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革开放和毛时代农业的差异：农机篇

mingxiaot

先讲一个故事，关于上世纪八十年代初的国营企业。
老夫的朋友工科名校毕业，分配到西南石油机械厂，一个国营大厂，当技术员，搞焊接。他发现工厂的焊接产品质量时好时坏，有时次品率只有百分之五以下，有时却高达百分之三十，甚至百分之五十。问周围的老工人，老技术员，都答多少年的老问题了，没人知道原因。朋友没法，只好自己研究历年的生产记录，很快发现次品率低的时间一般在夏天，而次品率高的时间一般在冬天。于是他在冬天往车间里拉了几台大电炉，立杆见影，次品率果然下降到百分之五以下，而且非常稳定。对此朋友感慨地说这其实不算技术问题，只要有谁稍为注意就可发现，但没有。多少年来居然无人去研究一下生产记录！
改革开放之初，武汉拖拉机厂（也可能是武汉柴油机厂，记不清了）生产的拖拉机，一个关键轴承的寿命只有几百小时，当时西德的这种轴承寿命可达五、六千小时。武汉拖拉机厂请了个德国人当厂长，搞了一套德国工厂的管理制度，轴承寿命很快延长到两千小时以上。
# T1 {/ b/ Q7 \' S& T9 @, d这就是毛时代留下的国营企业。由于没有自主经营权，没有资本逐利的追求，大多数企业管理混乱，人浮于事，习惯于墨守成规，产品落后、质量差，生产过程中浪费严重，缺乏技术创新，不适应激烈的巿场竞争。
这就是所谓包产到户冲击了90%的农机市场的背景。
2 M: d" A1 Q! {! I1 e其实，前苏联的国企也存在同样的问题，计划经济体制的痼疾。捷克经济学家早就给出了证明，计划经济的制定者无法预见市场的所有需求和变化，结果只能导致官僚企业。
当然，怀念文革的网友有一点完全正确。实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或曰包产到户后，大中型农业机械的发展确实受到了严重冲击。1980年全国大中型拖拉机拥有量是74.5万台，直到1999年， 近二十年后这个数值基本没有增长，只有78.42万台，然而对小型拖拉机而言完全不同。1980年小型拖拉机拥有量是187.4万台，之后逐年增加，1999年达到了惊人的1200万台，相当于1980年的6倍多。农业机械总动力也从1980年的1474.6亿瓦增加到1999年的4899.6亿瓦，增长了3.3倍，而且基本上是逐年稳步增长。
图1是1980年到2015年全国的拖拉机拥有量。从图中可以看出红点标示的小型拖拉机拥有量在2010年之前逐年增加，而蓝点标示的大中型拖拉机拥有量则在2005年之前几乎没有多大变化。大中型配套农具和联合收割机的拥有量和大中型拖拉机拥有量的曲线发展趋势类似，而图2 的农业机械总动力的大趋势则类似小型拖拉机拥有量，说明改革开放后农业机械化依然在稳步发展，但主要体现在适合家庭小农业的小型农机具上。
. O* s& m: f+ c: d8 n
. j, w9 q( L# j$ J2 e' m
2 A4 n/ ~" F5 V; ^4 u! ^上图错标，红色是小型拖拉机，蓝色是大中型。
7 j; _0 b7 Z1 d* `3 ?
9 R* }# |8 A, ~: I, z
说明一下，上图的数据是手动输入，未校对。如有问题以董磊明等人的文章为准。

