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A的每日心情 | 开心 2020-4-8 10:4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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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 还是孩子6 t% d8 ]. C2 y' S; m7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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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这桥上,等着涨水的工夫,牛郎忽然想起孩子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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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孩子小时候。头一回带孩子过桥,孩子还在襁褓里,两个筐,一边一个,筐底垫了新棉花。他怕孩子颠着,用棉花把筐底垫得厚厚的。过桥的时候,桥颤,孩子怕,哭。他哄:"快到了,快到了,见你娘。"孩子止了哭,又哭,哭哭停停,过了桥,见了织女,叫一声"娘"。织女蹲下来,抱孩子,抱了这个,又抱那个。他站在旁边,看。那是他一年里最齐的时候——爹、娘、孩子,齐了。他那时想:一年一回,也值。7 n1 z" H4 x) \0 n9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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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H" F( y. t. V7 u2 _" C孩子慢慢大了。头一回,孩子问:"娘呢?"他说:"娘在天上。"孩子问:"天上哪儿?"他指银河。孩子问:"娘为什么不回来?"他说:"她回不来。"孩子问:"那我们为什么不去?"他说:"我们去。"每一年,孩子问一遍,他答一遍。答到后来,孩子不问了。孩子大了,知道问了也没用。- q w6 ~: D3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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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n1 k; }( `+ ]1 ?两个孩子,一儿一女。儿子像织女,白,静,不爱说话;女儿像他,黑,壮,爱笑。女儿笑的声音大,隔着院子都听得见。有一回,女儿笑,他在院子里听,忽然想:她娘不爱笑。他想了想,又想:她娘是不爱笑,还是不会笑?他想了半日,没想下去。孩子小的时候,他把两个孩子都挑到桥上去。儿子过桥不哭,趴在筐沿上看水,看得入神;女儿哭,哭到见了娘才停。织女抱女儿,儿子就站在旁边,不吭声,看着娘抱妹妹。织女抱完女儿,又抱他,他才把脸埋进娘的怀里,埋一会儿,抬起头,脸上湿的,不知道是哭的还是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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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儿嫁到邻村那年,他在桥上说了。织女听了,站了很久,说:"嗯。"他说:"女婿是个实诚人。"她说:"嗯。"他说:"办酒那天,村里人都来了。"她说:"嗯。"他忽然不说了。他本来想说"你要是能来就好了",话到嘴边,咽了回去。他知道她来不了,她自己也该知道。他们站了一会儿,她掏出霞,说:"给外孙的。"他接了,说:"外孙还没影呢。"她说:"收着。"他收了。那晚的霞,比往年的厚。他后来才知道,那是她赶工织出来的。8 o6 a9 t1 |& t( o8 T) [8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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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I$ j* c: U/ d* o, a1 i8 I孩子最后一次上桥,是好几年前的事了。那年,他照例编筐,孩子站在旁边,看着,说:"爹,我不去了。"他停下编筐的手,问:"怎么了?"孩子说:"桥上冷。"他说:"多穿件衣裳。"孩子说:"不是衣裳的事。"孩子又说:"爹,我去了,娘也不认识我。娘每年见我一回,每回都说'长高了'。爹,我去年就长这么高了。娘认的不是我,是'孩子'。"他听了,没有说话。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去的,挑着两只空筐。桥上,织女问:"孩子呢?"他说:"不来了。"织女说:"哦。"他说:"他说桥上冷。"织女没说话。过了一会儿,织女说:"冷。"他说:"嗯。"他们站在桥上,那晚特别冷。他们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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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子娶亲那天,他喝了酒,喝多了,说了句:"你娘要是能来……"儿子没接话。第二天,儿子说:"爹,以后七夕,我陪你去。"他听了,心里一热,说:"好。"到了七夕,他等到天黑,儿子没有来。他等了半日,自己去了。他不怪孩子。那晚桥上,织女问:"孩子呢?"他说:"他说来,没来。"织女说:"哦。"她说,"说不定明年。"他说:"嗯。"他们站了一夜,没再提孩子。5 B* l, E5 P, x6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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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Q8 h9 s# D, P% ^% [& o孩子走了之后,成了家,住在镇上。孩子有了孩子,当然也是他的孙子。孙子三岁了,没见过奶奶。有一回,他去镇上,孙子问他:"爷爷,奶奶呢?"他说:"奶奶在天上。"孙子说:"天上哪儿?"他说:"银河。"孙子说:"那奶奶什么时候下来?"他说:"七夕。"孙子说:"七夕是哪天?"他算了算,说:"快了。"孙子说:"那奶奶下来,爷爷带我见奶奶。"他说:"好。"他应了"好"。回来,他坐在院子里,心里空落落的。他想:孙子要去,我得编筐。他编了筐。他忽然想:孙子见了奶奶,奶奶会不会也说"长高了"?他想笑,没笑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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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回,孙子缠着他讲牛郎织女。他讲了:老黄牛做媒,王母娘娘划银河,喜鹊搭桥,一年一会。故事里,牛郎织女相会的时候,抱在一起哭。孙子听得入了神,末了问:"爷爷,奶奶回来的时候,你们哭吗?"他说:"不哭。"