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中医的故事

爱飞的阿尔飞

近一个月来因为做项目一直在武汉出差，特地选择了母校外面的一个经济性酒店，我想乘此机会去看一个人，他是我的往年之交，一个老中医，是我母校的校医。
有要好的朋友是幸福的，而我尤其觉得幸福，因为我又几个非常要好的朋友，这个老中医是最特别的一个，他跟我爸年龄相仿，除了年龄之外，他还是一个非常有趣的人，每次在他的诊室里的时光，我总是觉得轻松又自在。
特地住在校门口，还有另外一个目的，我那7个月的胖儿子，把我折腾出腱鞘炎了，他可以给我扎针灸治疗，这个暂且不提，先说说这位老中医的故事吧。
十几年前我还在读大学的时候，得了胃病，治了几次没治好，最后因缘际会找到了他，帮我治好了，治病的过程中，一来二去就熟了，慢慢的就成了朋友。有时候回想起来我也奇怪，我跟他年龄差很远，是怎么交上朋友了呢？可能是因为我们气场差不多吧，有时候确实年龄不是问题，在人生观和性格上比较类似的人很容易互相辨识出来。
1）认真与马虎
今天之所以想写写他，主要是因为今天的一件事情触动了我，先打个伏笔，后面再说这事。老中医看病非常的认真，是我所见过的对待工作最严谨负责的人，没有之一，举几个例子就知道了。
1）一万多份病历
这里稍微提一下他的流程，他那2个人2张桌子，徒弟一个他一个，面对面坐着。病人来了之后，首先，会由徒弟给过一遍“望闻问切”，徒弟的任务主要是把病人的情况搞清楚，写在病历上，包括病情，脉象，舌苔，以前看过什么医生，吃过什么药，效果如何，生活习惯，饮食习惯，大小便情况，脾气好不好，睡眠情况，如果有其他医院的CT或者化验单什么的也会拿来看，等等等，还有很多我说不上来，基本上所有能对判断病情有帮助的全给你问个遍。光徒弟这里，如果是初诊，就得搞很久，我观察，那种A4大的病历纸得写上2页左右，当然也因人而异，如果病情简单可能会好点，但是来他这里的大部分都是疑难杂症，这是看病慢的主要原因。
徒弟这关过了之后，徒弟会把写好的病历递给老中医，然后对付下一个人。老中医呢，则会开始拿着徒弟记录的病历开始研究，看完病历之后，基本会对病人的情况有个大致的了解。然后，再从他的角度又来一遍“望闻问切”，并根据情况对徒弟的记录做修正，如果徒弟的记录有问题的话，比如脉象什么的。或者徒弟漏了些什么他会补上去。最后，他会根据这些所有的信息在病历后面下一个诊断，然后，开药方，开完之后，再把病历交还给徒弟，由徒弟来把药方抄下来，给病人去按方抓药。这还不算完，他还会跟病人说需要注意的事项，主要是饮食和生活方面，比如不能吃生冷的，油炸的，油不能太多，并让徒弟把这些写在方子上面，以免病人记不住。在这最后一个环节上，挺好玩的是，我碰到不少病人都会问：不能吃的也太多了，基本上没东西能吃了，你就跟我说我能吃什么吧？所以，我听他给病人说的最多的一句话是：管住嘴。
如果说这种看病的方式只能算是一个比较合格的中医所应该做的，那么他的一万多份病历绝对是我见过唯一一个能这么做的。他看病有个规矩，就是原始病历他会保留，药方子和诊断会让徒弟抄一份给病人。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保留了所有他看过的病人的病历，所有的病历都有病人的联系方式，并按照比划进行排序（老中医不会拼音），包括很多已经去世了的人的病历，都完好无损的保存，当然也包括我十几年前留下的病历了，我记得前2年给他拜年，顺便让他看看，他从柜子把我的病历给找出来了，那时候我非常的惊讶。他留存的1万多份病历装了2大柜子，那些很久远不来或者已经去世的病人病历就放家里，常来的就放诊所里。我有次问他，保留病历可以节约看病的时间我可以理解，但是那些已经去世的人的病历为什么还要留着呢？他就说，你不知道，这可是第一手资料，以后我要总结经验，必须看这些啊，这里面没一份病历都是一份小型的论文，都要认真对待。这些天我有时候会无聊，就翻看他柜子里的病历，除了感叹，还是感叹，我相信没人见过这样的病历，那种仔细程度超过一般人的想象，光看这些病历，你就知道这是一个有良心的医生。举个例子，有个老人的病历，上面记录了是他的孙子带他来看，由于是外地人不能来复诊，只能通过他孙子电话短信告知病情变化，有好几页就是记录的他孙子的回复，比如这样的内容：“其孙短信反馈病人服药之后心慌有所好转，但是感到轻微腹胀，排尿也不畅。。。，此为xxx，结合天气湿冷，判断为xxx，因此，需加入xxx，并对xxx减量以应对之”，然后，后面又是调整之后孙子的反馈，再又是药方调整。。。看这病历，跟看故事书一样，病人有什么毛病，他如何诊断，如何根据进展调整，直至病人康复，整个过程尽收眼底。他曾经想把这些输入到电脑，那样效率高好查，但是工作量确实太大，就放弃了。我不禁感叹，我平时都写ppt，最缺的就是第一手的数据，没有数据就只有自己胡拍，那些咨询公司的所谓“调研数据”，我看也跟我这差不多，可信的没多少。我们弄的那些ppt，说的难听点，就是坑蒙拐骗。相比起老中医的这份严谨，真是汗颜啊！
2）认真与马虎
3）病人的故事
4）徒弟的故事
今天有点晚了，先写到这里，暂且列几个提纲，以后来补。

