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题: Andrew Marr:我这一行——英国新闻行业简史 [打印本页] 作者: 万年看客 时间: 2013-5-11 21:55 标题: Andrew Marr:我这一行——英国新闻行业简史 万幸,任何人也不能 / C, ?! \* Z) v! m# }: j5 P5 F& X * `' y$ p( {# W( y 指望使用贿赂或者 ( u N' ~* R; q4 A. n* h D0 G1 V! G; f$ n" x
其他不当手段,借以 7 K- g y* C4 _3 m. R( |) r4 h/ @ % t& g* w3 l% n- K7 w- R1 b* i 影响一位英国新闻记者。 J1 ?) x, V6 i" c9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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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考虑到即使未曾+ o/ h# P2 g: F: B- |$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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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到贿赂时,这些人也会 , B, }8 Y9 v6 ^9 y * l: c$ r- a9 w( v- n1 y 作出的种种不堪之举, 9 ^, v. L. p# i' o, o6 g1 x# k$ S- Q$ B# C4 {/ |
人们实在无法感到欣慰。' e3 L1 X) L. B+ O [ e+ q
: [ y. w. m6 i ——亨伯特.沃尔夫,《英国新闻记者》 ( `3 Q) R# O/ U5 W+ e7 z e! z4 d% { Q$ E$ z
英国的新闻记者就整体而言并不受欢迎。国家级大报的流通量长期以来一直处于颓势。有些最著名的报纸面临着最严重的销量问题——例如分处市场两端的《金融时报》与《每日镜报》。有些地方性报纸混得还算不错。但是这股衰退形势的影响范围早已远远超出了通常所谓的舰队街。编辑们为了提升销量可谓无所不用其极。大报开始采取由小报开拓的报道与观点严密融合的技巧,咄咄逼人的报纸降价,层出不穷的各种特刊,越发花里胡哨的彩印广告首页,火车里与饭店中的增刊,夹在大报里面的免费小报,甚至还有遭到裁剪的报纸版面尺寸,等等。作为第一份采取小报版式的大报,《独立报》逆势而为,取得了可观的销量增长。该报纸一直利用自己的头版宣传中左立场,就像持右翼立场的《每日邮报》向来所做的那样。5 c0 v: ]) @5 f# [+ ?3 g& k
. P( Q+ o: M& {; o2 G Y- ` 但是如果从大局来观察英国报业市场,这些手段并未生效。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呢?绝不是因为缺乏人才,这一行雇佣了许多全国最出色的写手。《卫报》与《每日邮报》这样风格显著的报纸在设计上都十分出色,远远超过二三十年前的水平。而且更重要的是,我们生活在一个由新闻驱动的世界,从巴格达到威斯敏斯特,从德国食人狂魔的审判到英国皇室的性生活,从全球变暖危机到非洲艾滋病肆虐,新闻故事并未陷入无以为继的短缺境地。过去几百年间英国国民与新闻之间缠绵悱恻的关系一直令评论家们与外国游客们惊讶不已。英国国民的报纸购买量与阅读量依旧远远超过其他任何欧洲国家,而且英国报业千姿百态的分化也令美国望尘莫及。几十年来一直有人声称英国人与新闻已经姻缘难续,几十年来的事实也反复证明了这些人的错误。但是今天的报纸销量实在不容乐观,这难免令人思考新闻记者们日常的具体工作当中究竟存在着怎样的失误。 ) m ]. P% F2 L" |4 o4 ]: r5 i: j 0 ^- w Z4 D, O4 M4 G) g 在单纯的销量数字之外,还有一场宏大并逐渐展开的大讨论,主题是采访记者的职业道德、工作习惯以及最终产品。对于BBC的雇员们来说,由于伊战之后上演了一场怒火攻心的大戏,这场辩论尤其尖锐。一位受雇于政府的科学家大卫.凯利博士为《今日》节目充当了线人,该节目令唐宁街大为光火。随后凯利的线人身份遭到曝光,致使他最终割腕自杀而死。随后由赫顿勋爵主导的调查工作严厉地抨击了BBC的许多工作流程与表现,使得这个大量受众十分信任的新闻来源大受打击。报告结果发表之后几个小时之内,BBC就损失了总裁加文.戴维斯与总导演格雷格.代克这两员大将。(1)许多新闻从业者都认为公共生活的世界与新闻业的世界之间发生了文化冲突;赫顿勋爵对于这一行业失之苛刻并缺乏同情心;而且某个特定节目中的单一错误(尽管影响很大)沦为了贬损整个行业的凶器(“可是你们一直以来就是这样日复一日地对付我们的啊!”政客们反唇相讥道。)5 }5 ?9 }! Y0 h) Y# ] Z
y* }( X4 L) N5 ?# |$ e 对于新闻业的信任并不是一个可以等闲视之的话题。赫顿勋爵的调查暴露了新闻行业内部的潜规则与陋习,使得许多新闻工作者对此都无话可说。可以仅仅依靠单一消息来源进行严重的指控吗?(作为威斯敏斯特专访记者,过去二十年里我一直都是这么干的。)采访记者的笔记应当多么完备而精确呢?(许多采访记者的速记系统都不甚可靠——甚至根本不会速记。)有些人一边隐藏身份一边攻击他人,采用这些人的匿名言论算得上公平吗?(大概不算公平,可要是不这么做,报纸上一半的新闻都将烟消云散。)电视以及电台记者在面向千百万观众听众进行广播之前是否应当写下所有报道要点而非即兴发挥呢?(这样做的确更安全,对于内容危险的报道尤其如此。不过必须指出的是,这种做法会导致演播风格死板无味,可能会迫使受众换台。)当大卫.凯利事件的当事人,BBC记者安德鲁.吉利根在法庭上徒劳地向王室法律顾问以及赫顿勋爵辩解自己的所作所为时,许多到场的记者们都垂头丧气地窝在法庭后半截,琢磨着自己的采访手段能否经得起如此严苛的考验。他们的消息来源有多么可靠呢?他们对消息来源重要性的夸大有多么频繁呢?对于引用言论的注水又有多么频繁呢?在偷偷摸摸地与消息来源短暂会面并套取信息之后,他们是否经常会向对方加以复核呢? + l! |9 O8 B j: m- Z7 _ / v8 U# Q+ K$ W6 L$ W2 S: V& A' g! K) Y7 p 给BBC造成如此惨重打击的吉利根事件并不孤立。著名的美国报纸也曾经爆出过采访记者编造新闻故事的丑闻——其中杀伤力最强的一起就是2003年《纽约时报》解雇杰森.布莱尔的事件(2)。在英国,天空新闻台的一位采访记者伪造了英国潜水艇发射巡航导弹的镜头,遭到揭穿与解雇后自杀而死。经常性的故意夸张、不实报道与知错不改长期以来一直是英国报界的特色,尽管最优秀的英国报界成员一直试图依靠读者监督与自我改正来改善自己的地位。