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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小说] 七夕(新故事新编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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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TA的每日心情
    开心
    2020-4-8 10:45
  • 签到天数: 227 天

    [LV.7]分神

     楼主| 发表于 3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七夕(新故事新编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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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 来都来了

    + \4 ~1 M* _9 n6 o, p7 m" j% A* p7 C) C& `
    织女数日子,数了几百年,数出个毛病:越到七夕,手越不听使唤。她织霞,织一年,三百六十四匹,最后一匹织完,就是七夕。她想织慢些。织完了,就没有东西挡在眼前了,就该去桥上了。可手不听,越织越快。最后一匹织完那天,她坐在织机前,坐了很久,没有起身。
    / C9 X0 }% h4 q5 G1 Y7 y
    4 O# [' d3 `# X6 l1 ?" q6 o七夕这天早上,她比平时起得早。她起来,先看织机——织机停了,昨天的活补完了。她站了一会儿,不知道干什么。平时这时候,她已经在织了。今天不用织,她空得慌。她走到窗前,看窗外:云部的人正忙着,把霞一匹一匹收走,铺到天边去。她看着那些霞,忽然想:今天是七夕,我织了一年的霞,人间看见的晚霞,有一匹是我今天没织的。她想了想,觉得不对,又想了想,想不明白哪里不对。她就没有想。
    ) X. W: a# Z- V1 M8 a3 S1 O; R$ v4 s5 k  e0 X* ?/ }5 c
    她回身,去洗漱。洗漱的时候,听见织造局开工的钟声响了,三下。她想:这钟声,我听了多少年了?她想不出来,就不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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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织的霞,人间叫晚霞。她没见过。她住在天上,霞在她脚下,她低头看,只看见云,看不见自己织的。有一回,她问过管织造的仙官:"我织的霞,什么样?"仙官说:"红的,白的。"她说:"红的什么样?"仙官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她就不问了。她织了几百年,不知道自己的活计长什么样,只认得手底下这架织机,梭子磨得发亮,是她磨的。机杼声她听了几百年,听成自己的一部分:织机响着,她心里就踏实;织机一停,她就不知道手往哪儿放。
    & i/ @7 N- Z, L+ p
      n8 T0 m% I5 A! x织造局有三百台织机,仙女们轮班,三班倒,织机不停。她的织机排在最里头,靠着窗。窗外的云一层一层,白,厚,是云部的活,跟她不相干。她跟云部的人不熟,云部的人换得快,她认不过来。隔壁机位的仙女倒是熟的,换了梭子的时候,那仙女问她:"娘娘,明儿七夕,你去会牛郎?"她说:"嗯。"仙女说:"真好。一年一回,多长久。"她没说话。仙女又说:"我们这织机,日日织,倒没有一回。"她想了想,说:"你们好。"仙女说:"好什么?"她没答。梭子换好了,那仙女接着织,机杼声响起来,把话头接过去了。
    & p" F% x' z1 W! O# D" Y( q1 g+ @/ T: m; h7 j# T
    有一回,她听见两个仙官说话。一个说:"人间的七夕,如今叫情人节了。"另一个说:"那牛郎织女,还叫牛郎织女?"第一个说:"叫。叫得更多了。人人都在过。"她听了,没说话。她想了想"情人节"三个字,又想了想"七夕",想不出哪个是真的,就不想了。
    8 ~# p( p- J; P/ [0 u! t) V. c( N* b
    " O$ w6 s7 Y  P9 R& P她出门前,织造局的文书递给她一张签,签上四个字:"会毕,即销。"她收好。文书说:"娘娘,回来记得销。"她说:"嗯。"文书又说:"上头问过,今年的会,准了没有。"她说:"准了。"文书说:"那就好。"她走了几步,听见文书在背后念:"年年准,年年问。"她没回头。
      O* k! S8 o- `; ]# `
    0 _8 L1 \4 [& x2 x# A7 A今年与往年不同。人间嫁娶多,霞的定数加到三百八十四匹,织造局赶工,她连着织了半个多月,腰酸得夜里躺不直,早上起来,手捏不拢,要拿温水泡一会儿才伸得开。听文书说,人间的愿一年比一年多,上头说要扩班,再添一百台织机。她听了,想:愿多了,霞就多了。她没想下去。她今年特别累,累得想不起"七夕"两个字是什么滋味——只记得是个日子,到了那天,要去桥上一趟。2 _2 u6 U6 G) t6 p7 [
    " L* m) z# e( r7 v