孙子说:"故事里哭的。"他说:"故事里的事。"孙子想了想,说:"那故事骗人。"他说:"不骗人。故事里是真的。"他说完,孙子又问:"那你们相会的时候,干什么?"他想了想,说:"站着。"孙子说:"站着干什么?"他说:"站着,就是相会。"孙子听不懂,跑开玩去了。他坐在那儿,想了很久"站着,就是相会"这句话,想不明白自己怎么说出来的。. \$ Y$ S/ ~ ^; M( R# b" [/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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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年年去,不是为孩子,是为"万一"。万一孩子明年想去呢,万一孙子明年想去呢,万一桥那边只有她一个人呢。他不能不去。他挑着筐,不是挑孩子,是挑"万一"。他把筐放下,伸手进去,摸了一圈,还是空的。筐沿被他摸得光滑,像磨了几百年的物件。他想起,孩子小时候,他给筐底垫棉花,垫得厚厚的。那时候筐里有东西。现在筐里没有东西了,他还编,还挑,还摸。他不知道自己在摸什么。: A: t* S0 U7 V' W1 K. e9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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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c) {4 _/ G* n. w; U& \他的手艺,是跟邻村老篾匠学的。老篾匠早死了,死了几百年了。他编筐的手艺传下来,村里没人学了,后生们嫌费事,镇上买的筐,轻,好看。他编的筐,结实,挑几百年不散。他编筐的时候,手指头翻得飞快,篾条在他指缝里走,像有眼睛。有一回,孙子看他编筐,看得入神,说:"爷爷,你手真快。"他说:"编了几百年了。"孙子说:"几百年都编筐?"他说:"嗯。"孙子说:"筐呢?"他说:"送人了。"孙子说:"送谁了?"他想了想,说:"送桥了。"孙子听不懂,又去看他编。他没再说话。他的手很稳。; W3 B! a4 e8 t! z( @.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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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u& i# E- y" l! l# A1 i& l村里人说他痴情。他听了,不说话。有一回,一个后生问他:"老丈,你年年去会织女,值吗?"他说:"有什么值不值的。"后生说:"一年一回,就为站一宿?"他说:"嗯。"后生说:"那你还去?"他说:"来都来了。"他说完,自己愣住了。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学会说这句话的。后生也愣住了,然后笑了,说:"老丈,你这话,跟我娘说的一模一样。"他想了想,想不起来是谁先说的。他只知道,这句话,替他说了几百年的话。* A) V* F* ]2 R2 Z% W* |! L: u+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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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个老太太,是村里年岁最大的,问他:"你见了织女,都说什么?"他说:"说什么?"老太太说:"你就没话跟她说?"他说:"话,说完了。"老太太说:"一辈子的话,还能说完?"他说:"一辈子,一年一回,一回一夜。"老太太不说话了。走了几步,老太太回头,又说:"那你图什么?"他答不上来。他站在路口,想了很久,也没想出来。他回家,编筐,编着编着,又想起那句"图什么"。他把筐放下,坐在院子里,看天。天上有银河,白天看不见,可他知道在那儿。他看了很久,又拿起筐,接着编。5 J; x* q% Q6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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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桥上,他又想了一遍孙子的话:"奶奶什么时候下来?"他答"快了"。他答了几百年了。他想:明年,带孙子来?他心里说了这句话,又自己问自己:万一孙子也不想去呢?他没有想下去。水声很大,把他想了一半的话淹了。他看了看桥那头,织女站在那里,像每年一样。他忽然想:她站在那里,等的是牛郎,还是"牛郎"?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想。他低下头,看自己的手,手上也还有茧,是编筐磨的。他摸了摸那茧,又抬起头,看银河。银河在。水声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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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年,旨意改了。 F. G1 j6 n- u$ C) o& p9 e3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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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9 w4 b4 @. ~1 a/ l, @/ h# U文书把签递给她的时候,说:"娘娘,今年不用会了。"她接了签,签上还是那四个字:"会毕,即销。"她问:"那销什么?"文书说:"不用销了。"她捏着签,站了一会儿。这一年,人间照常过七夕。七夕那天,没有人来叫她。她起晚了,醒了,躺着,听钟声。钟声三下,她躺着没动。她躺到日头高了,起来。织机停着,没有活。她站了一会儿,坐回织机前,织了一天的霞。人间都说,那天的晚霞格外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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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郎编了筐,挑着出门。走到银河边,桥没有搭。他站在河边,站到天黑,站到天亮。第二天回来,村人问他:"见着啦?"他说:"见着了。"村人点点头,走了。他进了门,把筐放下。那一年,两只筐就搁在院子里,搁了一整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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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年,旨意又变回来了:"七夕,会。"文书说:"人间说了,没有牛郎织女的七夕,不算七夕。"她听了,没有说话。她看见签上多了一行小字:"望知悉,认真对待。"她想了想"认真"两个字,没有想下去。今年的会,照旧。! k2 Y8 {# m8 ^; }% G1 ?( \- u2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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