- }7 @& p/ d# k4 Q$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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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英国一直有着震耳欲聋的出版自由传统,而且这一传统的背后也有着很有力的理由。在历史上,遭到嘲讽与边缘化的少数人往往是正确的,而洋洋自得的多数人往往是错误的。例如克劳德.柯克本(3)在三十年代开办的反绥靖主义油印《一周报》就比《泰晤士报》更加清楚地看到了纳粹外交活动掩饰下的侵略意图;又比如安德鲁.莫顿(4)就查尔斯与戴安娜的灾难性婚姻而撰写的内幕故事一开始也饱受揶揄,但最后出洋相的还是那些所谓“专家”。英国公众很有理由感谢“不负责任的”新闻业。有些话人前不好说,但是在白厅与威斯敏斯特的黑暗角落里,依旧还有人认为就算安德鲁.吉利根再有多少不是,犯了多少错误,到头来他还是十分有道理的。作者: 万年看客 时间: 2013-5-11 21:56
在下何德何能,竟敢就英国新闻业动笔行文呢?本书绝非回忆录,但是我的确利用了本人职业生涯当中大大小小的各种事件作为发力点,借以进行更广泛的讨论并深入挖掘这一行的根源。迈克尔.弗莱恩写过一本以舰队街为题材的小说,其中某角色说过:“新闻记者活到四十岁就完蛋了。”我今年已经四十有五了。(5)我曾经做过实习写手,一般类采访记者,审校编辑,议会采访记者,政治新闻记者,电台播音员,大报与小报的专栏作家,缺乏经验以致令人发噱的报纸主编,图书作者,电视纪录片制片人,系列访谈节目主持人,目前则身兼BBC政治类总编辑与电视采访记者。我还从来没有当过体育记者,也没有撰写过关于宠物与时尚的文章——目前为止——不过有时候也会写一点关于荷兰猪的小文。简而言之,我从事过现当代新闻行业中的许多不同工作。回首一路走来,我曾经差点在苏格兰染上酗酒恶习,曾经以“朋友”的身份背弃过多位大臣与首相,曾经亲身经历过野蛮而超现实的会议室混战,还学会了当电视摄像机的指示灯熄灭后,尖利的哨声在新闻播音员的招风大耳中响起时应当如何表现。我曾经与英雄和骗徒并肩共事,曾经与报社老板死缠烂打,在这个人世间最肮脏的行业之一中学会了许多可做不可说的手段。 7 t: P% w7 h/ x# [' L# f, ?* P 8 I6 F/ A3 b5 X8 R" y0 L- J/ ^ 我从未立志成为一名新闻工作者。我是不小心栽进新闻这一行的。当时我已经拿到了必需的英语学位,参与过政治,画过漫画,还学会了如何一天抽六十根香烟而不犯恶心。我开始了博士学位的攻读,刷过盘子,还前往某二手书店求职未果。尽管我有着第一等的学位以及令人难以置信的阅读量,但是我还是开始意识到自己其实什么也干不了。我不会唱歌,不会演戏,不会讲笑话,不会演奏任何一种乐器,不会任何需要手接脚踢棍子打的球类活动,不能气不长出地跑完几百码距离,不懂任何一门外语,也无法稳固地组装任何器物。我在科学知识方面无知得近乎天真,我的创业本能好比十三世纪的农夫,我的意志则如同翩翩蝴蝶一样坚定。综合考虑起来,新闻行业就成了我唯一的选择。 . c) u! X3 N; _ ]3 H: ]3 U, u" M1 Q5 w3 V* @
即便在当时,从事新闻业看起来也怪吓人的。大学校园里总能见到这些身材修长俊美,满脸时不我待的青年男女,他们来去匆匆,没有时间说话,更没工夫微笑,除非是“讽刺性”的假笑。他们会向伦敦的报社打电话通报自己的日记内容,他们把学生报刊完全当成了正事来办。他们都会打字。不像我那样,他们从未将大部分时间耗费在为了支持(不知感恩之心为何物的)工人阶级而举行的游行活动当中,也从不喝酒。这些人当中有一位日后成为了一名成功的《金融时报》编辑,另一位则成为了《周日泰晤士报》的著名驻外特派记者。6 b. N( J$ D6 d1 [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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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年代初的时候人们全都一窝蜂似的往伦敦金融城里面挤,但是对于那些脑袋不够灵光或者贪心不足,无法投身学术的准知识分子们来说,新闻业依旧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当时学校里的一位早期明星学生离校一年后又回来了,就英语系教员发动的一场抗议活动对我进行了采访。“招收”了他的《全景》节目对这件事很有兴趣,打算拍摄一部短片。他穿着一件风衣来到了我们事先约好见面的酒馆。他或许并没有往头上套一顶写有“记者”二字的帽子,不过实际效果也差不多。我们两个多少不算生人——彼此可以以教名相称。“罗伯特.哈里斯(6)——BBC——《全景》节目。”说着他伸手过来,脸上见不到一丝微笑。“你好,罗伯特。”我答道。我觉得这家伙完全就是个二逼。然后我几乎立刻又意识到,这完全正是我心目中一直向往的那种二逼。# V& A6 X# w) ]; [& f
- N+ i- T$ k5 R, t; b 当时BBC每年都会提供十几个实习岗位。考虑到广播工作只需要说话而不需要学习打字,这一选择看起来比试图寻找报界的工作更加吸引人。坐在通往伦敦的火车上,我读了一份《经济学家》——至少掀了几页。我对于时事有着十分透彻的了解,因为我一直如饥似渴地阅读着多种马克思主义国际杂志,例如《新左翼观察》与《激进哲学》等等。尽管我当时穿着一件粗呢大衣,还扎着羊毛领带,摆出一副成熟的架势,可事实上还是露了怯。因为我把好几个我最珍重的徽章小心翼翼地别在了外套上——反纳粹联盟徽章,蓝黄双色反核扩散徽章,东欧团结运动徽章——借以表示我对时事的深入了解。哦对了,当时我还留了一嘴橘色的胡子。 9 t/ z$ Z0 T$ f C; K! k/ r3 z+ r8 u
到了伦敦之后,我们先来到BBC广播主楼对面的波特兰宫,若干位十分和蔼但老得不像话的工作人员接待了我们,这些人全都三十有余,有几个甚至已经上了四十岁。我们先冲着话筒朗读了几篇全都特意写得十分拗口的稿件,然后又接受了关于时事政治的盘问。我觉得这一切全都很容易。实际上我觉得太容易了,以至于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喝了好几杯啤酒,希望能够放松心态好应付下午的主要面试。由于吃完饭后还有时间,而且我穿得实在太厚,因此我前往了摄政公园想要小憩一下。下午面试在三点钟进行,我在两点五十九分才醒过来。我赶紧一路呼哧带喘地冲回了波特兰宫,满面红光(恰好与橘色的胡子相得益彰),满头大汗,脑子里一片空白。回答了面试官的三四个问题之后,我发现他们说话速度特别慢,而且脸上都带着鼓励一般的友好微笑。 8 |0 W1 x4 l! q1 f$ |1 r4 J- H) r& @3 G, j( l. I/ v+ a- k3 ~* E2 a. ?
