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夜读皎然·《劳山忆栖霞寺道素上人久期不至》

南方有嘉木

       梁任公说，“境者心造也……同一月夜也，琼筵羽觞，清歌妙舞，绣帘半开，素手相携，则有余乐；劳人思妇，对影独坐，促织鸣壁，枫叶绕船，则有余悲。”今夜中秋，想来千江月同，相聚而有余乐者无穷，独坐而有余悲者更无尽。我是聚也不觉有何乐，因此拒他同事酒朋相招；独坐更不觉有何悲，沏一壶茶，读一首诗，渐等到风摇树影潇潇飒飒，檐下风铃琮琮铮铮，站阳台上，寻一回月，我念远人应念我，共此流光万里天。


    我爱读皎然，喜他言辞清洁，出语自然，他的诗总是在送别或怀人，情是真的，却不极致，少怨绯，读来总是淡淡的。我看有文章说他“独”，确实是，他写竹子，是“袅袅孤生竹，独立山中雪”，他写鹤，是“昂藏独鹤闲心远，寂历秋花野意多。”----但要区别的是，他并不是刻意做遗世独立清高的模样，他的吟咏只是能体味到“独”这种状态中所蕴藏的自在和无拘束。我以前性子急又好邀功，读他的诗，只得字面，这些年，淡下来，慢慢懂得能独者才能待人，才能在“待”的孤独中识得意趣，识得本心，虽有所待却并不因所待而有所失，便如皎然说道素上人久期不至，他也不急不恼，坐下来写这样一首好诗，惹得我这个后人来说道。

劳山忆栖霞寺道素上人久期不至

唐·皎然

远寺萧萧独坐心，山情自得趣何深。

泉声稍滴芙蓉漏，月影才分鹦鹉林。

满地云轻长碍屣，绕松风近每吹襟。

贪闲不记前心偈，念别聊为出世吟。

更待花开遍山雪，山山相似若为寻。



先来看题目，地点：劳山；人物：栖霞寺的道素上人。栖霞寺在南京，现仍是佛教重寺，估计南京的河友该知道。事件：等人，久期不至。

“远寺萧萧独坐心，山情自得趣何深。”起笔是“远寺”，这“远”是相对于久期不至的人而说的，同时也是相对于人间世而言的，便如我们常说远山、远方，总有超出日常心向往之的一种感觉在。“萧萧”，可以是写自然的音响，是风声、水声、树枝摇曳声的一个集合，也可以是写这“远寺”的清寂，而在这清寂环境下独坐的心却自得山情之趣，得之尚不够，又问“趣何深”，那是浑忘了待人这个目的，却把心沉浸在山情中体味，以至于深。



“泉声稍滴芙蓉漏，月影才分鹦鹉林。”芙蓉漏，漏应是指古代计时用的漏壶，《汉书律历志》说，“孔壶为漏，浮箭为刻，以考昏明焉。”漏的计时，以壶孔不断向外滴水，壶内蓄水减少情况为准，然后从壶内浮箭的下降，读出箭上的刻度便知道当时的时刻，所以漏，也称作滴漏。因为多为铜制，在古诗词中，也常被称作玉漏、玉壶、金壶。芙蓉漏，我估计是寺院用的或做成莲花状的滴漏；鹦鹉林，鹦鹉聚集的树林，常用指禅林坐落之处，其实便是寺院。如唐朝李峤 的《奉和大荐福寺应制》：“雁沼开香域，鸚林降綵旃。”


皎然用滴漏和月影写时间的流逝。古人用滴漏计时，时间的流逝因之变得有形有质且有声，其在古人的生活体验中，不仅仅是一种思维中的抽象，且是经由感官可切身闻见的一种实在，便如我们现在也会用钟声滴答来写漫长无尽或写催促紧迫，在古诗中，漏声也常做此两种用途，前者如王安石《夜直诗》“金炉香尽漏声残”，写出一夜未眠；后者如杜甫的《奉和贾至舍人早朝大明宫》，“五夜漏声催晓箭”，写出心意急切。但这里皎然却用一“稍”字，一“才”字把“久待”写得不足挂齿。月影分林，想来已是月上中天才能如此，从漏声算来，恐怕皎然待人也已半宿。可是他并不以“久”为“久”，只是轻描淡写，便如等人许久，待被等的人到了，却只是笑笑说，我也刚到。这第一重文意是对被等的人的体贴，要让他不觉亏欠；第二重文意却是因为得趣山情极深，虽待人却无所待，因此自在。