    喜鹊来的时候,她正坐在织机前,看自己泡在水里的手。喜鹊落在窗台上,说:"桥搭好了。"她没应。喜鹊又说:"搭都搭了。"她看了喜鹊一眼——今年的喜鹊是生面孔,毛色亮,嘴嫩,叫起来怯怯的。她想:连喜鹊都换了好几茬了。她认得的老喜鹊,早退休了,搭不动了。她想了想,说:"我今年不去了。"小喜鹊急了,翅膀扑棱棱地响:"那桥呢?桥都搭好了,一年就这一回。你不去,桥怎么办?"她说:"桥在那儿,又不会跑。"小喜鹊说:"桥是不跑,可你不去,上头问下来,我们喜鹊明年还有没有这差事?"它说完,自己也觉得这话不像话,声音低下去,又补了一句:"娘娘,搭都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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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听了,没有说话。她想了想"上头"——她没见过上头,只听过旨意。旨意年年一样,就三个字:"七夕,会。"她想了想那三个字,起身,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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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J  P8 y) z  m# h- ^/ X) H她穿过织造局。别的仙女还在织。七夕没有假,全天上只有她一个人有"会"的差事。仙女们抬头看她,眼神里有点什么,她说不上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织了一年的霞,自己身上穿的还是旧年的,灰扑扑的,袖口磨了毛。她想:我每年就这样去见牛郎。她想了想,没有换。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换,她只是习惯了。
    ; z2 L, F' L  \: w0 C$ T  e) o4 L' o! c# u2 I' ]$ \0 U; g) Z
    出了南天门,守门的仙官查她的腰牌:"织女,七夕会,准。"仙官在册子上记了一笔,才放行。她点头。仙官又看了看她,说:"娘娘,今儿风大。"她说:"嗯。"仙官说:"桥上冷。"她说:"嗯。"仙官便不再说,放她过去。她走出去几步,听见仙官在背后跟同僚说话,声音压得低低的:"年年都去,年年都穿这件。"同僚说:"你管呢。"仙官说:"我就是说说。"她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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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银河还是那条银河。她看了几百年,看不出什么,就是一条河,宽,水急,凉气扑脸。桥已经搭好了,喜鹊一只叠一只,叠成一道桥,桥面颤颤的,像活的。她站在桥头,忽然想:桥那头,是谁在等?她想了想牛郎的样子,她记不太清了。她记得他的筐,记得他挑担的样子,记得他第一句话总是"来了"。她站了一会儿,上桥了。桥面软,踩下去,喜鹊的羽毛在她脚底下动了一下,她心里也跟着动了一下,记起头一回上桥,手心里全是汗,把喜鹊的背都蹭湿了一片。那是几百年前的事了。# w- H) e  h8 v& V/ S2 k
    : }3 T) F4 l  ~
    桥头蹲着一只老喜鹊,灰扑扑的,毛都白了,不是搭桥的,是来看的。她认出来了,那是头一回给她搭桥的喜鹊,退休了,搭不动了,如今在银河边上晒太阳,教小喜鹊认路。老喜鹊看见她,叫了一声:"娘娘,又来了。"她说:"您怎么来了?"老喜鹊说:"来看看。搭不动了,看看也好。"她说:"您搭了一辈子桥。"老喜鹊说:"一辈子?我搭了三百来年。"她想了想,说:"那也是一辈子。"老喜鹊歪着头看她,说:"娘娘,您别嫌我多嘴。您年年都来,到底图什么?"她愣了。她说:"图什么?"老喜鹊说:"我搭桥,图的是喜鹊们有差事。您来,图什么?"她没答出来。老喜鹊说:"您慢慢想。想出来了,明年再告诉我。"她上了桥,走了几步,回头,老喜鹊还蹲在桥头,看她。
    4 ^, s" m5 M* t: u1 [! b8 n8 c! e
    2 c4 U5 q0 f2 l: l) T5 E她走得很慢。走到桥中间,她站住了,往桥下看。水很急,看不见底。她每年都走到这里,每年都在这里站一下。她说不上为什么。也许是因为,走过了桥中间,就是桥那头了;而桥那头,她记不太清了。
    : V- h+ m6 _! Q' m/ x
    9 }) {. H8 V( m  _她想起头几年。头几十年,她上桥不是走的,是跑的。桥颤,她跑得快,喜鹊们吓得叫。牛郎那会儿也年轻,挑着担子,筐里是孩子,孩子也小。他们在桥中间碰头,话多,说一夜说不完:家里的田,天上的霞,孩子的牙,哪颗先掉的。有一回,她说了一夜的霞,他听了一夜,末了说:"你织的霞,我在人间天天看。"她问:"好看吗?"他说:"好看。"就为这两个字,她回去多织了两匹。那是几百年前的事了。后来孩子大了,话就少了;再后来,连"好看"也没人说了。她不知道话是什么时候少的,她只知道,现在她站在桥中间,站一夜,说的话,没有头几十年一炷香的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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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i* R  [; {" w5 t5 X# Q
    未完待续7 L3 f- }% Y8 t6 b3 d& h) B8 Y
    & E* _! S; Y; U* i* ^9 I