“你——希望——在——BBC——干什么——呢?”一位女士问道。" D- b0 U" s5 I- t9 W4 T#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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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很有趣也很难回答的问题。我静静地坐了一分钟还多,琢磨这个问题。然后就微笑着回望了过去。0 z2 e) Y! H/ w, }( d9 B+ R4 j& ?* Q
) p) P0 u) H+ Z) Y( d “你——愿意——担任——体育——记者——吗?”有人问道。9 {5 t0 @" m2 I. L# T
1 u5 e. f6 x9 U" N 我想了很久。“是的。” 6 s; \6 v0 G7 m1 v# P! } 7 t! h& X1 D: g0 l/ v6 n 那位女士接着问道:“你——对——体育——感兴趣——吗?”' o, L" Z8 Q7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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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想了很久。“不。”, s/ {8 @7 A! Q( b$ Y% L
' D/ ?& s+ S6 M! A1 H. }1 V. R 他们十分友好地对我微笑致意并结束了面试。不知何故,我居然没能得到这次实习机会。作者: 万年看客 时间: 2013-5-11 21:56
万幸的是,《苏格兰人》报的一位正牌记者提供了一个实习岗位,而我的好几封请求信当中有一封终于见效了。我受邀前往爱丁堡进行面试。于是我在国王十字火车站登上了通向爱丁堡的通宵卧铺二等车厢。这种车厢是两人合用的。我的室友是一条体格壮硕、满面虬髯的苏格兰大汉,全身仅着内裤一条,遍体纹身,抽烟不止,一个人恨不得就占据了一多半的车厢空间。他先上下打量了我一番。“很好,”他用一口十分别扭的英格兰口音说道,“别误会,我不是那种随随便便的基佬。”说着他就不知从哪里掏出来一整箱罐装啤酒与一条免关税香烟。于是八个小时之后,胡子拉碴、醉意俨然、全身一股咸鱼气味的我来到了举行《苏格兰人》面试的爱丁堡。2 _$ f! t4 ]3 b# X/ Y0 J
- c1 O7 p0 V) l9 N g3 R 事实证明这一切都成了参加面试的绝妙准备,令我在报社的环境里简直如鱼得水。今天的《苏格兰人》报社总部已经改建成了一座高档酒店,专门面向存心猎奇的美国与北欧游客。但是当时这座建筑看上去依旧油光可鉴、阴森逼人——这是爱德华时代留下来的主要报馆建筑之一,一半是城堡,一半是工厂。报社的屋顶上依然保留着过去豢养信鸽用的鸽子舍。这座砂岩建筑位于爱丁堡的韦弗利火车站附近,居高临下地俯瞰着旧城区;建筑设计原则是要将行业中最高端也最抽象的部分安置在最高处,随着高度一层层逐渐降低,行业中物质的一面也逐渐占了上风。因此董事会位于顶层。向下四码则是主编与社论写手的所在,他们全都是作风朴素的自由派与本土自治主义者。再往下是新闻编辑室。再往下是审校编辑工作室。就这样一路往下,最底层自然就是印刷车间,充斥着醉人而甜美的油墨香气以及印刷机散发出来的热气与震耳轰鸣。最终,一包包设计独到、刚刚完成印刷、裁剪、折叠与捆扎的报纸就会通过大楼后侧的石质孔穴掉落到早已恭候多时的轨道卡车上——轨道直插大楼的后庭,一直通向地下室——并被趁热捧上苏格兰各地的律师、医生与政府官员的早餐餐桌上供他们享用。这是一栋由聪明人设计的建筑,而且他也一定会很高兴在这里工作。9 q. Z! L/ q/ p
: p. I: k' g; O( {“‘这他妈的干你什么事?!’”* w T& `: Q* m( P& l(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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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句话就把我问住了。我一句整话也说不出来,因为我也知道此人的家门不幸的确与我或者《速写报》的三俗读者们没有一点关系。我咕哝了几句希望听取他的说法以免偏听偏信之类的话,还没说完他就当着我的面狠狠地把门合上了。我不能怪他,换了我也会这么做的。”. N2 n$ r. V/ k"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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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刨根问底令人厌恶但同时也十分有趣的新闻业可以将这个故事当做一项道德测试。诺曼的解决方法是告诉自己的上级,自己将进一步骚扰那位戴了绿帽子的贵族,实际上他跑到咖啡馆里玩了一天的填字游戏。从做人角度而言他做得很好,从新闻角度来说他则非常失败。 " \0 M, b6 Y" N: [* i* @% W8 o, w, Q L4 J! }. M' m
另外一件记者们很快就会发现的事情是这份工作在大多数时间里都会很无聊。二十世纪三十年代里有一位记者直白地对自己的工作进行了如下描述:“全世界百分之九十的报纸记者每天不过因循常规而已。他被派往警察法庭、听证会、市政府会议、商会午餐、教区聚餐以及医院联欢等等场所,不停记录直到胳膊僵硬为止……记者成为了机器人,毫无个性的存在,报社也成了无止境沉闷的聚合体。” 9 X( j5 `" |( P9 m, d7 f - i$ J1 N+ p' a q' |尽管今天人们依然可以这么说,但是地方报纸一直依靠地方责任勉力维持了下来。但普里斯特利尖刻地指出,一旦这些写手搬到伦敦,情况就大不一样了。4 t& @% ^0 b' I) _3 T! _9 K
