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精明收缩"与"新质生产力":在收缩中寻找增长点
如果说前两部分回答的是"为什么县城不会死",那么汤凯论文的核心价值,就在于它回答了更具建设性的问题:"不死的县城,该如何活?"在全网为"138 城名单"争吵不休的时候,几乎没有人在意汤凯论文的标题里最关键的那个词——"新质生产力"。这篇论文的本意根本不是宣告哪座城市衰亡了,而是在探索:在一个已经确认人口收缩的空间里,能不能发展出新的生产力形态?能不能把"收缩"本身变成一种转型的契机?
这正是汤凯论文在所有同类研究中独树一帜之处。目前中国收缩城市研究的主流学术谱系大致可以分为几支:清华龙瀛团队(2015 年,五普-六普口径识别 180 城)侧重于识别方法与研究框架的建立;首都经贸大学吴康团队(2018 年,连续三年人口减少口径识别 84 城)侧重于精细化测度;中科院戚伟团队(2023 年,城区常住人口严口径识别 48 城)侧重于学术严谨性,明确反对用含农村人口的"宽口径"夸大收缩;而社科院刘学良团队(2019 年)则侧重于国际经验的系统引介。这些研究贡献了重要的基础性工作,但它们共同的局限在于:都在"诊断"收缩,却较少给出"治疗"方案。
汤凯的突破在于,他把收缩城市从一个"诊断对象"变成了一个"发展主体"。收缩不是终点,而是一个新起点——这是他在众多同行中率先打出的旗帜。他的论文将收缩城市的转型路径概括为"瘦身强体":严控增量、盘活存量、人随产业走。而"精明收缩"(smart shrinkage),这个源自德国鲁尔区和东德城市转型经验的学术概念,被他赋予了鲜明的中国内涵——不是"撤并一刀切",而是集中人口、收缩空间,提升单位面积人口密度和公共服务效率,让建成区规模与实际人口规模相匹配。
这一理念并非空中楼阁。政策层面,自 2019 年国家发改委首次在文件中提出"收缩型城市"概念以来,"精明收缩"已经从学术话语稳步进入政策视野:2022 年提出"人口流失县城要适度集中";2025 年 3 月民政部部长陆治原撰文"探索人口收缩地区行政区划优化路径";同年 9 月,国家发改委国土开发与地区经济研究所所长高国力在接受专访时明确提出"撤并或整合的可能",同时审慎判断"目前总体上还没到城市大规模撤并的阶段",主张的是"分区、分级、分类"施策——东部、中部、西部、东北差异化;直辖市、副省级、地级、县级不同权限不同手段;文旅、物流、商贸、口岸、生态各按功能施策。
而最能说明"收缩不等于衰亡"的,恰恰是那些已经走在前列的收缩城市。
鹤岗(资源枯竭型 → 数字游民社区)
废弃厂区改造为创意园区,以极低居住成本吸引远程工作者,在人口外流中注入新的社区活力。
阜新(资源枯竭型 → 光伏能源转型)
废弃矿坑转化为光伏电站,年发电量足以供应 40 万户家庭,从"煤电之城"转向"光伏之城"。
玉门(资源枯竭型 → 收缩边缘、繁荣中心)
市民集中至核心城区北坪,废弃石油工业遗址发展为红色旅游和工业旅游目的地。
伊春(行政区划收缩型 → 撤并整合先行者)
2019 年将 15 个市辖区合并为 8 个,4 个"区退回县",行政成本与人口规模首次匹配。
在全国层面,山西率先试点人口小县机构改革,青海、安徽、湖南、河南、内蒙古相继跟进,截至 2025 年已有 97 个试点县完成改革——这不是"撤县",而是"精简",是在承认收缩的前提下提高治理效能。
国际经验同样不支持"收缩即衰亡"的线性叙事。德国鲁尔区在煤炭钢铁产业衰退后,通过产业多元化与生态修复,将废弃工业遗址转化为文化地标;东德城市莱比锡在人口减半后成功转型为文化教育中心;美国扬斯敦(Youngstown)在人口从 17 万骤降至 6 万后,率先在规划中主动接受"变小"——拆除废弃建筑改绿地、鼓励集中居住、建立土地银行,成为全球"精明收缩"的教科书案例。这些案例的共同启示是:收缩不可逆,但衰败可以避免。关键在于,地方政府是否有勇气承认收缩、是否有智慧制定收缩规划、是否有制度保障让收缩成为转型而不是溃败。
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汤凯将新质生产力引入收缩城市讨论的学术野心才真正显露出来——他试图在"承认衰败"和"拒绝面对"的二选一之外,开辟第三条道路:收缩城市虽然失去了传统工业经济的增长动力,但在石墨新材料、光伏新能源、生态文旅、数据标注、数字游民社区等新产业形态中,它们反而可能因为土地成本低、生活节奏慢、环境承载力大而获得比较优势。这不是一种廉价的乐观主义,而是一种务实的"换赛道"思维:当旧赛道上的增长逻辑已经失效,与其死守,不如在新的赛道上重新建立竞争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