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吱声

标题: 新聊斋 - 细霞 [打印本页]

作者: 阿夏    时间: 2011-10-19 09:31
标题: 新聊斋 - 细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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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生,沪人。自幼聪明,才思敏捷。年二十二,毕业于北大电脑专业。入外商企业工作,未及三月,倦于商务应酬,遂去。居家二年,静极思动,渐萌出洋留学意。函美国诸大学,信六十,愿收生者三之一。给全额奖学金者仅两家,一纽约,一德州。柳慕纽约,且多有同学在彼,遂赴纽约。未及两年,获硕士学位。旋受雇于电脑巨头微软。生飞抵西雅图。从此春花秋月,上班下班,购新车,复购新房。唯一人进出,渐生惆怅。同事中虽不乏适龄女子,或名花有主,或其貌平平,或谈吐无趣,均不足顾念。倏忽之间,柳生三十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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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日周末,柳生独驱车去海滩。时值凉秋,游人稀散。生 于沙滩枯树独坐良久。抬头见不远处船坞上一单身女郎,背书包,黑发过肩,身材姣好,扶栏望海,低回不去。生虑其萌短 念,女不去,生亦不去。如此多时。夜幕渐垂,船坞上钓鱼捕蟹人俱散去。女终返身,回沙滩,挺胸而行,步履轻盈。女过柳生前,亦讶尚有人在,注目柳生。生惊其清丽,惶惑不择言,曰:“中国人?”女称是,步转迟。柳起身趋前,曰:“有难处否?我当相助。”女略迟疑,蹙眉曰:“君真细心人 也。实有一时窘迫,怕也无人能助。”生曰:“能相告否?飘蓬天涯,同属华人,汝有难处,吾姐妹之难处也。吾当尽力。” . h  s" U$ E' s0 k( y0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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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岸酒店华灯初上,柳生邀女小叙一杯。女曰:“海霞初散,月白风清。何忍舍此而取酒店之嘈杂耶?”生称是。女 坐,柳生坐其侧,距略盈尺。女不语,观海天残霞半晌,始 曰,名细霞,来美留学,居姑母家。姑母屡以家务相托,以抵食宿。虽未明言,实含此意。女修MBA,欲速成,无暇多顾家务。姑母渐有微词。今星期日,姑母曰:“马桶当清洗矣。”女曰:“吾在国内,亦从不洗马桶耳。”姑母曰:“汝白住白食,尚欲吾雇老妈子伏侍汝否?”女恚怒,离姑母家,坐车至此海滨,虽天色已晚,犹不愿归,所苦无去处耳。 : ?4 j' [9 ~7 l: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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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生云:“此小事也,何必烦恼。想姑母不知学业之苦耳。我处颇有空屋,如蒙信赖,可供暂住,不收房租,亦不必 洗马桶也。”女笑,曰:“君言当真?是天助我也。”柳生问:“欲去姑母家取衣物否?”女曰:“吾今不欲再见姑母 面,宜改日再议。”生曰:“极是。生活用品不贵,吾陪汝即 去购买可也。”女笑曰:“君知吾穷学生耶?”柳亦笑,曰: “既蒙信赖,当不负汝。吾为世界首富打工,助一同胞穷学生 尚有余力。事不宜迟,先吃饭,再购物,如何?”女曰:“唯君安排,吾别无选择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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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 u) b$ H4 Z& z  A  @, e1 v    二人匆匆购得快餐,开车且行且食。及抵商场,幸喜尚未 打烊。入女衣部,细霞欢欣雀跃,见中意者即揽之。未几,衣 物满怀。细霞嘱柳生:“我去试衣,君莫走开,为我一别妍媸。”生唯唯,待试衣室门外。女艳装出,生曰:“艳丽明快,不俗。”女淡装出,生曰:“如出水仙子,何其雅也。”女T恤短裤出,生曰:“如此装束,活脱脱初中生也,岂可读 MBA耶?”女佯怒,曰:“有比较方见优劣,俱佳即俱不佳也。”