- m; I0 H) o1 [1 [“我从来无法理解伦敦的主编们究竟如何得知读者需求的。因为他们从来没有见过自己的读者,从来没有与他们交谈过。他们就好比不食人间烟火的高层僧侣。他们依靠统计数据或者手下记者的汇报来作出判断,前者一向以误导著称,后者则往往脑子进水。”1 _$ S8 c3 u& @& j2 T
% e7 D2 r% }0 n/ n, P/ w5 G/ a4 G另外一个很好说明了《每日邮报》风格的例子来自同年9月13日,新闻标题是《疯子杀人》在埃塞克斯,一位名叫塞缪尔.科林斯的农夫砍掉了自己雇佣的帮工的脑袋。报道暗示谋杀起因是醋海生波,“科林斯先用枪向科克瑞尔射击,然后又用枪托击打。接下来他用刀将科克瑞尔的头部与躯体相分离并盛在一个大碗里面……被害人的头部切割得很干净,一部分胡子也被切了下来,就好像被锋利的剃刀割过一样。”接下来上场的是侦办此案的库克警长。; R0 R/ S5 V2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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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官见到满身满手都是血的科林斯镇静地走出农场大门,一手托着一个盛!有!人!头!的!大!碗【《每日邮报》原文在此使用了大写字母】,另一只手里提着一支双筒猎枪与几只死鸡。库克问他在干嘛,科林斯回答道自己刚刚宰了一只羊……并且将盛着可怕内容物的大碗交给了警官。库克叫道:‘你杀人啦!’科林斯则心不在焉地回答道‘是吗?真对不起。让我来亲亲你吧。’接着他就说到做到,俯身试图拥抱警官……” / {. I- J1 s- ]% n2 q5 ~1 ~8 P 9 K& @: x# N' K2 D& a # l9 a* g% N) f 作者: 万年看客 时间: 2013-6-8 10:10
《每日邮报》风格的另外一个关键组成部分就是无畏的记者。在1896年10月24日的报纸上——此时《每日邮报》已经取得了舰队街历史上最了不起的成功,每日销量超过二十二万份——这些记者为《每日邮报》源源不断地提供着短小精悍的片段式新闻,长度仅有大报文章的几分之一。根据当时新闻报道的通例,记者的存在往往很模糊,尽可能地不为读者所见。包括《每日邮报》在内,几乎当时所有的报道都是不署名的,这一做法还将会延续几十年。但是哈姆斯沃兹希望自己的新闻能富有人情味,而要做到这一点的方法-之一就是让记者表明自己在事件发生时就在现场——积极活跃地成为读者兴趣的延伸。因此当查理.罗斯(1)成为世界上第一个死于空难的英国人时,《每日邮报》的“特约记者”及时赶到并记录下了发生的一切。“人们可以听到木制机体撕裂的的声音……双翼机在空中打了几个滚,然后向前一歪,猛地扎到了地上……罗斯先生向前倒伏在驾驶座上,嘴唇沾着血……”从始至终记者一直在强调自己就在现场。他距离坠机地点只有二百六十英尺。坠机前“我可以看到他在驾驶座上向前倾,急于估计正确的距离……我正站在栅栏旁边……观察机尾舵发挥作用,突然看到它们掉落了下来……我们十几个人全都屏住呼吸冲到坠机地点……罗斯先生面色灰暗,脑门上有一大块青色的瘀伤……”与此情此景同样令人屏住呼吸的是,代入式新闻已经到来了。 : K0 O; Y. C: L) |" L & Q9 V7 N" u( B- A这种风格很快就成为了《每日邮报》的特色。报纸记者无处不在,对议员的言论发表个人评论,采访为了争取高工资而罢工的消防员,又或者与士兵们一起参与演习。只要有可能这些报道就会直接引用当事人的言论。报纸上满是可怖的谋杀、奸污幼女、二三百名浪荡青年组成的流氓团伙以及悲剧性的自杀事件。此外还有兽性发作四处蹂躏的大象,真实身份遭到曝光的美国变性人以及失散多年偶然巧遇的亲人。所有的报道都在试图引起某种情绪反应——恐惧、好笑、惊奇等等。《每日邮报》也会涉及常规的政治与军事新闻,但是篇幅往往极其简短——报纸的自我宣传一向是“忙人们的报纸”,在内容上没有“充满偏见的政治”(搞错了吧?),还以“浓缩新闻,全无冗长政治演说”来自夸。 ! }, |1 ]3 [( J) t( C $ f9 r! `0 @+ `# E8 v《每日邮报》烈马脱缰一般的成功背后还有其他因素,一个世纪之后这些因素依然还在发挥着影响力。报纸的价格很低。报纸还利用各种丛刊来吸引读者,内容涵盖了皇室动态,业内竞争,夸大其词以及有奖促销——这一切对于英国新闻业来说都已经不新鲜了,但是此前没有任何一家报纸能做得这么绝、做得这么专业。《每日邮报》的评论专栏长于提出存心挑拨且往往有些犯傻的问题(《神职人员能跳舞吗?》),刻意挑动辩论。报纸还请来了好几位与报纸立场未必一致的争议写手。例如讽刺作家与漫画家麦克斯.别博姆(2)就得到了聘用。报纸的免责声明写道:“本报不承担认同别博姆先生观点的责任”——同样的招数今天依旧可以见到,“《每日邮报》并不同意某某某的观点,刊登他的文章仅为推动辩论起见。”《每日邮报》很早就意识到戒惧与恐慌有助于报纸销售,并且在一战爆发前十年就开始不遗余力地攻击德国,刊登了许多关于虚构德国入侵的文章,一有机会就对兽性难改的德国鬼子们加以口诛笔伐。; ~ v. i% }9 N; O5 W
* |& }4 ^! E# @+ ~, l, a3 i1 o但是《每日邮报》成功的真正秘密在于这份报纸对新闻的理解与一心追求品位的大报竞争者正相反。“只有强新闻才能抓人,”哈姆斯沃兹这样说。“解释!简化!澄清!”阅读年轻的《每日邮报》很难不使人想到维多利亚时代初期更为生猛的报纸,例如十九世纪四十年代的《观察家报》与《世界新闻报》或者五十年代的《泰晤士报》。这种做法表明,遭到遗忘的早期新闻手法发动了一场回归革命。不过半个世纪以前的报纸相比之下更加直白正派,而此时的新闻则多了些自我意识与三俗口味。今天由于缺乏十九世纪九十年代那样源源不断的日常恐怖,小报编辑们转而依靠性刺激与一边倒的政治立场来吸引读者。但是通过真人讲述,意在令人发怒、开怀或者恐惧的故事依然是小报“新闻”的最佳定义——不是决策者最应当知道的信息,而是能让读者的心跳稍微加速一点点的信息。 - G1 V$ F5 O- T: G- o 作者: 万年看客 时间: 2013-6-8 10:49