    * [  O! A0 u0 g5 n8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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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 A, c0 U- A; s7 O( q
    4 f+ u' b, S2 n* r1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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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评分

    参与人数 2爱元 +28 学识 +2 收起 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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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ezhan +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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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TA的每日心情
    开心
    2020-4-8 10:45
  • 签到天数: 227 天

    [LV.7]分神

     楼主| 发表于 前天 08:13 | 显示全部楼层
    二 · 大过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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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 n3 S# v0 y( J/ m9 U

    8 d2 b) f5 j4 x! p7 ~桥那头,牛郎已经等了很久。: K/ Y8 \1 X$ ]' N. `$ u7 n
    6 e3 v3 A$ q) D: A( I

    / I, \# a2 ~' j1 @他每年都来早了。来早了,就站在桥头,看银河。银河他看了几百年,看出一个门道:银河不是河,是墙——墙那边是她的班,墙这边是他的班。他今天来早了,因为今天没什么事:稻子收完了,孩子……孩子不来。他站在桥头,看水,水很急,他看了几百年,看不出什么新鲜。
    3 t- S0 U3 O3 L% x7 q) e2 p
      Q' H) e: g1 U4 }1 {1 }$ T" f

    # o9 G5 m* }. a' V$ e他今天也想不来。他编筐的时候,每年七夕前编一对新筐,编着编着,停下手,想:孩子不去了,我还编筐干什么?他想了想,还是编完了。编完,挑着,出门。路上他遇见村人,村人问他:"又去见织女?"他说:"嗯。"村人点点头,说:"痴情。"他说:"嗯。"村人走了。他站在路口,想:"痴情"两个字,他听了几百遍,听着听着,不知道那是夸他,还是说他。他走到银河边,村人看不见银河。凡人的眼,只看见他每年这一天出门,次日回。村人信的是"牛郎织女"这个说法,不是他。他要是说"我今年不去了",村人会怎么想?他想不出来。他从来没说过。他上了桥。! U4 A' M/ V  \9 O# W8 H; T0 o

    ) S, m2 [: p" M+ y3 ^) z8 A$ J

    % Q( |0 E0 x$ r$ D; }8 S: Y; w他在人间的日子,是算着过的。过完七夕,数着日子,等下一个七夕。他算日子的法子笨:稻子种一茬,收一茬,是一年。他把七夕当年头,把七夕当年尾,中间的日子,都是"离七夕还有几天"。有一回,他数着数着,忽然想:我这一辈子,数来数去,数的都是"还有几天"。他没多想,接着数了。他数了几百年,数得很稳。1 r( f: L. q, I- Y  A7 S! c
    % D8 o# w7 ~  Y% |6 W

    . T' y3 J2 A9 d5 c( C/ C两人在桥中间遇见了。织女说:"来了。"牛郎说:"来了。"这是他们的第一句话,几百年的第一句话。然后没话了。
    ( l4 ]2 E- S+ t* x# Q  j; X# b
    ! w  f1 n6 y' V6 d$ M( G1 J
    / n0 T5 j# o! D' W9 [
    水声很大,把话都淹了。两人站着,像隔着一层水汽。人间在桥下,他们看不见人间,但看得见人间的灯火。七夕夜,人间比天上亮。灯火星星点点,把银河照得发红。有歌声,有笑声,有爆竹声,有一盏一盏的河灯,漂在水上,顺着水流下去,像一串火。; P1 R$ z0 R) s& x: X9 `# A

    0 b, g  N2 }# j, m  |
    % t% _4 L( H. O$ v2 o1 h% E( }
    人间过七夕,比他们热闹。
    " x& R* ]* `. V6 q- d6 B( [7 x' o) d7 X9 M/ Z, s$ y. n
    2 \; B' I/ }' c* d. u* @
    织女看着那些灯。她看得见人间的愿,她是神,能看见愿。她看见一个姑娘的心愿:"愿嫁得像牛郎织女一样。"她心里动了一下,没有说话。她又看见一个心愿:"愿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她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牛郎,没有说话。她看见的心愿一年比一年多,今年特别多。人间这是越来越信这一对了。她数得出来:今年的愿,比去年多了两成。她没告诉牛郎。她忽然想:人间信的,是他们年年相会;他们年年相会,是因为人间在信。谁先谁后,她分不清。
    ) K: D7 S3 y' t. [7 d
    1 N  u# `. x! p. o
    7 _1 D0 T' M8 B+ ]. @4 u+ q8 ^
    人间升上来的愿,也不全是求姻缘的。有求子嗣的,有求家宅平安的,有一个愿,她看了很久,是个老妇人的愿:"愿我儿媳妇生个胖小子。"她看了那愿,又看了看桥那头,想:人间的愿,求的是人间的热闹。她的愿,是什么?她想了很久,想不起来自己有没有过愿。她年轻的时候,也许有过。她记不清了。她只记得织霞,记得七夕,记得"来了""明年"。她把"愿"这个字想了又想,想不出自己有什么愿。她就没有往下想。
    0 {; C; i) w( ?0 C# K6 Y1 }$ `; i" I7 g- y  y