衣物尽弃之。柳生惶然,曰:“汝自家天生丽质,何须衣著添美。衣著于汝无损,汝为衣著增色也。”细霞笑,微嗔 曰:“君欲见我无衣乎?”生赧然,自悔失言。女曰:“既如此,尽购之。”复拥衣入怀。柳生以信用卡付帐,值逾千,生浑不介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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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 Z( Q: c8 ?0 S* ^; T    柳生驱车归家,自忖居室杂乱,何以示丽人也。待进屋,家具井然,窗几洁净无尘。细霞曰:“好个安乐窝也。”柳生 示细霞客房,客房原堆杂物俱不见,好端端乾净客房。生唯暗诧于心。柳生居主卧室,与客房一壁之隔。生嘱细霞早歇,即 归己室。隔壁细霞脚步声,洗浴声均能耳闻。生自安睡,渐有 鼾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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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生方入睡,忽闻门上“笃笃”声,伴以“Hello”,乃细霞嗓音。生急起身,穿长裤衬衣,始开门。细霞穿睡衣,长发如云,尽揽胸前。见柳生,“扑哧”而笑,曰:“衣冠楚 楚,君上班去耶?”柳生大窘,问:“何事?”细霞曰:“适才购得睡衣几件,店中不便试穿,此刻烦君为我一决,如不合 适,明日尚可退也。”生视女衣,薄如蝉翼,肌肤若隐若现。 生心如撞鹿,犹作镇静状,笑言:“我道汝无衣更美,此更近于无衣,故更美也。”细霞羞,转身,复回首曰:“君果欲观 我无衣耶?”生连曰:“否否。”细霞曰:“即随我来。”返身飘然返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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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生移步至女室,门半掩,生不敢擅入。忽闻女呼:“何故迟迟,痴儿郎未见过世面耶?”生始推门入,灯影下细霞侧体裸坐床沿,背向门,腰背白细无瑕,暗影中浮现胸前凹凸,如意大利精美石雕。生屏息而立,不知进退。细霞回头,招生 坐其侧,云:“不料君居美多年,尚如此封建耶。”柳生坐,试以手揽细霞肩,细霞入生怀。生觉女体冰凉滑腻,忙以己体 暖之。二人遂谐鱼水。欢毕,细霞曰:“我倦矣,想君同之。 我惯独寝,君其自便乎。”柳生犹不舍,拥女长吻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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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s; h1 n# N) V/ d) e    次日生醒,恍惚中疑昨夜事梦耶,真耶?起视女室,门洞 开,芳踪杳然。室中有香淡然,若细霞发香,生闻之如醉。急 视衣橱,则新购衣物俱在。生知非梦,不觉狂喜。稍后,于楼下冰箱上见细霞留条,曰:“我或晚归,为我留门。”柳生如常上班。归家即尽弃冰箱中残菜,治拿手新鲜菜肴数碟。视家门再四,盼闻细霞入门声。至夜半,犹不见声响。柳生独食,怅怅无味。饭后亦如往日网上消磨。未几,忽闻隔壁水声,知 细霞归,暗喜,视腕上,则凌晨二时也。生自睡去。如此一 周,竟不得与细霞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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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R9 }) }# @: f( Z    及至周末,细霞不知何时归,睡至薄暮,方梳洗下楼。见 柳生,笑曰:“久不见矣。正逢考试,真累死我也。幸主课已考毕,今晚可略享清闲。”生邀其共赴海边酒店,细霞无可无不可,遂同去。席间,柳生曰:“读书辛苦,如需花费,幸勿 当我外人。”细霞曰:“我有一份小工,颇能自给。”生曰: “夜夜晚归,因读书耶,因打工耶?公车已停,汝何以得归?“女曰:“我自有办法也。”生曰:“愿闻其详。”细霞不悦,曰:“借君居所,图其自由耳。若追问行踪,不如回姑 母家也。”柳生大惭,曰:“吾知过耳。此后当不多言。”女 委婉曰:“君子之交,宁静方能致远,清淡可以长久。愿共勉 之。”自此,二人相敬如宾。细霞每日早出晚归,柳生亦若单身度日。偶尔小聚,更觉欢娱。 4 a3 F! N+ a( ?! Y) |8 H