战争往往会将新闻业狠狠震荡一番,但是出于种种原因一战并没有对英国的新闻报道方式产生革命性的冲击。与拿破仑战争、克里米亚战争或者越战不同,一战是通过诗歌被英国人记住的。各家报纸都以极大篇幅报道了各种关于战争的事实——堑壕两边的每一步战术举动与相应的反制措施都得到了忠实报道,还辅之以战场地图来帮助理解——但是战争中最糟糕的一面,恐怖与恶臭,鲜血与苦痛等等,基本没有在报纸上出现过。官方审查制度是原因之一。报纸上刊登过的最著名的电讯都发生在战争初期,1914年8月英军从蒙斯撤退时《每日邮报》的汉密尔顿.费弗以及两位《泰晤士报》的记者被困在了蜿蜒漫长的撤退队伍当中。接下来的故事很有早期采访的戏剧性。5 ]# @+ o4 O& f! h; z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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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支撤退中的残军,但并不是只顾逃跑的乌合之众……自从上周一早上以来,德军的挺进速度就快得令人难以置信……他们以厚实的队形进军,队形几乎没有分散,简直就是人挨着人,德军的大炮一开火他们就开始向前冲,根本顾不上找掩护……一枚炮弹就能在德军队形中心犁出一长条空白,以至于一个纵队最后仅仅能剩下最外圈的几个人。但是更多德军立刻就会填上来,踩着自己人的尸堆继续前进……他们就像海浪一样不可阻挡。”' y. V/ Y& p, i7 U% T/ \
4 z- W. |6 h) v$ F此外还有其他针对真实战争的报道活动,尤其在加里波第灾难性的进军期间,许多英国与澳大利亚记者都设法来到了现场,其中还包括鲁道夫.默多克的父亲。西线战场上大约有二百名英国记者,其中很多人极为擅长回避审查制度、乔装改扮以及搭乘救护车或骑自行车溜过战线。这些前线记者承担了极大的风险。有一段时间《每日邮报》还会刊登前线士兵的家书与照片来进一步为新闻报道增色。但是到了1914年底,凯奇那勋爵(3)施行的毫无余地的审查制度开始发威。费弗不得不跑到俄国继续报道。当时哈姆斯沃兹拒绝遵守凯奇那勋爵的禁令,坚持将自己的记者留在战场上,而凯奇那勋爵则威胁要将他们全部枪毙。 8 I; g1 s/ j, q# g2 S- d+ u1 m. y$ t, p8 C4 d
这样一来新闻业就陷入了衰退,于是人们转而开始了针对本土前线的凶猛政治攻势——比方说《每日邮报》曾刊登一篇关于高爆炮弹吃紧的新闻,结果在伦敦股票交易所门前遭到了公开焚烧。各家报纸都刊登了不少揭露德军暴行的爱国主义报道,其中很多都是存心编出来的。大鸣大放的宣传比比皆是,许多官方报告也上了报纸。甚至就连《泰晤士报》的正史都承认,“前线士兵所感到、闻到并记住的法国与弗兰德斯地区战壕里的气氛基本没有在任何战场记者的笔下出现。”而且除了审查制度以外还有其他原因。一战战场是一座距离英国本土很近的巨型屠宰场,每周乃至每天都会用火车将大量肢体不全的受害者倾倒进伦敦。大英帝国的未来摇摇欲坠,英国社会的稳定也遭到了威胁。《泰晤士报》的官方历史再一次说了实话。“《泰晤士报》战时政策的主要目标就是保障兵源,对于新兵来到前线之后的遭遇进行报道无助于实现这一目标。”一战是一场很难看的战争,报道的水准也很低下。 8 \; O2 d* }- \. e% @, P" }( g4 g ! i' W- ? f) @: r: D" C/ f8 ^! Z作者: 万年看客 时间: 2013-6-8 10:49
二十世纪二十年代与三十年代对于英国新闻业的未来起到了重要的作用,但是如果光看战争间期上层路线大报的话很难意识到这一点。那时的《泰晤士报》与十九世纪八十年代相比并没有多少不同。首先是四版小广告,从客厅女仆与贴身侍从的招募到商务机遇与招租房产,接下来是冗长的法庭报道,一般来说平淡如水,接着是体育新闻与赛事结果列表。新闻报道要到第六、第七以至于第八版才开始,而且绝大部分新闻都无聊得很。比方说1927年2月26日这份报纸就很能说明问题。有一篇关于现已结束的陶器行业不正当竞争的长篇报道,一篇关于食品理事会与面包师团体之间就面包定价进行争论的报道,一篇关于化工行业代表在午餐会上听取帝国市场概况讲座的报道,军队升迁人员列表,关于多个俱乐部与协会聚会的报道,其中包括工党派系,文特纳酿酒公司,伦敦郡议会的各个下设委员会,祈祷书修订委员会,等等。! H, H7 c" U x) x% N. t0 X7 L' ~
% |5 {: g1 q& K4 v, W4 w平常人的生活也总能时常在你眼前一闪而过。一名男童被狼狗咬伤并死于破伤风。温斯顿.丘吉尔的新书即将推出新系列,内容有关战争以及一批内容精彩的个人信件。此外海外新闻的内容也算得上详实而精彩。但是这份报纸给人的总体感觉更像是上层社会的记事板而不是真正的报纸。“雷德斯戴尔夫人将于2月26日为自己的女儿举办一场小型舞会,地点位于鲁德蓝门大街28号……盖.格兰特爵士最近不幸身患流感……由于周六大雾,亨利.兰恩爵士未能按计划从伦敦启程前往纽约,为苏格瑞夫学院举办的乔治.华盛顿诞辰纪念活动致辞……”十年之后的1937年,同一天的同一份报纸并没有多少变化,贴身仆役的招募广告依旧存在,宠物狗也依旧是个问题——这回咬伤男童的是一条猄犬而不是狼狗。报纸的基本信息依然还是军官任免、海军资讯与大篇幅的海外新闻报道,这回报道的是西班牙内战,此外还有议会辩论与法律方面的报道。国内新闻只有零星报道,而且一直要排到第十三版。 & o4 a. M% O' G- m: f# q% C0 L5 d8 m* _
