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院生活还回得去吗

晨枫

常有人怀念过去（改开之前）的大院生活，各式年代剧加深了这种印象：生活艰苦了点，但人人互相帮助，其乐融融。厂矿和机关大院有自己的学校、幼儿园、医院，还分房子，大多免费，或者实质免费。食堂很大，好吃的不多，但管饱。子弟从小一起长大，不是兄弟姐妹，胜似兄弟姐妹，青梅竹马到相濡以沫的很多。大人也一辈子在同一个单位，谁对谁都知根知底。

这是很温馨、很解压的世界，哪有现在这么多世道险恶。即使收入少一点，生活清苦一点，不少人愿意回到这样的桃花源，而抛弃现在的花花世界。

真是这样吗？

其实看看家庭就知道了。厂矿大院差不多对标大宅门式的大家族。大家住在一起，长幼有序，分工井然。和睦相处，同舟共济。其实谁都知道，除了住在一起是真的，其他都不见得。不用说远的，婆媳争斗还见得少吗？兄弟姐妹之间为了分遗产而打得乌烟瘴气的还见得少吗？连母亲先逝外婆后逝结果表妹跳出来要分遗产的事情都出来了。

家庭的原子化现在还看不到有逆转的趋势。只要有可能，小家庭分家是必然的。父母对“住在一起”也变为“够近就行，能看到第三代就行”。大部分父母对孩子回家也是“常回家看看，看完赶紧走”。真三代同堂、四世同堂，哪怕地方够大，也避犹不及。清官难断家务事，家长又何尝喜欢去断家务事？孩子又何尝喜欢家务事听凭家长来断？

大院生活也是一样。这是高压锅，因为所有东西都在里面一锅煮，没有逃生出口，也不存在边界感。其乐融融的时候是真其乐融融，但任何矛盾都立刻、就地放大几十几百倍。说得极端一点，即使离婚了，也还在同一个屋檐下，想躲清净都没有地方给你去。

要想尝尝味道，只要父母子女媳婿在同一个单位工作，就差不多可以体验一把了，还要加上单位领导正好是老爷子，而单位里所有人都是同父所出。

没人喜欢被父母管头管脚，有人会对大院里的管头管脚感激涕零？

世界上永远存在强势群体，也永远存在弱势群体。强势群体不会喜欢大院的束缚，但弱势群体也只有在需要帮助的时候才希望有某种大院帮自己把所有事情兜着，可还是在不需要帮助的时候“还我自由”。问题是：大院、大宅门都是无条件的，不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而且大院可不是忍受被独生子女啃老的家庭，“你”只是无数“子女”之一，很可能还不是受到宠爱的那一个。

这还没有说到大院领导可能是偏心甚至无良的问题。

常有人问：现在公司比过去的厂矿机关有钱多了，为什么不能开自己的幼儿园、学校、医院，管分房子和子女顶替？

嗯，在夫妻老婆之间还会为谁洗碗的事情争个鸡飞狗跳的现在，分配你去食堂专职洗大菜盆（那些东西真有缸口大）和扫地，去医院洗床单和扫厕所，到传达室当保安，你还不乐意了？告诉你，大院生活的第一要素是各得其所，而你的“所”不由你决定，而是由“组织需要”决定，或者具体化到“领导需要”决定。

大院子女从小一起长大固然不错，很多大院长大的孩子一辈子都珍视这样不是兄弟姐妹、胜似兄弟姐妹的情谊，哪怕长大后远走高飞。或者说，这是比大学四年同宿舍放大四倍的情谊（大学四年vs大学前16年，还没开始玩泥巴的小时候没有记忆，就不算了）。实际上，长大能后远走高飞，已经不是“纯大院”了，子女顶替父母才是“纯大院”。

但大人们一辈子低头不见抬头见，并不是好事。这意味着高度呆滞的工作环境，一辈子干的差不多是同样的事，否则大院里没有那么多工作给你换，也没有那么多升迁机会给所有人。

时代不同了，大院生活回不去了，即使厂矿机关还在，单位的财力比大院时代更强。大院是个高压锅。把食材放进高压锅小煮一下断生，然后拿出来烹煮各种菜肴，或许更加美味。但大院这个高压锅，进去就出不来了，直到什么都煮成一锅烂糊糊。然后倒掉，再来一锅。

在更加开放的现在，厂矿机关即使还开办学校、医院，不仅必须对社区开放，也必须接受本单位人员外出求学、就医。在大院时代，这也是不可能的。大院的封闭是双向的，是完全的。

在“选择困难症”成为生活一大烦恼的现在，走向没有选择的另一个极端是不可忍受的。但为什么要非黑即白，有选择的选择权可以吗？当然可以，不过“我想选择的我就能选择，我不想选择的交给你选择”则是不可能的，因为“我”和“你”不可能存在完全的交集，在交集之外，还是存在到底谁才有选择权的问题，而这个交集大概率会非常小，或许小到可以忽略不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