“满地云轻长碍屣，绕松风近每吹襟。”这是具体描写山情。我以前在《乡间的日子》里写的这段话，恰好可以来做这句子的注释：

“那天和母亲几个一起去爬山，下午四点往上走，一路看红日西斜，听松涛过耳，到山顶的时候，天色已晚，安排好住宿，略略饭毕，便往浏霞台行去。让服务人员泡了茶，端了椅凳摆好，我们坐在石台前，山风入襟，繁星指尖，绝壁生松。对此最好是青莲，“盘白石兮坐素月，琴松风兮寂万壑”，我亦欲乘风归去，不惧高处之寒。想起玉娇龙的俯身一跃，生起往无限空间坠落体会去除肉身之束缚的冲动。”

“贪闲不记前心偈，念别聊为出世吟。”前两句实写山情，这两句虚写心境。闲，是很放松的一种状态，手头无俗事，心上无挂碍，悠闲自在。贪闲，便是在这种状态中流连不去，这其实还是强调在等待中的得趣。前心，应该是佛道上一个用语，或指先前的念头，如《云笈七籤》卷九二：“前心灭，故不为后因；后心生，故不为前果”，或指以前的心意或心思，如“如今来此地，无复有前心”，又“旧识半零落，前心骤相乖。”皎然说不记前心偈，是一种意念流动却无所住、无所为的状态；而“聊为”也是姑且而作，并不是刻意为之，似乎是一个人云上信步，心随境转，意念若有还无，得之即忘，待转到所别或所待之人，才姑且停留下来，形于言辞，于是引出最后两句：

“更待花开遍山雪，山山相似若为寻。”这两句终于点题，写出“待”字，但不用力不激烈，不像《生查子元夕》，待人不见，泪满春袖；也不像《静女》，爱而不见，搔首踟蹰。皎然的等待不急不躁，时空两方面都可以拉伸，时间上要待到花开，空间上是遍山，以至于每座山峰都似在寻找那前来赴约的人的身影。其出语虽淡然，其意却坚定而深厚，这不是情人之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等待，而是知己之间心无疑虑襟怀清净的恒久相待。皎然在《诗式》里头说，“缘境不尽曰情”，这首诗正是如此。



皎然另有一首《答道素上人别》，可用作此诗的一个参考：

答道素上人别

春色遍远道，寂寞闽中行。碧水何渺渺，白云亦英英。

离人不可望，日暮芳洲情。黄鹤有逸翮，翘首白云倾。

欲为山中侣，肯秘辽天声。蓝缕真子褐，葳蕤近臣缨。

以兹夺尔怀，常恐道不成。吾门弟子中，不减惠休名。

一性研已远，五言功更精。从君汗漫游，莫废学无生。

忍草肯摇落，禅枝不枯荣。采采慰长路，知吾心不轻。

幻情有去住，真性无离别。留取老桂枝，归来共攀折。

做客地球

我念远人应念我，共此流光万里天

云平

拜读好文。

Highway

Aim for the moon. If you miss, you may hit a star！

所以中秋写月是个好主意，横竖都是佳作！

山菊

这些年，淡下来，慢慢懂得能独者才能待人，才能在“待”的孤独中识得意趣，识得本心，虽有所待却并不因所待而有所失

嘉木写得真好～～～真希望你能有时间多写点哦！

羡慕ＭＭ的学问，这个皎然，问了度娘，原来是个和尚～～～出家人，难怪心态平和，文字亦蕴藉隽永。谢谢嘉木推荐，以后也读读他的作品！

liuqing098

写得好，真有才气，嘉木啊

山菊

皎然的诗很清洁，但也是他的局限，不深厚。但我自己还是很喜欢他的怀人诗的

今天午饭时读了几首~~~赫，俺还能跟得上，是我喜欢的类型！

不深厚 --- 是不是没咋用典？说来惭愧，这类的专业评语偶到现在也还没有搞清楚。刚开始是以为说情感不够深厚，可碰到人家说深厚的诗，我基本上读不懂


你说的怀人诗，是这个吗：

「浮云三章」皎然
　　浮云浮云，集于扶桑。扶桑茫茫，日暮之光。
　　匪日之暮，浮云之污。嗟我怀人，犹心如蠹。
　　浮云浮云，集于咸池。咸池微微，日昃之时。
　　匪日之昃，浮云之惑。嗟我怀人，忧心如织。
　　浮云浮云，集于高舂。高舂濛濛，日夕之容。
　　匪日之夕，浮云之积。嗟我怀人，忧心如惄。

南方有嘉木

山菊 发表于 2012-10-2 20:07
今天午饭时读了几首~~~赫，俺还能跟得上，是我喜欢的类型！

不深厚 --- 是不是没咋用典？说来惭愧，这类 ...