  t7 M9 I9 j% ~    如此经年。一日柳生归,细霞已在,治佳肴一桌,色香佳 绝。生问:“有客乎?吾可去友人家暂避。”细霞曰:“果然有客耳,舍汝其谁?吾学业已成,赖君之力多多。今以一饭相报,幸勿嫌其寒碜。”生大喜过望,伸手捏桌上菜仰面入口,手舞足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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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细霞烹调技法甚精,柳生惊叹不已。连呼平日班门弄斧,竟不自知,细霞当笑煞哉。细霞含笑不语,观柳生吃相,不掩 得意之情。然仍屡言此菜当用无锡茭白,彼菜该用太湖鲜藕。在美国烧菜,终施展不开也。饭后,生欲洗碗盏,女不许,曰:“容我放君一日假,可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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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2 C; A/ `) n    细霞洗碗,柳生伴其侧。女问生:“君居美多年,竟从不思归耶?”生曰:“吾已习惯此间生活。岂不闻古人言:此心 安处,便是吾乡。”细霞不语,良久,终细声曰:“吾心不安也,奈何?”柳生嘿然,竟无以对。收洗碗毕,细霞似不乐,以围单擦手,语柳生曰:“身略不适,思早歇。”遂回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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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晚,柳生睡不安稳。次晨早起,见细霞房门已开,细霞去矣。柳生寻遍居所,竟无一字相留。开门远望,亦不见细霞踪影。生大恸,埋首泪下潸然。忽耳旁闻细霞声:“男儿眼睛亦漏水否?”抬头则细霞在矣。长发披肩,犹当年船坞初见时装束。柳生转悲为喜,急执细霞手。细霞曰:“轻轻耶,吾手 疼矣。”生松手。女除手上戒指置生掌中,曰:“不辞而去,于情何忍。后会无期,那堪轻别。”轻吻柳生颊上残泪,转身碎步疾去。柳生欲开车相送,脚踏空阶,跌倒阶前,竟不省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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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生复苏醒,则身在海边矣,海边跳鱼出水惊其梦觉也。暮色降矣。船坞上游人散矣。无复细女子踪影矣。唯觉手中温润,视之,白卵石一枚,生刚来沙滩时拾得。石上一抹胭脂 红,若海天残霞。柳生视石思梦中情事,以手击额,恨不得常 在梦境。驱车返家,家中杂乱复如往常矣。 2 t2 F) I/ E2 Y8 P) T7 u( h

; I0 p6 O8 W  N5 }7 M    阿夏曰:余谓细霞,太湖之鱼精也。当出国热潮兴,匹 夫愚妇人村童子皆知,况感应山川灵气之花妖鱼怪乎?细霞别太湖,出长江口,远涉重洋,赴美西海岸留学,其心志大矣,其学成必矣。学成之日,犹思无锡茭白,其不忘太湖烟水养育之恩耶?柳生得细霞,终生之幸事。失细霞,终生之憾事。来由其来,去由其去,柳生亦通人也。
作者: 小渊    时间: 2011-10-19 10:32
原来是一场梦
作者: 赫然    时间: 2011-10-19 20:51
看到最后才知道是个宅男咏叹调。
作者: 空气精灵    时间: 2011-10-19 21:06
赫然 发表于 2011-10-19 20:51 " f0 l; i4 `5 P; y$ W+ h8 g
看到最后才知道是个宅男咏叹调。

' G9 Z/ e6 Q; T是宅男白日梦
作者: 山菊    时间: 2011-10-20 02:45
这张图片倒是很有几分‘山鬼‘的神韵:)$ Y" G, B8 V& t, F, P% K( M