    # {' w3 \" W' h: ]牛郎开口了。他攒了一句话。从去年到今年,想了一年:"孩子……"他说了两个字,停住了。织女看着他。他改了口:"稻子收了。"织女说:"好。"又没话了。
    0 c- ?* P) A) A/ _+ }, R' n! H2 P' V4 p) M8 |

    0 h$ |+ \9 y  V& ~  {3 z织女从怀里掏出一匹霞,递过去。牛郎接了,看了看,说:"孩子……穿不下了。"织女愣了一下。她想了想孩子的年纪,她记不清孩子多大了,她一年见孩子一次。她问:"多大了?"牛郎说:"去年就比筐高了。"她低头,看那匹霞。霞很薄。她织了几百年霞,头一回觉得自己的霞薄。
    ) a! {' }( |$ H0 W( J/ ]" H& c# G0 `+ d) ]6 Q1 K# t7 ?: \- v
    " _1 q8 |+ ^+ S6 |$ a' {
    牛郎也攒了一句话:"你……"织女看着他。他说:"你瘦了。"她说:"织的霞多了。"话又断了。他忽然想起怀里的东西,掏出来,是一包新米,布包着,系着细绳。他递过去:"新米。"织女接了,掂了掂,说:"米。"他说:"嗯,今年收得好。"她说:"我吃不到。"他说:"那你还收。"她说:"收着。"她把米揣进袖子里,按了按,像怕它掉。牛郎看着她揣,等她揣好了,才说:"明年还带。"她说:"嗯。"- {% ?4 u4 f/ k% O( g# X
    " h" w# v% t) F, }) j# @
    7 _8 l0 M7 l6 D! {% M
    夜深了。人间灯火渐稀。织女说:"今年,人间的愿,比往年多。"牛郎说:"嗯。"她说:"她们求的,是牛郎织女那样的。"他说:"嗯。"她看着他,想说:"她们求的,不是我们。"她没说。她想了想,说了另一句:"大过节的。"她说完就后悔了,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个。牛郎说:"嗯。"她忽然觉得,那句话不是她说的,是替谁说的:替人间说的,替喜鹊说的,替"七夕"说的。大过节的。站着吧。: e$ Y) `. ?) b$ l! }+ P. ?0 @
    5 \/ e) a, ?( I# ?. ?
    5 l/ O) A/ b) Z9 V
    人间灯火那边,有个书生在写诗。写的是七夕诗,写完一句,读给同伴听:"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同伴说:"好诗。"书生说:"比去年的好?"同伴说:"去年的也好。"书生说:"年年写,年年好。"同伴说:"明年还写。"书生收了笔,很满意。桥上的织女看不见书生,但看得见愿——书生的愿是"愿此诗传世"。她看不懂"传世",只看见那愿升上来,飘在桥边上空,红通通的,像一盏灯。她想:人间写他们的诗,比他们自己说的话多。她没说出口,把那句话咽了回去,和那包米一起,揣在袖子里。2 }/ A$ a3 M6 D6 J4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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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桥在脚下动了一下。是喜鹊换翅膀。一只喜鹊叫了一声,别的喜鹊跟着叫,桥面晃了晃。他们站定。谁也不说话。脚底下,一只小喜鹊压着声音问老喜鹊:"年年搭,年年拆,不如搭个永久的。"老喜鹊说:"搭了永久的,明年还有我们什么事?"小喜鹊想了想,说:"那还是年年拆吧。"老喜鹊说:"年年拆,年年搭,这叫规矩。"小喜鹊不说话了。它们的声音被水声盖着,桥上的人一个字也听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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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来,牛郎说:"银河的水,比去年浅了。"织女说:"嗯。"他说:"浅了,桥就稳。"她说:"嗯。"他们又站了一会儿。她说:"你站了一天了。"他说:"你也是。"她说:"我织了一年的霞。"他说:"我种了一年的田。"他们说了这几句话。这几句,是这晚说得最多的了。6 Z: I) ^# H, G$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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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是什么时候少的,两个人都记不清了。头几十年,他们话多,说一夜说不完;后来孩子大了,话就少了;再后来,话就剩下"来了""明年"这几句。有一回,他在桥上想了一夜,想跟她说一句什么,到天亮也没想起来,他记不得自己想说什么了。她也是一样。几百年的夫妻,话早说完了。剩下的话,都在水声里。( g/ Z1 R5 X, W2 p% o# S+ [+ g1 F

    / e( H5 f) w$ Q- ~

    ) {% \  g6 W& Y8 e4 m  S天边泛白的时候,织女说:"快到时候了。"牛郎说:"嗯。"她又说:"明年。"他说:"明年。"这是他们的最后一句话,几百年的最后一句话。年年如此。
    " r& ?, s4 b9 Y1 h/ c. g, s4 M( u0 h, g7 V# J, S
    + ~4 i5 X1 [" p4 K* E: |( _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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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参与人数 1爱元 +10 收起 理由
    mezhan +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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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TA的每日心情
    开心
    3 天前
  • 签到天数: 1037 天