真正引领新闻产业的是面向中层市场的报纸,例如比佛布鲁克的《每日快报》,以及《镜报》这份了不起的首创工人阶级日报。今天阅读这些报纸可以使人清楚感受到当代报纸的到来。海量的名人八卦,各色的天灾人祸,填字游戏与“社会究竟肿么了”之类的牢骚。这是一个讲究速度的世界——飞得更快的飞机,跑得更快的汽车与火车,还有上床更快的女人。但是至少飞机与汽车还是新生事物,依旧伴随着可怕的危险。于是报纸上也塞满了各种事故与死亡,当事人往往是名利双拥之辈,因为他们买得起敞篷赛车与赛车门票。1931年5月4日的《镜报》这样报道:“快艇比赛以悲剧而告终”,五天之后又有一篇报道“车祸惨剧再现……歌剧明星丧生”。舞女发生了可怕的意外,巨额遗产女继承人在空难中丧生,飞艇化为了火球与灰烬。当时最优秀的编辑可以在最短时间里将最大量的细节塞入文理最通顺的新闻,真假暂且不论。就像今天一样,当时的报纸也意识到有必要让读者们认识并跟踪一批数量有限的角色。其中有些人,例如英国纳粹头子奥斯瓦尔德.莫斯利或者社会主义先锋吉米.麦克斯顿这样的政治名人是自己主动站出来的。根据今天的标准,这些报纸中的贵族气息依然浓厚,伯爵夫人依然还在因为丢失珍珠宝石而懊恼……不过至少现在的年轻人已经不再仅仅满足于参加舞会或结婚成家,而是开始学坏了。 I% J( s( B( ^- Q# w8 @# W! z/ J& M
8 Q4 \; t! e. B 作者: 万年看客 时间: 2013-6-8 16:52
不过报纸所关注的名人正越来越多地来自演艺圈。1930年10月6日的《每日邮报》写道:“最近失踪的17岁女演员贝拉特里克斯.格温多琳.艾德娜.瑞维克,昨天在逃婚圣地格特纳格林遭到逮捕,当时她与她的男友,布莱顿的杰克.埃里森先生正在打听能否在此地结婚。”埃里森先生告诉记者,“她是个很有魅力也很有趣的姑娘。我爱上她了。我们一起参加了几次派对,然后就决定私奔。”电视此时还没有到来,因此八卦的主要内容还是戏剧与电影明星甚至电台明星。但是正如今天一样,这些明星绝大部分都是美国人。今天的人们抱怨美国主宰了全世界的文化生活,但是由于当时英国进口了大量好莱坞电影,而且本土电视产业也还没有成型,两次大战间期的英国报纸看上去甚至比今天还要美国化。这是P.G.伍德豪斯与诺尔.考沃德的世界,每一艘来自大西洋彼岸的客轮都会带来源自纽约的金钱与魅力。 ) X, V0 B& b( O9 n2 p( n: t5 n! h4 H+ l3 O* _5 Q) x
但是美国在感官主义方面也为英国新闻业提供了一剂猛药。禁酒令时代、阿尔.卡彭以及黄金时代的好莱坞源源不断地带来了令人合不拢嘴的故事。1938年11月1日《镜报》驻纽约记者进行了《一少女持枪劫持银行两小时》的报道。“当天清晨八点半,一少女步入银行大门,径直来到柜台前,柜员刚刚俯身过来她就从大衣里掏出一支枪,‘打劫了,’她说道……”1937年6月5日周六,《每日邮报》驻好莱坞记者报道了一场狂野的派对。 2 e9 [; X S9 K: x2 J+ t5 J- T3 D3 A: ]/ s
“在派对上,肩宽背厚的银幕硬汉华莱士.比里据说打翻了三个看女孩子眼神不规矩的人。据称这场派对实际上是某一线电影公司为了取悦来访的电影推销员而举办的群交大会……女孩子们说她们被人运到了一间装修风格好像老式采矿营地的房间,桌子上摆放着香槟与威士忌……” 7 ]- _2 s7 H+ R$ h j, C$ t; o4 |# [ p& y2 P类似这样的故事还有好几百个。美国提供了性与暴力,还使人得以一瞥即将到来的世界。 $ D' D6 V2 k" @! g. B- }# b# T5 ?* ]" W* i8 V: \: j2 T) @
来自美国的新闻故事也令英国读者们开始考虑社会进步将会通向何方的问题,就好像七十年后的我们会担心基因优化婴儿、超级耐药细菌以及肉毒素美容等问题。“美国一向享有年轻与活力之国的美誉,但是这个国家正在日渐老化……男女双方每年都在花费越来越多的资源,借以将青春的表象赋予自己的容貌与体型。这个国家现在每年在化妆品上要花费两千万美元。”1930年10月的《每日邮报》这样报道。令人放心的是,当年的砖家叫兽并不比今天更靠谱。他们的预测认为到了二十世纪四十年代,“自本世纪初就不再蓄须”的美国男性“将再次留起如云的美髯,而女性也将回归后梳式发型与披肩长发,晒太阳浴的狂热已经显出了颓势。”但是当年的报纸上同样充满了关于社会前进方向的争论。多半是由编辑挑起来的。已婚妇女应该工作吗?你愿意结婚吗? 6 k# a- O" _9 k# O % C" Q8 b( d3 Y& I, e) p“调查显示”与“科学家们警告称”这两个短语也起源自这一时期。各种形式的权威已经习惯了提出主编们认为值得公众关注的话题。1931年5月4日的《镜报》报道称一位有伍德罗克神父警告人们注意“年轻未婚男女结伴远足这一新兴风潮的诱惑”。不过宗教警告正越发被医学警告所取代。1930年10月6号的《每日邮报》报道了“非瘦不可”风潮带来的危害。根据某“知名”伦敦外科医生的说法,有些女性在午餐期间只喝牛奶吃面包,不碰主菜,这种行为已经达到了“无意识自杀企图”的程度。这则新闻带有今天的《邮报》吓人新闻的一切特征。这位大名鼎鼎的医生接着说道:“令我心碎的是我已经经手了大量女性营养不良的病例,她们承认这是因为自己决心获得男孩子一样的身材而导致的。”这位医生以及他所属医院的名字都没有得到提及。8 Z/ }! m8 r. l1 A2 L; f
% M G6 J5 D! P5 h( g f今天的年轻人与父辈们相比究竟优劣如何呢?1931年5月的《镜报》刊登了一场争论,争论双方分别是演员欧内斯特.赛斯格(4)与一位年轻的剧院工作人员。赛斯格描述了2 O. T6 Z4 V+ {#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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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周他见到的两起糟糕事件。首先是在一场派对上,某男青年由于逞强好胜而割开了自己的咽喉。其次是一位年轻姑娘声称自己刚刚嫁给一位百万富翁并且‘恨他入骨’。赛斯格补充道,‘我相信我们的青年人们之所以做出此等疯狂而恶劣的举动完全是因为无所事事与百无聊赖。’” 6 @1 l9 I# c, q: m- l1 p! ?% A9 M$ z& f2 \3 c4 _