% w- }2 a' h1 C, I  n等下一篇~~~
作者: 阿夏    时间: 2011-10-20 09:57
标题: 黛羽(新聊斋之二)
本帖最后由 阿夏 于 2011-10-20 11:00 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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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 Q$ P& Y9 i; \5 h9 v7 P3 }  ]王国栋, 辽阳人氏, 负笈京华,修生物, 亦好文学。 某日,偕同学数人游市郊曹雪芹纪念馆, 闻西山有石名黛, 可以画眉, 雪芹生前爱之。 或云此即黛玉芳名之由来也。 王生迷之, 于樱桃沟一带流连寻觅, 以石划臂为鉴,诸友笑其痴而不倦。薄暮,无所获。同学皆返校,王生犹不舍, 独留山中。至暮色深重,诸石皆黛,无以辨臂上划痕矣。 生怅甚欲归, 忽见泉边石上有灰黑羽毛, 风中飘忽有致, 生爱而拾之。及归,室友问:“觅得黛玉否?”王生云:“得之。” 示以羽毛曰:“此黛羽(玉)也。”众笑, 生亦大笑自嘲。 1 [, O$ c1 X3 ~( u0 \- ^% {4 M

- C& _/ ^& @% m. Y1 f* c1 ]王生置羽书中, 作书签。 读书偶沉吟思索, 间以羽拂鼻唇脸颊, 觉温柔舒坦,渐成习惯。未几,生赴美留学。 于旧金山关检,不意护照中羽毛逸出,无风而飞扬远举。 移民官视若不见,询生例行问题。生匆忙答毕,但见周遭人声嘈杂不及追捡黛羽矣。 ( O' L$ t' H* e5 m+ A5 }6 _

2 _7 X7 r& N3 P$ {历数年, 王生学有成, 得博士。于加州某大学任职,旋定居。其间与国内女友成婚, 女来美,相处不合,复离异。同学中此类事惯见, 亦不甚在意。 后虽约会数人, 无合适者,年近不惑犹单身。某日, 百无聊赖,驱车去赌城。 生喜博二十一点。谓唯此游戏赌客较庄家略有胜算。当日下场,小胜四五百元,心窃喜,即罢手,徜徉赌场大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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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 L" J; R; h& j" O3 x8 N$ m: L" f赌场有巨型转轮壁立厅中,轮上刻宽狭间隔,标以不同赔率。 压一赔千,仅二处, 间不容指; 压一赔二, 则宽如手掌, 略十余处。游客环绕。 王生杂其中,观数轮,曰:“吾有必胜法也。” 人皆侧目问之。 生曰:“试以一元压一赔二。 负则倍其值复压。胜则一元复始。偶一胜,则足抵所负,尚盈一元。 故曰必胜。”闻者议论嗡嗡 ,中有华语女子云:“但说不腰疼也, 愿见一试可乎?” # K- }! j1 a) T1 q3 V) v