    [LV.10]大乘

    发表于 前天 10:50 | 显示全部楼层
    xiejin77 发表于 2026-8-24 08:13
    , h' l1 i' Y: I; Y二 · 大过节的
    , B' U" J4 H8 [+ U7 s5 A; [# c  Z
    打个岔哈谢兄,貌似地上的一年,相当于天上的一天。  牛郎等了一年,对织女来说就是昨天?引力波都不一致?
    4 w* i  v. C' K7 E+ h) U
    2 L2 u: W& q% m  T2 u2 v0 x他们的娃,应该也有点特殊的遗传基因吧,比如长得比普通孩子快得多,不到2岁就得在公交车上买票了  
    ' F4 N* u7 Q5 X# e" I! I& d6 S' d7 s  u( M6 g

    , ^6 h4 n' j# b4 k, d8 b) u,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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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TA的每日心情
    开心
    2020-4-8 10:45
  • 签到天数: 227 天

    [LV.7]分神

     楼主| 发表于 前天 12:36 | 显示全部楼层
    老票 发表于 2026-8-24 10:50
    1 f( N$ M+ n+ j( r' q1 e打个岔哈谢兄,貌似地上的一年,相当于天上的一天。  牛郎等了一年,对织女来说就是昨天?引力波都不一致 ...

    ' X5 f& o7 h- d+ [( \9 k) e1 m票兄好。
    ( c& }9 c- m8 _# S: |6 S6 K( S" z. p7 |7 s& \" i& x0 I8 n
    没有做这么周密的设计。其实这篇七夕本质上是为了咱们常说的四大自嘲来的,来都来了,大过节的,还是孩子,人都走了。( k' q8 T: [1 Y$ j$ H; `) {! J

    $ R7 x4 K+ g  ?* F- T就当是个文字游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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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TA的每日心情
    开心
    2020-4-8 10:45
  • 签到天数: 227 天

    [LV.7]分神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07:15 | 显示全部楼层
    三 · 还是孩子6 t% d8 ]. C2 y' S; m7 x
    2 U# m, O/ H! q) f$ a$ f4 ~- \
    / p0 d6 d5 f3 j* G1 i! A) v
    站在这桥上,等着涨水的工夫,牛郎忽然想起孩子来。
    + a3 V1 v! J8 R0 O
    7 r7 O  o3 i# t& w% x5 F) ?* j% D% V
    ' A/ U5 j7 k% \4 [
    他想起孩子小时候。头一回带孩子过桥,孩子还在襁褓里,两个筐,一边一个,筐底垫了新棉花。他怕孩子颠着,用棉花把筐底垫得厚厚的。过桥的时候,桥颤,孩子怕,哭。他哄:"快到了,快到了,见你娘。"孩子止了哭,又哭,哭哭停停,过了桥,见了织女,叫一声"娘"。织女蹲下来,抱孩子,抱了这个,又抱那个。他站在旁边,看。那是他一年里最齐的时候——爹、娘、孩子,齐了。他那时想:一年一回,也值。7 n1 z" H4 x) \0 n9 k

    + g0 n# u9 M2 Y+ O

    0 H" F( y. t. V7 u2 _" C孩子慢慢大了。头一回,孩子问:"娘呢?"他说:"娘在天上。"孩子问:"天上哪儿?"他指银河。孩子问:"娘为什么不回来?"他说:"她回不来。"孩子问:"那我们为什么不去?"他说:"我们去。"每一年,孩子问一遍,他答一遍。答到后来,孩子不问了。孩子大了,知道问了也没用。- q  w6 ~: D3 ]1 }
    / _( |: @, Y, ~6 o