另外加一句，我知道很多人反对中医，这篇帖子绝非宣传或神话中医的那种帖子,就是有感而发写一个老朋友的故事，所以 因为不喜中医想拍砖的请绕道，我本人不会参与任何中西医相关的口水之争，因为那纯属浪费时间。

sergio

看老中医，经常能碰到这种医生，医德都不错。

煮酒正熟

不好意思，给了一个很高的评分，实在是因为被您故事里的这位老先生的事迹感动了。

中国人讲做人要讲良心、做事要脚踏实地，西方人认为做事要有职业道德和职业素养，现在进一步推崇"it's not just our profession; it's our passion'的理念，类似于我们所说的干一行爱一行。而这位老先生却能把所有这些可贵的理念和品质集于一身。

这个故事里另一个引起我注意的，是那一万多份病历，以及老中医保留他们的理由。一直以来，公认的看法是，传统医学是所谓经验科学，成为神医，主要依靠个人天份和悟性，如同军事领域中的汉尼拔、亚历山大，和拿破仑(还有我们自己的天才型统帅霍去病等)。随后毛奇横空出世，首次追求完整的战争体系，并建立庞大的军事参谋部，依靠严谨的体系培养出一批又一批并无超绝天赋但却训练有素的良将。在我看来，传统医学也是如此，超绝天赋可遇而不可求，但系统化研究却是大多数接受过高等教育的人都可以进行的。一个庞大的良医群体，对人民福祗的贡献远多于个把神医。

等着您把故事讲完。另外能透露下这位老中医在哪个城市吗？

nightcat

猫最近因为颈椎病复发，也在一个中医诊所做治疗。他也是我遇到的技术高超，很认真、也富有善心的好医生。改天写日志说说。

THHLX

这是真正的中医，能透露下在武汉哪里吗？下次我去武汉也去让医生帮我把把脉。

坚持到底

中医也是一样，绝大多数是一般的医生，高手太少了。碰上一个是运气。现在挂号也不好挂。俺这一个国医大师，挂号得提前两三天，都不一定能挂上。

俺比较相信中医

糊里糊涂

一万多份病历很牛啊。

话说人类一切的研究都可以说是统计，老中医能有意识收集资料以备将来整理分析，那是很好的。

逍遥探花

这位大夫很厉害，佩服佩服！

chalet

就这种个体化医疗的复杂程度，决定了优质的中医服务不可能批量复制，所以呢。。。

喜欢喝冰茶

这可是典型的病历系统，只要转成电子的，然后推广，怎么着应该都能搞些比较系统的东西出来。现在的EPR大多就是个数据库，系统分析太少了。

爱飞的阿尔飞

煮酒正熟 发表于 2012-11-28 00:29
不好意思，给了一个很高的评分，实在是因为被您故事里的这位老先生的事迹感动了。

中国人讲做人要讲良心、 ...