+ g7 U1 ]& V" u& G, O9 N- i4 Z生视女子, 年可二十五六,裸臂细长,肤色浅褐,草帽短裙若夏威夷居民装束。生不语, 径压一元,三压皆负, 每负则倍之。 四压, 胜。 得十六元。生以眼角横女, 女但盈盈笑。 生复压一元,连负九轮。 二十一点所赢尽失。 生购筹码五百金压之,又负, 众皆失色。王生喃喃曰:“无现金矣。”有歇手意。庄家乃一精瘦男子, 笑曰:“可以信用卡换筹。”国栋狼狈间不及答,忽闻女子声若银铃:“尚有零钱乎?”国栋视钱包,仅余一元旧钞。女见之惊喜,曰:“大佳。愿借为种子, 或可翻本也。”王生已失千元, 视此一元若废纸,即付女子, 任其所为。 女持钞, 以一押千,胜之。 连押三盘, 俱胜。 众皆欢呼。女以胜金付生, 曰:“可抵所失乎?” 生曰:“倍之矣。 愿以半数为谢。”女不受, 生固请, 女受之。生欲再博, 女曰不可。言此钞气数已尽, 博则负。 生曰:“未闻钱钞亦有气数?”女曰:“万物同此理耳。”女以百元酬庄家, 庄家云:“谢爱丽丝。“生遂知女名, 知其为赌场熟客也。精瘦汉一旁喝咖啡,转盘换一肥白汉子坐庄矣。 6 j2 a* ?$ n+ m% \$ L&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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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飘然去, 挎金饰鸭绿手袋。生目送其背影,忽见女草帽上翩然翘出者: 黛羽也。生大惊, 急尾随之。 至酒楼咖啡座, 女停步, 转身趋生, 曰:“君翻悔乎?请直言。”生曰:“非关阿堵。”眈眈视女帽上, 果然黛羽, 急迫曰:“此羽吾旧物, 君何得之?” 女笑曰:“ 鸟羽如人发, 略相同耳, 何以证其为君物,得验DNA 乎?” 王生语塞, 曰:“此果吾旧物,吾不能证。 愿以千元易之。”女怒,断然曰:“万金不易, 奈何?”生亦怒, 曰:“唯以命相争。”女哑然失笑:“闻有一死轻若鸿毛者, 今日见之。赌城明日有新闻也。”王生窘迫。女请生入咖啡座, 除帽置几上,长发肩后,秀眉朗目, 俏然好风姿。侍者立上咖啡两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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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饮。生请借帽一观, 女然之。生对羽, 竟至泪下。述以樱桃沟事,日月流水,感慨唏嘘。 女亦动容,叹曰:“吾知之矣。十余年数万里, 君岂易哉?”女问生:“君知此何鸟之羽乎?”生默然摇首。女曰:“ 吾□□(肃鸟)(爽鸟)耳。 一羽之轻, 赖君体温性灵孵育, 始得成人,复携出国, 恩同父女。 吾今经营服装公司, 所得甚丰。 吾视遍地皆赚钱道路耳, 唯偶来赌场,仅输金行善而已。赌场岂赚钱处, 尤忌使气,君其记之。 ”时有侍者持精致纸盒上 ,语女曰车已备。 女颌首,以盒示生曰:“无以为报,衬衣一件, 吾公司产品。是为薄礼。 情侣衫也。无他,君衣此衣, 所钟情女子当爱汝。慎勿多试。吾业务繁忙,将去矣。”女起立拥生,吻生颊, 若鸟依人。 生回吻, 女以额受之。女去, 王生独坐良久。 闻侍者相议。 一曰“爱丽丝此番盘桓一日, 输几何?”“不多,二十八万。” “适才赢回三千, 实输二十七万七千耳。”生视衬衣, 黛色, 领口商标,为鸭头绿“黛羽”二字, 精绣羽毛, 即樱桃沟所得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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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前, 大学有昆明来读研生, 陈姓, 谈吐娴雅,貌美而聪慧。 生慕之, 女唯以师礼事生。生自赌城归, 著黛羽衣上班, 陈惊其潇洒合体, 屡赞之。一日来其办公室三回。约月余, 二人堕爱河。次年生一女。 后合家去赌城, 王生询酒店爱丽丝事, 人事更递,竟无知之者。 $ ~6 A9 Z) E/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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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夏曰: 阿堵而有气数,万物同理, 知与不知也。故老聃曰“金玉满堂,莫之能守”。可为深戒。遍地赚钱道路, 唯赌场非其所。以输金自娱,爱丽丝其善博者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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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阿夏    时间: 2011-10-20 10:12
赫然 发表于 2011-10-19 20:51 2 a4 ^1 [5 S: U' u5 P, p2 _9 x9 p. V
看到最后才知道是个宅男咏叹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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宅南一说, 别开生面。多年前写的,今日说起来, 有移花接木之感。
作者: 阿夏    时间: 2011-10-20 10:13
山菊 发表于 2011-10-20 02:45
) |9 ^, d' c6 u9 ]; C这张图片倒是很有几分‘山鬼‘的神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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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x; d' ^6 E: U9 Z: F水鬼:)
作者: 山菊    时间: 2011-10-20 10:25
这篇偶好像还没看过?3 a- ]  ^) d1 ?* r, F4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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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手袋都写得那么细致,阿夏的文字,简而不单~~~一如既往的粉!
作者: 糊里糊涂    时间: 2011-10-20 12:08
一个建议,不如就用白话。
作者: 阿夏    时间: 2011-11-4 11:47
标题: 朱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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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5 ?- I' N' A7 u  M章木, 自小憨厚, 人称木头。父母俱作工。文革初, 木头年十三。学校停课, 无事,竟日满街游荡。售废纸得钱,购旧吉他一。循电线杆招贴,遇师胡某。 胡时正授二徒课。章学费不足, 肃立旁听。胡略指点, 令去。一月后木头复访胡,胡惊其进步神速。逾三月,章不复往见胡, 盖视胡已技穷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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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嗜琴如命。寝食之外, 唯练琴。 居小阁楼, 午夜操琴, 邻人不堪其扰,常擂壁警之。章无奈, 蒙被弹琴。手生茧, 茧破, 复生茧, 复破。 如此循环,手指渐扁平若古钱, 刮弦嘈嘈声大作。 人以为戴义甲, 非也。 9 ?" L  H  O/ }* N" E