而他那位年轻的论敌则更有自信。“杰斯尔勋爵的女儿,梅菲尔住宅区某店铺经理格莱黛丝.杰斯尔小姐说:‘绝大多数年轻人都忙着工作,根本没时间去做那些所谓的“疯狂而恶劣的举动”’”2 |4 C' \7 O0 N b6 h 作者: 万年看客 时间: 2013-6-8 16:52
如果不看历史大事的话,当时的生活一点也不陌生。流行报纸刊登的生活新闻在笔法上与今天并没有多少区别。短句子,短段落,简单标题,主要事实压缩进第一段,大量使用直接引语以及指代记者的人称代词,尽管此时大部分记者依然是匿名的。他们所描述的世界看上去听起来与今天不甚相同,妇女们还在留短发并施用浓厚的眼影,人们依然为了大英帝国而感到骄傲,爵士乐也正在大行其道,但是新闻行业已经步入了现代。新闻必须与读者发生联系,而做到这一点的方式则越来越依靠办公室里的手段。这个时期《每日镜报》、《每日快报》与《每日邮报》记者的回忆录当中对这些手段进行了大量自鸣得意的描写,例如自己如何为工人阶级读者提供了在高档饭店体验一晚的经历,或者怎样炒作某些议题来为他们的生活增添几分色彩。回过头来看看,这可能正是一座滑溜斜坡的开端,这将导致整天窝在办公室里的编辑手中拥有大的过分的权力,而记者们的权力则少得可怜,最终导致对于外部世界的危险忽视。但是当时还没有这方面的苗头。激烈的报业竞争意味着新闻必须包含情绪内容,必须令人感到震惊、压抑或愉悦。新闻已经不像当时《泰晤士报》所认为的那样仅仅是世界性重大事件的渐进式事实累积了。新闻已经成为了无情竞争所生产制造出来的成瘾性情感食粮。4 b9 i% R" k- c6 h3 \
1 v0 O% ^+ k! U) s8 K' t竞争还带来了人们所熟悉的另一个新闻采编工作的侧面——撒谎。为了喂饱新闻机器,大量故事被编造了出来。有时是通过过度修饰来淹没实情,有时干脆就是无中生有。当然三十年代的广大读者们也都不傻。1932年有一首歌是这么唱的: + `5 T) N# x: @- t5 C8 `; F 6 W. l2 A7 @6 ~“今天报纸说点啥? ( @+ W) D3 ?- @" g- [9 w卖麻布的布贩子自杀了,) r/ }. u9 Q9 B. V4 i) l
伯爵夫人一大清早 " M1 i0 B/ I6 Z+ L被毒气熏死了,) \8 U% Q; B# Y2 d
国际上又出大事了6 [$ V" ^: D$ H( b& H3 P6 O
某个白痴读者中奖了…… # l4 q2 m: j7 w) L$ `& v8 d+ c半是真话半是假,4 l( `, m2 A* {& c) A6 _" Q
谁知道看报的人信不信呢?4 N& [2 ~' ` G" ~/ o
一大清早的记者们6 \# F& `8 s [5 m, K
可是什么招都敢使的。”" E0 |- k# I7 }) `! r1 @9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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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者们很少承认自己会编造故事,不过偶尔也会出现几个特别勇敢的人。日后还创作了《小水獭奥特》以及其他小说的亨利.威廉姆森(5)最早就是在舰队街起步的,他后来写了一本短小的回忆录名叫《作假贩子的供述》,在其中他描写了自己在工作中遭遇的各种耻辱,例如写了准确的新闻却遭到枪毙因为题材不合适或者被迫歪曲事实。但是还不止如此。他还编造过新闻,尽管大多数都无伤大雅。有一次他的编辑批评他没能报道一个故事,他则回应道自己还有个更好的故事。% @. t6 ~/ I; \+ ? [
2 x% U ~# Z9 i+ N! F. p“‘什么故事啊?’”' `, d) J" ], n. o q!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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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保罗大教堂屋顶上的鸽子遭到了一种稀少而凶狠的猛禽的攻击,名叫游隼。’我一边嘴上说着一边心里赶紧编。‘我从火炮街饭店共产党集会那边赶过来亲眼看见的,好多人都在看。’”1 A# L2 u* Q2 U( @5 u$ K. W
9 G. \2 a! U' ^) D! p: K“‘这是个好故事,’编辑叫道,他一条眉毛皱了起来。‘那个什么,把这条新闻放到头版最顶上。’” 4 i# y9 p) t9 B' A# {+ [+ o, P3 Z+ e
“这些与人无害的故事很容易编。我曾经发明过一条受困在卢德门桥底大梁上的狗,最后全靠两个人站在公共汽车顶上叠罗汉才把它救下来。我担任《每周周报》版面记者(既根据占据版面的尺寸来领稿费的记者)时曾让海豚游进泰晤士河,并且在第二周的周六又来了一回。这家伙的冒险经历还得到了其他周日报纸的连载。游隼的故事也反复出现了好几次,不过都不是我写的。”3 |' o7 S( N. Q$ R8 a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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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他说,他的一位朋友曾经玩过一把大的,虚构了一整片位于苏塞克斯地区的蜜月帐篷营地,里面满是由于伦敦住房短缺而跑出来的青年夫妇。