多谢酒兄！很认同你的观点，我觉得他之所以医术高明，主要原因不是天资多高，而是几十年如一日的勤奋认真的结果，而且很注意研究方法。他现在65了，每天看病那么忙，每天晚上还坚持看书，学习。另外我感觉，现在的政策导向和社会环境很难产生一大批的良医群体，系统化研究的这种事情，必须要有政策上的支持才行。
差点忘记了：这位老医生在武汉的华中科技大学。

猫元帅

煮酒正熟 发表于 2012-11-28 00:29
不好意思，给了一个很高的评分，实在是因为被您故事里的这位老先生的事迹感动了。

中国人讲做人要讲良心、 ...

医学都是靠经验啊。西医也是一样啊。新疗法新药品都是要靠实验积累经验发现问题的啊。最典型的就是四环素和伟哥了。

毛奇没那么伟大啊。军事科学仍然是靠战例的总结啊，参谋的任务就是收集资料和数据来研究啊。再说德国也没见特别牛X 的名将啊。

猫元帅

这些病例应该出一本书。特别是疑难杂症，可能有的医生一辈子只能碰到一个。这个时候“知道”和“不知道”之间相差就太多了。

煮酒正熟

猫元帅 发表于 2012-11-28 23:53
医学都是靠经验啊。西医也是一样啊。新疗法新药品都是要靠实验积累经验发现问题的啊。最典型的就是四环素 ...

我称赞这位老中医正是因为他采取了西医的相对科学和系统化的分析研究方法，这种方法的基础是搜集、整理和储备病例。而传统医学之所以被称作“经验科学”，正是因为它缺乏这种对病例系统、严格的搜集整理和储备，大部分有价值的知识和经验仅仅保留在名医的头脑中。这种方式极其不利于经验的代代相传和在此基础之上的积累与提高。

毛奇还不伟大？我认为他是西方军事史上划时代的人物，其重要作用是建立了一套系统培训中高级军事人材的制度。二战中各国名将，德军名将恐怕要占据一半，在人员和装备相当的情况下，德军将领很少败绩。毛奇深入研究了拿破仑的全部战例，同时也深入钻研了克劳塞维茨的军事思想，他认为绝大部分人都不可能拥有拿破仑的天份，但却可以通过深入理解和将那个书呆子克劳塞维茨的军事思想予以正确实践，就可以培养出一大批能与拿破仑相抗衡的军事人材。

鼠标

这样的大夫太少了。我媳妇的胃病一直好不了，头大

坚持到底

厉害的中医太少见了。

爱飞的阿尔飞

老中医的故事-认真与马虎
之所以忽然想写写他的故事，缘由是上周我去他诊室扎针，他的肾结石犯了，而且表现的很是不在乎，我劝他休息一天，他说“没事，我吃几服药就差不多了”，还是忍痛给病人看病。我知道肾结石疼起来是非常厉害的，因为以前有个同寝室的哥们有这个病，疼起来的时候真是看着都揪心。那天我就想我还是得写写他的故事，他给那么多病人看病，自己的身体却不好，给人看病的时候一丝不苟，对自己的病却十分的马虎，我觉得这样的人，我应该把他的事情做一些记录。记得去年老婆怀孕期间，我经常会打电话给他咨询一些问题，知道他白天很忙，所以我一般晚上打。但是，经常是晚上8点半打过去，接电话的是徒弟，说“老师现在有点忙，要不，你过半小时打吧”。于是我过一个小时打过去，接电话的还是徒弟，说“老师现在正在忙着，要不你再过半小时打过来？”再过半小时都10点多了，我就不好意思再打了。好多次都这样，可以想象，晚上9点多了，他那里还是有不少人。这次过来，徒弟告诉我说，搞到9,10点是正常现象，经常是11点才完，最晚的一次是半夜1点才吃上晚饭。我听了真是咋舌，难怪他身体不好，别说他60多了，就是我这30多的，这段时间偶尔跟他耗到8点多，都饿的我头昏眼花，偶尔心里也在埋怨“您快点看啊，都几点了，这一个就稍微马虎点吧”（鄙视下自己），而且看病也是很耗神的一件事，太辛苦了。还好的是，现在徒弟设了个规矩，6点以后不接诊新的病人，所以基本不会发生弄到9,10点还没吃晚饭的情况了。

爱飞的阿尔飞

爱飞的阿尔飞 发表于 2012-12-1 09:03
老中医的故事-认真与马虎
之所以忽然想写写他的故事，缘由是上周我去他诊室扎针，他的肾结石犯了，而且表现 ...