& O1 p+ `$ F5 h4 ^1 I" }平日爱于弄堂口弄琴。满街吵杂,买卖声,车声,大批判声不绝。章唯闻琴声耳。秋夜,独坐弄口黑暗中。 路人闻琴声不见其人,章眼中亦不见路人。一日晚,见小女孩黄毛细辫,倚墙颔首听琴, 久不去。 章疑为邻家女,复觉其已听琴多日。心意恍惚间, 不慎弦断。章无奈, 携琴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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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无备弦, 章怅怅独坐。忽闻敲门,为细女子声:“木头哥, 我有弦。”章开门, 见邻女纤指呈弦, 黑细如发。章曰:“奈何细耶?”女不语, 亦不去。仰脸视章置弦毕,轻拨之, 声佳。 章喜, 女亦喜。 章以被裹琴, 拨弹之,女附颊贴被聆听,喜不自禁,曰:“妙哉,朴朴如马蹄声也。”隔被觉章手指动作,如拂其腮, 不觉脸飞红。章问其名, 言朱姓, 单名弦。章曰: 真佳名耳。夜深,女告辞,急步去。章复弹则新弦断矣。 , D% s0 ?  ]8 e6 |* m9 u7 _

3 M1 ]: ^, v, K/ X' }, w1 r未几,章中学毕业,去滨海农场。琴随之。农活枯燥, 晨昏唯弹琴自娱。有时与诸伴午夜犹不眠, 击盆打板,杂以吉他伴奏,一室狂歌至晓,亦颠狂年月之奇景也。农场有文工团,以吉它召章。巡回演出, 形同专业,以此免劳作之苦。唯暇时练琴渐少,常仰卧海滩, 视日月升沉,星移斗换;听江声芦苇,牛吼虫鸣。 有所得, 间以琴曲写之。电台偶有外国吉他演奏, 章每细揣记其和声指法, 欣然有所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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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 g7 R0 u+ B# D9 y5 W( {历数年,值音乐学院个别招吉他生, 仅二名。 报考者云集,皆欲以此出苦海,飞上凤凰枝头也。 章为候选之一。学院专人来农场面试。考期日近,章踌躇满志,唯觉琴弦剥落,换新弦, 又嫌生涩。为此两难。 ' ?. l( v9 S  g; g3 s

" B9 [% m) _8 L; D+ P8 o! n  w: ]3 i考试前一日,章去场部演出,迎新同学。节目毕,于后台拂弦自遣。一女子立其前,颌首良久,不语亦不去。 章不经意间, 忽觉此情此景,似曾相识。抬首复视,女亭亭纤瘦, 手弄麻花长辫,朱弦也。四目交接, 女喃喃曰:“木头哥,君不识我我犹识君。”章爽朗笑曰:“知音也,如何不识, 尔朱弦也,几时长成这般大?”女曰:“君不自见胡子拉扯乎? ”共笑。 女复曰:“ 木头哥琴技大进矣。”   R( m+ c/ R3 `* r