山菊姐谦逊。我回复“深厚”二字是心里想的是老杜，皎然出家人，把世事看得淡了，所以落笔也淡。老杜忧国忧民，常有悲悯之心，如“安得广厦千万间”等句子，读来感觉宅心仁厚，悲怆莫名。

其实如我以前给山菊姐说的，我只有在思念一个人的时候才会去读皎然，三年前我便写过一篇文章读这首《浮云三章》，这里给山菊姐贴一下：

【原创】嘉木读诗----浮云三章 [ 南方有嘉木 ] 于:2009-10-11 00:00:52 主题帖 总阅:22651

我们如果思念一个人，担忧一个人，会用怎样的笔触来书写？思念是有实体的么？为什么有摧折心神的力量？我们的心到底因何生出挂碍而宁愿这样担了惊惧却觉得欢喜？我坐在窗前，看一弯下弦月，风透窗棂，今夜和朋友喝了无数的酒，脸白得如纸，心清空如水。且诚实地面对内心，我知道自己对尘世的一切其实都看得淡，这一世，我只希望关心我所挂碍，斯世同怀。



那时候有一个出家人，他字皎然，出生世家，是谢灵运的十世孙，名昼，又叫清昼。怎么会取这样一个名字？----注定是个清白的人。严羽在《沧浪诗话》里头说他，“昼于文章，理心之外，或有所作，意在适情性，乐云泉。”----多好，我这个人，对世事到底是冷的，这个世界这样的乱，我会觉得地球毁灭是我能想到的最完美的死亡，那么多的政客，那么多的小民，成天煞有介事地装模作样，其实大家都明白我们都是一条线上的蚂蚱，要想都活下去，就不能吃独食----可是总是贪婪，总是摆脱不了心头那点私利，何必？看得久了会觉得像一个巨大的笑话，庄生说蜗角之争，我们的视野跳不开这局限，所以我喜欢皎然的“适情性，乐云泉”，简单的心写简单的诗，他的《待山月》：“夜夜忆故人，长教山月待，今宵故人至，山月知何在。”----明白如画，纯似口语，只是从心里干干净净地流出来，你读来便晓得两个字，自然。

但是也不能够，只要在这人世间，便和人有了关系，那便难免因他人有了恐惧心。于是他写《浮云三章》，前有短序：“浮云，刺谗也，予览古史，极观君臣之际，败亡之兆，生于谗慝，遂作是诗” ----到底还是有怀抱，有无法明说的怨和悲哀。

有人猜测这诗是为他的好友颜真卿写的。他自己约生于玄宗开元八年左右，卒于德宗贞元后期。出家后常居住于吴兴，与陆羽、张志和、僧灵澈等友善。大历年间，颜真卿为湖州刺史，皎然与之交游，颜真卿修《韵海镜源》，说几次重大的会集，他都写了诗。德宗时卢相当国，容不得真卿的耿介，派他去安抚李希烈。真卿何等地明白，他对卢杞说，“真卿以褊性为小人所憎，窜逐非一。今已羸老，幸相公庇之。”----七旬多的老人，被迫说这样的话，如何不委屈？可到底逃不过，最终死于李希烈之手，皎然心里会有多悲凉？瞿秋白死，鲁迅先生有多痛？



当年他送真卿，他说“超遥长路首，怅望空林杪。离思从此生，还将此心了。” ----是这样的清淡而真挚。至德元年颜真卿赴凤翔谒见肃宗，皎然因真卿的安全归来，写《奉贺颜使君真卿二十八郎隔绝自河北远归》，他说：“相失值氛烟，才应掌上年。久离惊貌长，多难喜身全。”----又是何等的情深和欢喜。　　