徒弟的故事
他的徒弟是一个89年的小姑娘，是安徽人，来老中医这拜师学艺之前，她本来是在一所中医学院读书，毕业前一年，趁实习的机会跑到了武汉跟老中医学习。小姑娘个子小小的，文文静静的，却是非常的精明能干，不似老中医医术虽然很好，但是做事总是拖拖拉拉，人际关系更是不擅长。现在老中医自己开了诊所，小姑娘帮着打理不少事情，从这段时间我的观察，这徒弟的思维缜密，处理事情来井井有条，其实是个做管理者的材料。另外在生活上也给老中医不少帮助，因为老中医实在太马虎，有时候看病忙，一天都忘记喝水，现在徒弟会催着他喝。
小姑娘能够跟老中医学习，可说是一种缘分，如果她不是铁了心要找个师父学医，而是像班上大部分同学一样去药店卖药，或者做销售工作，如果她没有个哥哥在武汉大学读书，如果他哥哥的同学没有找过老中医看病，如果她哥哥没有把他同学看病的事情说给她听，她就不会知道这里有个这样的老中医了，命运就是这样的奇妙，冥冥之中自有定数。
小姑娘跟着老中医学习已有3年了，据老中医说，这徒弟非常的聪明勤奋，而且心无旁骛，每天5点起床看书，平时也极少有其他的事务分心。据我最近在诊所的观察，忙的时候她都在给病人做“第一道工序”，一旦得闲，她基本是在做2件事情，一是给师傅倒水或者催师傅喝水，二是从抽屉里面拿医书出来看。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我也非常喜欢这小姑娘，就提出给她介绍个男朋友，没想到她根本没给我机会，直接给拒绝了，说是现在太忙，有太多东西要学习，暂时不想感情方面的事情。我相信她说的是真的，因为她并没有男朋友，我给她介绍的这个小孩子无论人品、长相身高还是经济条件都非常不错，如果不是怕影响学习，确实没理由一口回绝。我不由得感叹，在这样浮躁的社会，能长期保持简单的生活习惯和心态，以及对自己梦想的全力投入，真是难能可贵，也可说是一种幸福。从她身上我感受到有一样东西跟老中医是相同的，就是对中医的热爱和始终如一的坚持，因为热爱，所以能够快乐的坚持。这样的人，我相信她的成功一定是必然的，时间问题而已。
我问过老中医：她如果坚持这样跟您学习，大概多长时间能自立门户？
老中医回答：10年吧。
我又问：你觉得这个小姑娘怎么样？对她满不满意？
他回答：有这样的一个徒弟，是我的幸福。
是的，我相信他一定是幸福的，自己的医术和研究方式能够有合适的人来传承，这是多幸福的事情！我想更加幸福的是小徒弟，能够在20岁时就找到了梦寐以求的好师父，没有把时间浪费在寻找的路上，能够专心的做自己热爱的中医，这又是多么幸福的事情！
写到这里，我心里非常的羡慕这师徒俩，他们都在做自己热爱的事情，一个已经做的很好，另外一个将来也一定会做的很好。想想我身边的人（也包括我自己），有多少人在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的做着自己并不那么喜欢的事，习惯了说言不由衷的话，就为了养家糊口，就为了取悦上司，就为了取悦父母家人，有多少是为了取悦自己？从小学到大学到工作，似乎我们的路早已经有人给你安排好了，我们走在这条路上，却很少认真去想这是不是该走的路，我们也曾有梦想，但是现在还有多少人还有能力去追求自己的梦想呢？

坚持到底

这个徒弟也不错的说。

鼠标

鼠标 发表于 2012-11-29 21:02
这样的大夫太少了。我媳妇的胃病一直好不了，头大

谢谢提醒，您是自己照验方加减上的方子拿药吗？
我估计医院开的方子就是copy验方加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