    3 n1 k; }( `+ ]1 ?两个孩子,一儿一女。儿子像织女,白,静,不爱说话;女儿像他,黑,壮,爱笑。女儿笑的声音大,隔着院子都听得见。有一回,女儿笑,他在院子里听,忽然想:她娘不爱笑。他想了想,又想:她娘是不爱笑,还是不会笑?他想了半日,没想下去。孩子小的时候,他把两个孩子都挑到桥上去。儿子过桥不哭,趴在筐沿上看水,看得入神;女儿哭,哭到见了娘才停。织女抱女儿,儿子就站在旁边,不吭声,看着娘抱妹妹。织女抱完女儿,又抱他,他才把脸埋进娘的怀里,埋一会儿,抬起头,脸上湿的,不知道是哭的还是蹭的。
    ; f& R( r- y8 r5 f: u: c5 `/ e. L
    , Q( V7 J% J( i  p: N2 v
    - d" X! e6 n3 y6 b; b' B0 ~1 M+ \
    女儿嫁到邻村那年,他在桥上说了。织女听了,站了很久,说:"嗯。"他说:"女婿是个实诚人。"她说:"嗯。"他说:"办酒那天,村里人都来了。"她说:"嗯。"他忽然不说了。他本来想说"你要是能来就好了",话到嘴边,咽了回去。他知道她来不了,她自己也该知道。他们站了一会儿,她掏出霞,说:"给外孙的。"他接了,说:"外孙还没影呢。"她说:"收着。"他收了。那晚的霞,比往年的厚。他后来才知道,那是她赶工织出来的。8 o6 a9 t1 |& t( o8 T) [8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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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 I$ j* c: U/ d* o, a1 i8 I孩子最后一次上桥,是好几年前的事了。那年,他照例编筐,孩子站在旁边,看着,说:"爹,我不去了。"他停下编筐的手,问:"怎么了?"孩子说:"桥上冷。"他说:"多穿件衣裳。"孩子说:"不是衣裳的事。"孩子又说:"爹,我去了,娘也不认识我。娘每年见我一回,每回都说'长高了'。爹,我去年就长这么高了。娘认的不是我,是'孩子'。"他听了,没有说话。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去的,挑着两只空筐。桥上,织女问:"孩子呢?"他说:"不来了。"织女说:"哦。"他说:"他说桥上冷。"织女没说话。过了一会儿,织女说:"冷。"他说:"嗯。"他们站在桥上,那晚特别冷。他们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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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儿子娶亲那天,他喝了酒,喝多了,说了句:"你娘要是能来……"儿子没接话。第二天,儿子说:"爹,以后七夕,我陪你去。"他听了,心里一热,说:"好。"到了七夕,他等到天黑,儿子没有来。他等了半日,自己去了。他不怪孩子。那晚桥上,织女问:"孩子呢?"他说:"他说来,没来。"织女说:"哦。"她说,"说不定明年。"他说:"嗯。"他们站了一夜,没再提孩子。5 B* l, E5 P, x6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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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 Q8 h9 s# D, P% ^% [& o孩子走了之后,成了家,住在镇上。孩子有了孩子,当然也是他的孙子。孙子三岁了,没见过奶奶。有一回,他去镇上,孙子问他:"爷爷,奶奶呢?"他说:"奶奶在天上。"孙子说:"天上哪儿?"他说:"银河。"孙子说:"那奶奶什么时候下来?"他说:"七夕。"孙子说:"七夕是哪天?"他算了算,说:"快了。"孙子说:"那奶奶下来,爷爷带我见奶奶。"他说:"好。"他应了"好"。回来,他坐在院子里,心里空落落的。他想:孙子要去,我得编筐。他编了筐。他忽然想:孙子见了奶奶,奶奶会不会也说"长高了"?他想笑,没笑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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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一回,孙子缠着他讲牛郎织女。他讲了:老黄牛做媒,王母娘娘划银河,喜鹊搭桥,一年一会。故事里,牛郎织女相会的时候,抱在一起哭。孙子听得入了神,末了问:"爷爷,奶奶回来的时候,你们哭吗?"他说:"不哭。"孙子说:"故事里哭的。"他说:"故事里的事。"孙子想了想,说:"那故事骗人。"他说:"不骗人。故事里是真的。"他说完,孙子又问:"那你们相会的时候,干什么?"他想了想,说:"站着。"孙子说:"站着干什么?"他说:"站着,就是相会。"孙子听不懂,跑开玩去了。他坐在那儿,想了很久"站着,就是相会"这句话,想不明白自己怎么说出来的。. \$ Y$ S/ ~  ^; M( R# b" [/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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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年年去,不是为孩子,是为"万一"。万一孩子明年想去呢,万一孙子明年想去呢,万一桥那边只有她一个人呢。他不能不去。他挑着筐,不是挑孩子,是挑"万一"。他把筐放下,伸手进去,摸了一圈,还是空的。筐沿被他摸得光滑,像磨了几百年的物件。他想起,孩子小时候,他给筐底垫棉花,垫得厚厚的。那时候筐里有东西。现在筐里没有东西了,他还编,还挑,还摸。他不知道自己在摸什么。: A: t* S0 U7 V' W1 K. e9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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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 c) {4 _/ G* n. w; U& \他的手艺,是跟邻村老篾匠学的。老篾匠早死了,死了几百年了。他编筐的手艺传下来,村里没人学了,后生们嫌费事,镇上买的筐,轻,好看。他编的筐,结实,挑几百年不散。他编筐的时候,手指头翻得飞快,篾条在他指缝里走,像有眼睛。有一回,孙子看他编筐,看得入神,说:"爷爷,你手真快。"他说:"编了几百年了。"孙子说:"几百年都编筐?"他说:"嗯。"孙子说:"筐呢?"他说:"送人了。"孙子说:"送谁了?"他想了想,说:"送桥了。"孙子听不懂,又去看他编。他没再说话。他的手很稳。; W3 B! a4 e8 t! z( @.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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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 u& i# E- y" l! l# A1 i& l村里人说他痴情。他听了,不说话。有一回,一个后生问他:"老丈,你年年去会织女,值吗?"他说:"有什么值不值的。"后生说:"一年一回,就为站一宿?"他说:"嗯。"后生说:"那你还去?"他说:"来都来了。"他说完,自己愣住了。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学会说这句话的。后生也愣住了,然后笑了,说:"老丈,你这话,跟我娘说的一模一样。"他想了想,想不起来是谁先说的。他只知道,这句话,替他说了几百年的话。* A) V* F* ]2 R2 Z% W* |! L: u+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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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有一个老太太,是村里年岁最大的,问他:"你见了织女,都说什么?"他说:"说什么?"老太太说:"你就没话跟她说?"他说:"话,说完了。"老太太说:"一辈子的话,还能说完?"他说:"一辈子,一年一回,一回一夜。"老太太不说话了。走了几步,老太太回头,又说:"那你图什么?"他答不上来。他站在路口,想了很久,也没想出来。他回家,编筐,编着编着,又想起那句"图什么"。他把筐放下,坐在院子里,看天。天上有银河,白天看不见,可他知道在那儿。他看了很久,又拿起筐,接着编。5 J; x* q% Q6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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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站在桥上,他又想了一遍孙子的话:"奶奶什么时候下来?"他答"快了"。他答了几百年了。他想:明年,带孙子来?他心里说了这句话,又自己问自己:万一孙子也不想去呢?他没有想下去。水声很大,把他想了一半的话淹了。他看了看桥那头,织女站在那里,像每年一样。他忽然想:她站在那里,等的是牛郎,还是"牛郎"?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想。他低下头,看自己的手,手上也还有茧,是编筐磨的。他摸了摸那茧,又抬起头,看银河。银河在。水声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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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一年,旨意改了。  F. G1 j6 n- u$ C) o& p9 e3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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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d9 w4 b4 @. ~1 a/ l, @/ h# U文书把签递给她的时候,说:"娘娘,今年不用会了。"她接了签,签上还是那四个字:"会毕,即销。"她问:"那销什么?"文书说:"不用销了。"她捏着签,站了一会儿。这一年,人间照常过七夕。七夕那天,没有人来叫她。她起晚了,醒了,躺着,听钟声。钟声三下,她躺着没动。她躺到日头高了,起来。织机停着,没有活。她站了一会儿,坐回织机前,织了一天的霞。人间都说,那天的晚霞格外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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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牛郎编了筐,挑着出门。走到银河边,桥没有搭。他站在河边,站到天黑,站到天亮。第二天回来,村人问他:"见着啦?"他说:"见着了。"村人点点头,走了。他进了门,把筐放下。那一年,两只筐就搁在院子里,搁了一整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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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年,旨意又变回来了:"七夕,会。"文书说:"人间说了,没有牛郎织女的七夕,不算七夕。"她听了,没有说话。她看见签上多了一行小字:"望知悉,认真对待。"她想了想"认真"两个字,没有想下去。今年的会,照旧。! k2 Y8 {# m8 ^; }% G1 ?( \- u2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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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开心
    2020-4-8 10: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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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7]分神

