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币国际化的路会经过法兰克福吗

晨枫

人民币国际化说了很久了，但近来似乎在悄悄加速。人民币国际化的目标不是取代美元，而是中国国际贸易结算的自主化。然而，欧元在人民币国际化中的作用不大为人重视。其实，欧元是美元之外世界第二大货币，人民币在某种程度上赶超欧元，也是国际化的里程碑式的成就。特朗普则是一如既往的神助攻。

在伊朗战争期间的4月2日，CIPS记录了12200亿人民币（约和1803亿美元）的交易，比2月伊朗战争前跃增一倍。这是“石油人民币”现象导致的。当然，即使在这个时候，美元交易依旧主导，这不掩盖人民币的强劲冲势。

SWIFT数据则不说明问题。SWIFT是美元主导世界经济的前台。在SWIFT上，美元直接结算占绝对主导，欧元、英镑、日元、加元的间接结算也都领先于人民币，人民币结算只有2.85%。问题是，CIPS、双边货币互换、中外贸易直接结算都没有进入SWIFT，而这些贸易量已经相当显著。比如说，中俄、中伊贸易基本上全部用本币结算了，实际上人民币占绝对主导。俄罗斯和伊朗都不缺本币，但需要可在国际上作为硬通货使用的货币，人民币是唯一现实的硬通货。即使中国的大银行为了避免欧美制裁而远离俄罗斯，中俄边境上有一众小微银行承接中俄之间的金融业务，欧美打地鼠打不过来，何况好多地鼠根本不见光。

对于俄罗斯和伊朗来说，人民币足够好使。即使不直接用于从中国买东西，在国际上的人民币的离岸市场兑换成所需外币也不难。

中国和全球南方国家的贸易结算也越来越多地用人民币。这不仅对中国商家便利，也便于全球南方买家避开汇率风险和来回兑换的手续开支。在美欧动辄把金融和货币武器化的现在，也有越来越多的国家热衷于用人民币分散风险。未必要取代美元和欧元，也未必有立刻被美欧针对的危险，但多一条路多一条命，这个道理不难理解。不把整个外贸置于SWIFT监控之下，也符合很多国家的利益。谁都不喜欢成为“透明人”。

人民币更多国际化在西方也有支持者。加拿大总理卡尼曾经是加拿大和英国央行行长，帮助加拿大在2008年金融危机和英国在2016年后脱欧困难期渡过难关，他对货币政策有发言权。5月28日，他在纽约就前不久的访华发表讲话，指出“解决全球金融危机的一大关键在于中国货币”（one of the solutions to the global financial crisis lies in China's currency），作为“上升中的经济大国，（中国）有责任担负全球经济金融更大的责任（If you are … a rising economic power … you have to assume more responsibility for the global international monetary and financial system），加拿大愿意帮助中国”从边缘进入舞台中央“（to move beyond the margins）。

卡尼的话没有在美国政界引起多少反响，但在世界金融圈里引起悄悄的注意。必须说，卡尼是个人物，好几次戳中美国最痛的深处，但至今完美避开了特朗普和美国政界的疯狂报复。原因还不清楚，有可能他得到所代表的”国际资本深层政府“的庇佑。

确实，资本是无国界的，国际资本的利益超过美国。美债危若累卵，美元经济的泡沫没有吹破，但泡沫在令人害怕地越吹越大，这一点谁都看得见，也都不敢置若罔闻。欧元是扶不起的刘阿斗，但人民币如果能抑制一点美元的超发权，美债的增长就有了一点制约，美国经济的实质化才能真正开始，世界经济的不平衡问题就有了一点希望，这对国际资本是有好处的。

说道世界经济不平衡，大多数人只关注中国出口，但美债和美元的信用才是最大的不平衡。这匹野马只有更加强势的人民币才能带上缰绳。

对于中东、中亚、东南亚和全球南方，某种去美元化在本质上是去风险化，不谈政治，只是生意。

东南亚在拥抱人民币方面格外激进，也因为各国经济与中国供应链结合得最为紧密。非洲和拉丁美洲则通过货币互换和人民币贷款而拥抱人民币，本来用人民币就有降低融资成本（中国贷款的利息低于美欧银行），也降低与中国贸易中的汇率风险。

与此同时，CIPS在悄悄扩大影响，到3月底，已有194个直接成员和1597个间接成员。直接成员可直接在CIPS上交易，间接成员可通过直接成员在CIPS上交易。当然，这比SWIFT少多了，SWIFT有11500个直接成员，间接成员数量不明。但除了CIPS和SWIFT，世界上只有大银行之间的CHIPS、信用卡Visa和Mastercard、比特币等国际性金融交易网络，还有就是俄罗斯的SPFS、印度的SFMS和金砖国家之间的BRICS Pay。

要紧的是，从2020年到现在，CIPS直接成员已经增长了三倍以上。也就是说，CIPS已经不止井冈山上的星星之火，而是转战黑土地的东野了。CIPS现在容许海外银行用离岸人民币资产进行清算。这将进一步加速CIPS的扩张。伊朗战争打打停停、停停打打，霍尔木兹海峡的开放状态成了薛定谔的猫，使得石油美元向石油人民币的转向加速，这将进一步推动CIPS的扩张和人民币国际化。中国的中东石油进口在3月已经有41%用人民币结算，作为世界上最大的石油进口国，这无疑在石油美元的墙角上挖了一大大洞。

中国央行的利率上以不变应万变也在客观上推高了人民币，尽管对美元的汇率变动较慢，最其他主要货币的升值就比较显著了。这也增加了人民币贷款的吸引力，使得人民币国际化从国际结算走到国际投资和财富储备方面。熊猫债券（外国金融机构在中国发行的人民币债债券）和”点心债券“（海外发现的人民币债券）迅速增长，一带一路投资也开始从美元转向人民币。早年的一带一路投资是中资拿着美元到处买买买，现在的一带一路投资是中资带着技术和项目走向各国，设备、耗材和供应链都是中国的，用人民币更加方便结算。

数字人民币是国际化的另一个助推火箭，这方面，美欧都落后了。

那这些与欧元是什么关系呢？

欧洲经济正在开顶风船。俄罗斯天然气断供和新能源转型遇阻使得欧洲面临严重的能源危机，乌克兰战争已经成为欧洲的”大到不能倒“的负担，中国制造的竞争压力打得欧洲工业王冠上的宝珠德国汽车工业也叫苦不迭，竟然做出呼吁批准中资汽车接手工厂这样“丧权辱民”的事来。欧元还没有美元这样的超发权。

欧元是欧洲团结最具体的标志，位于法兰克福的欧洲央行也是欧洲唯一具有实权的超国家机构。冯德莱恩的欧洲委员会必须通过成员国的民选政府才具有任何执行力，但欧洲央行对于欧元区的货币政策具有说一不二的、超越成员国的权力。但欧洲央行对世界经济的影响在萎缩中，这是和欧洲经济实力的萎缩同步的。在欧洲竞争力不足的现在，欧元的弱化与欧洲实体经济的萎缩是负面互动的。

人民币在有意无意中，把美元的墙角挖出大洞，但没准首先把欧元的墙角挖出更大的洞。

李鸿章现在碰到俾斯麦的话，请吃付账用人民币还是欧元？这是一个问题。

隧道

人民币完全没必要完全取代美元，能与美元分庭抗争就足够了。
最终目标是，与中国的经济活动全部都能用人民币，绝大部分使用人民币。
但是在巨大顺差下也非常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