关系?这种关系与明代社会结构——土地占有格局、士绅在基层社会的地位、科举所塑造的精英循环模式——之间究竟如何勾连?它的紧张激化是否与万历年间的财政恶化、边疆压力加大、白银经济膨胀带来的社会分化有关?换句话说,政治层面的冲突是否在更深处连接着社会再生产层面的矛盾?——这才是真正的基于马克思主义史观的历史唯物主义思路。7 D; I) W' `+ P( R- W
! H1 J4 B; q+ |0 W4 D# q4 Y9 Z但黄仁宇的问题却变成了一个远为抽象、也远为偏狭的问题:为什么最高统治者不能有效地主导制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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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Z' X0 b9 l; l& @+ U两种问题,看似相近,实则方向完全不同。前者追索中国历史内部的多层次因果链条,力图在政治、经济、社会、意识形态的交互运动中理解特定历史现象;后者则已经预设了现代制度理性的裁判尺度——它不再追问"这种政治形态为何如此",而是直接追问"这种政治形态为何不够好"——而"好"的标准,已经被偷偷锚定在现代西方国家所谓先进的经验上了。" }1 Q& q1 c! l& E: u% t6 Q'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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