     楼主| 发表于 7 小时前 | 显示全部楼层
    四 · 人都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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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a2 K; _0 L: t  Y" A水涨了。; e1 w: A* z$ {. K! f4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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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年都是这样:水一涨,桥就散。喜鹊们叫起来,一只一只地散开,桥从中间开始塌,一节一节地断,断到两头。两个人站在桥的两头,中间是水。有只喜鹊飞慢了,被水汽打湿了翅膀,低低地擦着水面飞,叫了两声。他看见一根羽毛落下来,打着旋,漂在水面上,顺着水走了。他够不着。水太急。" S6 `5 H( U- O$ O0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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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织女说:"明年。"牛郎说:"明年。"每年的最后两个字。然后她往天上飞,他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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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P- p4 X- x7 \% |% g人间的人不知道。人间在睡梦里。七夕过完了,人间比他们先散场。人间的灯早就灭了,只有一户人家的灯还亮着。一个小姑娘,灯下穿针,穿不进去,急得快哭了。她妈说:"大过节的,别哭了,明天再穿。"小姑娘说:"今天不穿,巧就没了。"她妈说:"没了就没了,明年还有七夕。"小姑娘放下针,不哭了。她妈吹了灯。母女俩都睡了。" F* x1 g, V, \' j/ j0 i0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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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人间照常。饭桌上,有人说:"昨晚七夕,牛郎织女相会了。"有人说:"鹊桥上抱头哭,可感人了。"有人说:"一年一回,真不易。"人间替他们把相会补全了:哭的,抱的,说的,都有了。没有人知道,天上那一对,站了一宿,只说了"来了""明年"。人间讲的故事,比真的圆。# c% w  P# C+ Q( Y: i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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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2 b* I9 Y9 ?/ @* Q织女回到织造局。织机还在,停了一天。她坐下,想织,手酸。她坐了一会儿,想起今天在桥上说过的话,她只记得"来了""来了",其余的都记不清了。她想了想,又想不起自己忘了什么。她摸到袖子里那包米,掏出来,看了看。米是白的,小小的,一粒一粒。她捻了一粒,放回布包,又把布包揣回袖子里。她织起来,积了一天的活。天亮,人间看见朝霞。人间说:"今天霞真红。"没有人知道,那是补昨天的。$ b% Y( z; X8 a, ]9 r"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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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补完最后一梭,她站起来,腰酸,扶着织机站了一会儿。她打开织机下的抽屉,想放点东西。抽屉里有一包米。去年的,布包已经潮了,颜色暗了,绳结散了。她看着那包去年的米,看了一会儿,把自己这包新的放进去,旧的没动,新旧的挨着,挤在一个抽屉里。她关上抽屉。她站在窗前,窗外,人间的晚霞正在烧,她织的。她看了一会儿,回头,又坐下,织明天的。4 u  U1 P# N/ _+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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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牛郎走夜路回家。筐在肩上,空的。他路过自己的田。稻子收完了,地里是茬子,踩上去,脆脆地响。他走惯了夜路,脚认得路。露水起来了,裤脚湿了半截。村口的狗叫了一声,认出他,不叫了。他走到村口的时候,天快亮了。他看见自己家的院子,忽然站住了。他每年从桥上回来,都是走这条路,都是这时候,筐都是空的。这条路,他走了几百年。他站了一会儿,看天。天边发红。他推门,门轴响。他进了门,先把筐放下,蹲下来,把筐放正,蹲了一会儿,才站起来。他坐下,摸到筐沿,光滑的。他想:这筐,明年还编不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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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没有想出答案。他躺下。天亮了。他睡着之前,听见院子外头有喜鹊叫。村人听见喜鹊叫,说是有喜事。他不知道,那是今年搭桥的喜鹊,回来歇脚。喜鹊在树上叫了几声,飞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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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D. I. `+ k9 X他睡着了。梦里,他站在桥上,桥那头没有人。他等。水涨起来,他往回走。走到村口,天亮了。他醒了。天真的亮了。他坐起来,想:今天干什么?他想了很久。往年今天,他编筐,为明年。他想了想,还是编了。他编着编着,想起织女说的那句"大过节的"。他停下手,坐在院子里,笑了,他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笑完,他接着编。他编得很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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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亮透的时候,村人看见他坐在院子里,面前摆着新筐。村人问:"回来啦?"他说:"回来了。"村人问:"见着啦?"他说:"见着了。"村人点点头,走了。没有第三句。年年如此。头几年,村人还多问几句,问了几十年,就不问了。有一年,新来的后生问了一句,被老人拦住了:"别问,问了他也说那两句。"后生说:"那两句是什么?"老人说:"见着了,回来了。"后生说:"这算什么痴情?"老人说:"你懂什么,这叫长久。"后生不懂,走了。他坐在院子里,听见了,没说话。他忽然想:"长久"两个字,原来是这么用的。他低头,接着编筐。
    * r2 p$ i& d0 l% K/ m* W5 b7 t* e0 b* }7 y9 `( _, x. x* r, L