到现在《浮云三章》，却是无尽的沉郁。

　 浮云浮云，集于扶桑。扶桑茫茫，日暮之光。

　　匪日之暮，浮云之污。嗟我怀人，忧心如蠹。

　　浮云浮云，集于咸池。咸池微微，日昃之时。

　　匪日之昃，浮云之惑。嗟我怀人，忧心如织。

　　浮云浮云，集于高舂。高舂濛濛，日夕之容。

　　匪日之夕，浮云之积。嗟我怀人，忧心如惄。


仿诗经体的句子，看似古奥，其实不难理解。

浮云，结合他的短序，自是指小人或谗言。

扶桑，神木，日所出处。左思《吴都赋》“行乎东极之外,经扶桑之中林。” 后亦直接代指太阳， 陶潜 《闲情赋》：“悲扶桑之舒光，奄灭景而藏明。”

茫茫：旷远，模糊不清貌。

匪，当假借为“非”，否定之意。

嗟我怀人，出自《诗经卷耳》“采采卷耳，不盈顷筐。嗟我怀人，置彼周行。” 嗟，语助词。马瑞辰解道，“嗟为语词。嗟我怀人，犹言我怀人也。”此句为点明主题。

忧心如X或忧心XX，亦是诗经的常用句式，如《小雅节南山之什》中的“忧心如惔”、“忧心如酲”；又如《小雅鼓钟》“忧心且伤”、“忧心且悲”。

忧心如蠹，这个“蠹”字实在下得峻切，可以读出作者心里对浮云或曰小人的某种怨恨，虫在木中謂之蠹。至深的挂念会令忧心如焚，只有怨怒或猜忌生了根，才会如同虫子啃咬着你的心，到了这样的境地，我总觉得太凄厉。皎然是出家人，可他的心还是免不了受了这样的苦，到底是牵系，没有办法。孟郊的《湘弦怨》有一句有趣的，写作“嘉木忌深蠹，哲人悲巧诬。”----借着网名的光，沾点风雅气，但道理却是对的，我们的心也怕被各种负面情绪的虫子啃噬了那份清明，所以即便受了委屈，对自己心里的那份怨怒，还得有份警醒。

用白话译之，第一节便是在说：

浮云集于日出之地，日光一片晦暗，（宛如）日暮时分的光亮。

其实并非日暮啊，是浮云遮蔽了日光。

我怀念那（为小人谗慝的）人，内心忧伤，如遭虫噬。


咸池，神话里太阳洗澡之地。《淮南子天文训》：“日出於暘谷 ，浴於咸池 。”《离骚》“饮余马於咸池兮，总余辔乎扶桑。 ”这里亦可理解为指代太阳。

微微：隐约淡远貌。

昃：日在西方为昃，即日落或日暮。

忧心如织。织，是个奇妙的字。读到这个字，你知道思绪定是剪不断、理还乱。李白的“平林漠漠烟如织”，这样的写景下面断不能是“一枝红杏出墙来”，总是“伤心碧”才觉得妥帖。宋人张孝祥爱用这两个字，他说“陇树寒轻，海山秋老，清愁如织”，或是“但长洲、茂苑草萋萋，愁如织。”我自己却怕这样的纷乱，我的心要得是不忧不惑，如果生了思念，我也希望知所着落。

高舂，日影西斜近黄昏时。《淮南子天文训》：“﹝日﹞至于 渊虞，是谓高舂；至于连石，是谓下舂。”（渊虞：古代传说中太阳戌时经过的地方。戌时，指晚上七点钟至九点钟的时间）。

忧心如惄。惄，飢餓也。一曰憂也。《方言》解道，“秦晋之间，凡志而不得、欲而不惑、高而有压、得而中亡…或谓之惄。”《诗经汝坟》“未见君子，惄如调饥”（调饥：未吃早餐前的饥饿）。用这个字，读来总觉得有很深的煎熬和渴望。



后两节的意思和第一节基本是一样的，用了诗经重章叠句的手法，要的是循环往复中那些不断被强调的心情：对小人的怨怒、对太阳被遮蔽的无奈和悲愤，对其人的担忧、期待和思念。

读这诗，便知道皎然虽是出家人，却生就一腔真性情。他和陆羽亦是“缁素忘年之交”，二人皆葬于湖州吴兴杼山，据说陆羽的坆茔与皎然的砖塔隔山相望，也是一段佳话。

山菊

简单的心写简单的诗　～～～　心向往之：）

好文字！谢谢嘉木～～～以后俺也等想念谁的时候再去读皎然，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