( ]+ b4 Y  v) d* N4 h从这些结果可以看出，包产到户对农业机械的冲击主要体现在大中型农机，而对小型农机的需求则迅速增长，农业机械的总体应用也一直在增加。当然，1987年以前，这些增加的小型拖拉机估计都去跑运输了，因为这期间的机械化作业水平，即机械化耕作，种植和收割等指数都没见长。直到1987年以后三项指标才逐年增加，说明经过包产到户后的初期震荡，农民开始在生产中加大了使用农业机械的程度。
其实毛泽东对农业机械化相当重视，1959年他就提出了“农业的根本出路在于机械化 ”。1971年中央提出了一个农业机械化的指标，要在1980年农、林、牧、副、渔主要作业机械化水平达到70%以上，全国农用拖拉机达到80万台左右，手扶拖拉机达到150万台左右，排灌机械总动力达到6000万马力，平均每公顷耕地化肥施用量达到80市斤。而1970年全国的大中型拖拉机拥有量只有12.5万台，小型拖拉机7.8万台。
并非吹牛。到1980年农用机械拥有量的目标基本实现，大中型拖拉机与预定的80万台只差5.6万台，小型拖拉机超额完成，187.4万台，比预定目标还多出四分之一，排灌机械也比原定目标超出近30%。然而在整体农业机械化水平上却与预定目标70%相差甚远。全国机耕面积还看得过去，占耕地面积的42.4%,  但机播面积只占播种面积的10.9%, 机器插秧面积更少，占插秧面积的0.58%, 机收面积占收获面积的2.7%,  机电灌溉面积也还行，占可灌溉面积的56.6%,  每亩施用化肥只有17.1市斤。
7 g9 U9 W" c: A$ \$ _结果是1980年4月，农业机械部部长杨立功宣布不再提“1980年基本实现农业机械化”，算是承认了失败。
% T2 {- K  g  Q: p0 T为什么农机产量达了标，农业机械化水平却上不去？原因是毛时代的计划经济体制。农业机械化发展单靠国家行政干预和财政支持，没有考虑到当时农村的实际情况。
首先，由于毛泽东竭力打击私营经济，农村人多地少，又无法从事多种经营，劳动力过剩，收入低，根本用不起农业机械。
其次，按照当时国家制定的政策，农业机械基本归集体所有，＂大、中型农业机械一般由人民公社或生产大队经营”；“小型农业机械一般由生产队经营”；个人不得购买，农民使用农业机械受到很大限制，积极性不高。
有一位针对毛时代社队企业的整活说过：＂社队企业确实有，农民年终分红靠的就是这个，但是你敢不敢在家，休息一个月不出工？自己种一点花生、烟叶，敢不敢拿出来卖？割你的‘资本主义尾巴’。＂拿来形容当时的农机使用情况也比较合适。
一切卡得太死！没有起码的个人利益，谁对生产会有兴趣？
第三，由于计划经济的痼疾，生产不适应需求。经常是有拖拉机，却没有配套的农业机具，比如犁，耙，播种机，收割机等等，导致农业机械利用率低，不能满足农忙时作业的需要。
2 g3 v) U$ n, [/ D' l第四，由于农机厂都是国营企业，缺乏竞争，不思进取，导致产品质量差，故障率高，零配件紧缺，购买困难，维修费用很高。
  N4 L& ~. [. b! }+ g3 i) ?6 `* n所以“1980年前推行农业机械化，急于求成，脱离了经济发展水平的要求，不符合技术经济演进规律，不经济，也养不起。”再加一条：修不了。
! x/ ^1 N$ ^- ?$ H* a4 a更糟的是，毛时代的农机生产长期执行“农业机械制造以地方为主”的政策。各地重复建设，工厂数量多，技术差，产量低，浪费大，成本高。片面强调生产种植业所需的农机，却不生产一些急需的林业、牧业和渔业所需的农机，也不重视提高养殖、贮藏、加工、运输等作业的机械化水平。
6 V& j. [) n8 L4 D- S所以，毛时代以举国之力是可以提高主要农业机械的生产，但由于各项配套设施或措施跟不上，最终总体农业机械化水平依旧上不去。杨立功的宣布既承认了毛时代的失败，也标志着新时代的开始。
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实施后，国家允许个人购买农业机械。农户可以按照自己的实际需求，经济实力，可能获得的经济效益等来购买适当的农业机械。国家一方面继续补贴农业机械生产，保证农民以较低的价格拿到农机，一方面允许农机以商品形式进入巿场，造成农民和企业进行产销双向选择的局面，促进了小农机市场的竞争和繁荣。虽然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初中期，由于刚开始自主经营的农民经济实力不足，影响了大中型农业机械的发展，但随着经济的发展，城市化扩大，农村劳动力大量流向城市，原来分散的，由个体经营的土地开始相对集中，使用大农机的成本下降，最终迎来了2000年后农机市场大发展的局面。
$ x% A7 i2 g) P) ^+ R8 j& R/ `! F2015年，全国大中型拖拉机拥有量已超过600万台，是1999年拥有量的将近8倍，仅仅6年时间。耕种收综合机械化水平从2000年的30.59上升到61.60，增长整1倍。这种先小后大，在积累中逐步发展的模式，不正是中国农村实现农业机械化的正常道路吗？
* d8 N8 P- `9 \9 L+ y  ~6 n记得以前和一个右派网友争论。他/她坚持认为现在美国的农业水平比中国强，因为美国的农业机械化水平高。我说农业这玩意儿不能光凭机械化水平论高低。中国都是小农业，按美国这样动辄使用大型农机保准完蛋，最起码也是豆腐盘成肉价钱，成本太高。只能先从普及小型农业机械入手，逐步发展大农业机械。其实，现在中国有条件的地方，农业机械化水平并不比美国差多少，比如黑龙江的大农场，新疆的棉花收割，北方的小麦收割，机械化程度都相当高。
毛泽东时代就是想一口吃个胖子，强行发展大农业机械，而其他配套设施却跟不上，结果欲速则不达。看到这里你们还会迷恋毛时代的僵化呆板，而反感改革开放后的生机勃勃吗？
以上均主要参考郑有贵：中国农业机械化改革的背景分析与理论反思；董磊明等:从“过密化”到“机械化”：中国农业机械革命的历程、动力和影响（1980-2015年）；历史的瞬间——纪念中国农业机械化七十年。
+ S+ `# n0 G  n