    / f  ?  p. }6 v) P. c# n! h村里的老人劝过他:"孩子都走了,人都走了,你还年年去?"他说:"嗯。"老人说:"去干什么?"他说:"大过节的。"老人想了想,没说话,走了。他停了停手,又接着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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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把新筐摞在旧筐上,两只,一样大。他看了看,想:明年,筐是有的。他想不起来,自己是从哪一年开始,编筐是为了"明年",而不是为了"今年"。他放下筐,去看银河。银河在,水声听不见,远远的,像一条亮带子。他站在院子里,看了很久。银河年年都在,筐年年都是两只。他站够了,回去,把筐收进屋里,码好,关上门。他躺下,又想起孙子那句话:"奶奶什么时候下来?"他算了算。快了。他闭上眼睛。明年,还有七夕。
    ! Q" v" n4 g" F7 k$ \: Q0 i) U- e0 T" ?- u, ]" f8 _. {, O5 R

    " A- }  D* ]9 G; c: \  {$ m他在睡着以前,忽然想:"人都走了",是什么意思?他想了想,没有答案。他只知道,每年散场的时候,都是"人都走了":喜鹊走了,人间睡了,她回了天上,他回了地上。人都走了,可七夕还在。明年还有。他想:这就够了。他不知道"够了"是够什么,他只是觉得,这句话,和"来都来了"一样,是别人替他说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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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翻了个身,把两只筐又摸了一遍,筐沿光滑,摸了几百年了。他收手,合眼。他梦见自己还在编筐,篾条在指缝里走,走了一夜。天亮了,他醒了,筐在院子里,两只,摞着。他起来,坐下,接着编。他编的是明年的筐,也是后年的,也是大后年的。他不知道自己编到哪一年为止,他只知道,桥那头还有一个人,等他一年一回。他编得很稳,像编了几百年那样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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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8 |/ j" v+ W2 T, j1 F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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