) {- E7 k6 s1 l3 ^9 g3 r, f, M9 j共叙昔年弄口听琴事, 章问:“吾每日奏革命歌曲, 尔何兴浓如此? ”女曰:“ 万千革命歌, 吾听来唯一曲耳。”问:“何? ”曰:“孤寂之少年也。”言毕颊飞红。章黯然。女问考试事,章说及琴弦。女云:“ 吾有新弦, 虽新犹熟, 何不一试?” 女抱琴怀中。章起立视其换弦, 女羞, 曰:“ 不可看也。”转身背对之,若欲更衣状。 章惶惶,落座漠然无视。女舒臂翘指,但见琴弦闪闪缭绕翻飞,每置一弦, 必以齿啮断残弦,铮铮有声。 须臾换弦毕, 返身视章,断续曰:“大弦难制,终成。吾丝尽矣。”额上蒸然细汗如沫,唇有啮痕,若不胜劳累。章视弦,黑亮一新。拂之,声煌煌, 喜出望外。 调弦间, 女曰:“ 吾惫矣, 当早去。 木头哥前程远大,自宜珍重。 ”遂去。 1 `4 @3 \2 s9 D7 j2 ^7 B"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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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临场, 章奏自创《长江行》, 考官击节赞叹。考毕,人皆贺章。章急欲告朱弦知。问场部, 二百名新生中竟无其名。 复遍寻朱姓女生, 历数日,终未果。章烦躁无奈, 怅若失。忽思女丝尽语, 当时不甚留心, 此时始觉凄然.。一月后返城, 询诸邻,未知有朱弦者。 唯隔弄一家, 主人去农村,房屋荒置。 窥窗,唯蛛网生尘。生归家, 天色已晚, 黑暗中取琴一拂, 诸弦纷纷寸断。章惊惶不已,复思朱弦, 独坐达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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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章终以吉他成名, 屡获全国大奖。 有记者采访,见其客厅挂无弦琴, 问所以,凝神不答。   [- |5 g3 l& c+ f; r& c7 a!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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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夏曰: 余尝遇吉他手, 六尺男儿,络腮胡,自云章木之高徒,为余言此故事。彼慨然曰:“朱弦,吾师之知音。 吾敬之, 若师母。”复为余奏吉他曲《马车走在山路上》,声情饱满,跌宕悠扬。云为章氏亲授。 余遥想章木昔日阁楼被中苦练之风采, 为之神驰。 2 f! \8 u* b! F- Y' Z7 s7 u2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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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平沙落雁    时间: 2011-11-4 11:57
现代聊斋啊~~
作者: 喜欢    时间: 2011-11-4 19:32

作者: 阿夏    时间: 2011-11-8 13:01
喜欢 发表于 2011-11-4 19:32
7 R3 k' Z; p' O' A+ ~
谢喜欢。
作者: 山菊    时间: 2011-11-9 00:10
好看!& W: t4 Y" ^. ~0 T%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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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走在山路上》,真有这个曲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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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农民家的狗    时间: 2013-5-4 07:42
精妙若此,不亚于章木头之抚琴,喜欢喜欢
作者: 五月    时间: 2013-5-4 09: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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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湖鱼精,吴中灵秀所钟也。其必温婉娴秀,清丽可餐也。吴酒春竹,吴娃醉舞,柳生何其幸也。然淡水鱼也,焉可涉万里咸水之潮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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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聊斋,俺却偏要煞煞风景6 s0 Y+ W  R! L6 m7 |* j4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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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五月    时间: 2013-5-4 09:38
阿夏 发表于 2011-10-20 09:57
. ?3 ]" i( a, `黛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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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i- l5 _. E2 \! H唉,我小时候拔了那么多鸡毛,也不知道保存一两根,不然以后说不定也有一段艳遇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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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茉莉    时间: 2013-5-4 10:40
好看!
作者: martian    时间: 2013-5-4 16:30
收藏之,以慰宅男松鼠
作者: 定风波    时间: 2013-5-5 09:41
黄梁一梦啊
作者: dashanji    时间: 2013-5-5 12:34
sigh,sigh,sigh
作者: 河北曲阳人    时间: 2013-5-7 05:37
忽然感觉,某些情况下,白话文还真不如文言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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