mingxiaot

我靠，图1标反了，红色是小型拖拉机，蓝色才是大中型

蓦然回首

mingxiaot 发表于 2025-12-30 02:11
我靠，图1标反了，红色是小型拖拉机，蓝色才是大中型

; J2 c& q3 c1 G  ^不要紧。没看标注就自动脑补出来红蓝曲线各是啥了，看着很欣慰。
改元稹一句诗以慰追求半生而未能亲身目睹的先贤:
"昔日未竟身后意，今朝都到眼前来。"
; l0 O1 j  T% R' M7 Z& D: P

晨枫

以上海郊区为例，70年代头上还有拖拉机插秧，70年代末拖拉机基本上都去跑运输了。稻麦收割一直很少机械化，怕损耗太大，田块也太小，不好用。
) T% x" j- f7 E5 v
% |2 ~8 ^" c2 ^5 V7 E: H: D8 m0 f崇明农场在60年代就用康拜因收割、飞机撒农药，到70年代退化为全手工了。
. k2 V$ s- H( |; T
; y* m3 K1 \- e" ^1 {没有文献支持，全为亲眼亲手体验。

mingxiaot

晨枫 发表于 2025-12-31 05:33
以上海郊区为例，70年代头上还有拖拉机插秧，70年代末拖拉机基本上都去跑运输了。稻麦收割一直很少机械化， ...

对大农机没感觉，因为四川比较少见，但小拖拉机很多，八十年代的确大多用于跑运输，很少下地干活

晨枫

mingxiaot 发表于 2025-12-30 17:26
对大农机没感觉，因为四川比较少见，但小拖拉机很多，八十年代的确大多用于跑运输，很少下地干活 ...

那是上海的小农机主要是两轮的手扶拖拉机，四川也是吗？

3 ~5 j" U) b5 c7 R1 B' _手扶在理论上可以耕地、插播、拖动水泵和打谷机等，实际上极少下地，基本都在跑运输。那“蹦蹦”的声音很特别，这也是我知道的唯一单缸柴油机。

mingxiaot

晨枫 发表于 2025-12-31 07:41
" S% z, b- J! D- ~那是上海的小农机主要是两轮的手扶拖拉机，四川也是吗？
* y8 P6 u8 K4 G; a" l& b9 D
手扶在理论上可以耕地、插播、拖动水泵和打谷机 ...

2 x$ N  z" s9 n9 J; e这个记不住了。手扶拖拉机很多，但也有很多可以拉个拖车到处跑的，我们叫＂永向前＂，因为没倒档。

晨枫

mingxiaot 发表于 2025-12-30 17:55
0 [  h' u) X0 w5 V! P- w% Q" S这个记不住了。手扶拖拉机很多，但也有很多可以拉个拖车到处跑的，我们叫＂永向前＂，因为没倒档。 ...

3 l4 ^  C( A* `4 V# s# k6 D哈哈哈，手扶确实没有倒挡，不过永向前这个称呼倒是不知道，很形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