2 u$ b1 U( l: M, M( R6 J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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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旦某条新闻上了报纸,其他不愿被人落下或者显得水平不够的记者就会对这条新闻加以重复。在二次大战间期最主要的“感性题材”就是所谓的码头故事。每当客轮靠岸或行将起航时,记者们就会前去采访上下船的乘客,收集各种八卦或感伤故事。有一位著名记者承认自己曾受报社派遣来到利物浦进行码头故事采访但最后却两手空空。绝望之下他来到当地报业俱乐部借酒浇愁,结果在当地同行的言语挑拨之下决定自己编一条新闻故事。故事讲的是一对什罗普郡的恋人,男方前往加拿大打拼事业,起初还经常寄回乐观向上的信件,但后来就不来信了。女方最终断了念想,自己也移民到了加拿大,结果混出了头,还在医院里担任了志愿者工作。结果她在医院里遇到了自己的未婚夫。他因为经商不善而穷困潦倒,出于羞耻心而一直在信里撒谎。破镜重圆之后男方恢复了健康,经营房地产并赚到了钱,两人也终于结成了眷属。记者声称自己在两人乘船返回什罗普郡故地重游的时候见到了他们。令他万分恐慌的是,伦敦报社十分喜爱这个故事,命令报社驻蒙特利尔的记者在客轮返回加拿大之后对他们进行专访。这下子利物浦记者吓得体若筛糠。“我会被炒鱿鱼的!上帝啊!我永远忘不了等待乌拉尼亚号客轮靠岸的那几天,等待着致命一击到来的感受,那几天我连白头发都长出来了。”结果呢,真到了那一天,他发现新闻主版当真刊登了一篇细节丰富的长篇访谈。“自然,一看就知道这是怎么回事。蒙特利尔那边的家伙也得保住自己的工作。我总算堪堪躲过了这一劫。” 9 c5 C$ X" k. g$ q) e! k* r; E# A/ `" p% ^9 m8 e 作者: 万年看客 时间: 2013-6-8 16:53
这个故事包含着一条重要的心理学本质,可以解释为什么谎言在新闻业当中得不到揭穿。因为人们想要相信。尤其是急于效仿的其他记者特别讨厌发现新闻其实并不存在。前文中的菲利普.奈特利曾提到自己在一战之后在悉尼工作,供职于一家《真相报》,期间他就编造过一条新闻。由于他手头的另一条新闻黄了,所以不得不抢时间另找一条头版新闻。编辑告诉他发挥一下“他妈的想象力”。于是奈特利就发挥想象编出来一条新闻,内容是某男青年在火车走廊上用裆部摩擦一位姑娘。“这件事是我永远的耻辱——我唯一能为自己辩护的借口就是当时我只有二十四岁而且一心想干一番名堂出来——我听从了主编的建议,发挥了想象力,编造出了一个神秘的性变态,被害人与警方都只知道他叫‘钩子’。这个‘钩子’是个无业人员,整天在悉尼的铁路线上游荡 ,随身带着一根用旧衣架拧成的形状巧妙的铁丝。”奈特利写道他会用这根铁丝挑起女孩子的裙子。这条新闻上了头版,其他报社则奋力跟上。“有些竞争记者大概也猜到了这是一条凭空捏造的新闻,但是他们也都很知趣地没有向自己的主编挑明这一点。”最令人震惊的是,后来警方也打电话到报社通知说他们已经抓住了“钩子”;要么是他误打误撞碰上了一起真正的犯罪,要么就是出现了模仿犯,还有可能是警方随便抓了个什么人来硬充‘钩子’借以捞取名声。“我认为最后一种解释最有可能。满心负疚感的我发誓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编造新闻。”6 J% c% s2 z f+ B* r#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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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国的新闻写手们正忙着为消费者时代创造一个更轻松、更不可信的新闻业时,大多数英国报纸都掌握在绥靖主义者的手里,例如《泰晤士报》,或者其他无忧无虑的反共且乐观的报纸,例如《每日快报》,结果这些报纸都没能注意到即将到来的国际战火。第二次世界大战在各个方面都为英国报业带来了极大的困难——纸张遭到了配给,许多最优秀的记者都离开本岛赶赴了战场(其中就有柯德利普,尽管他在军中也创办了一份《米字旗报》),舰队街遭到了轰炸,报纸发行投递极为困难,而且广告收入也一落千丈。与一战的静态战线不同,前线指挥官很难组织记者们赶赴二战战场。尽管各家报纸的立场普遍十分爱国,但是对于1914-1918年实行的审查制度都不太接受。社会已经不如从前那样谦恭了,在一场“人民战争”中记者们经常感到他们不仅在为前线部队工作,也在为他们大后方的家人工作。著名记者开始为自己的报道署名,效果夺目的头版大照片与地图得到了应用;此外这回基本上也不像一战时那样充斥着纯粹的鼓动式宣传。但是说到这一章的主题——新闻是什么?——战争简直乏味之极。一场决定国家存亡的战争是强得不能再强的新闻,会在情绪上影响每一位读者并且充满意料之外的转折,可怕的失败与振奋人心的胜利。从敦刻尔克到新加坡,从阿拉曼到柏林,“新闻是什么”在那些年里根本就是个傻问题。 ) O0 `5 }& r* C% n % n6 O L" a$ F' m$ A+ D. k2 a读一下1939-1945年的《泰晤士报》,值得注意的是报纸基本没有试图向读者遮掩战争的真相与打败仗的事实。战争第一阶段,从法国失利到敦刻尔克撤退,都受到了官方公告的主导。但是重大事件的报道与配图方式与今天十分类似。德国方面的宣传也得到了报道,甚至还有篇幅之长令人意外的敌方政治新闻。曾几何时,政治演讲的价值也能对得起每一寸报纸版面。不过有一件事非常有意思,丘吉尔的著名动员演讲在登报时,那段“我们将在海滩作战”的排比名句被大标题作者忽略了,他为演讲最终确定的标题多少有点平淡:《我们将不会投降或者失败》。随着战争的进行,几乎全都匿名的报道在笔法上也足以与克里米亚战争时期拉塞尔的报道一较高下。1941年6月2日的报纸报道了英军撤退到克里特的情况。“来自澳大利亚特约记者,”报道开头写道。“过去三天我一直在观察疲惫而胡子拉碴的士兵们列队沿舷梯走上将他们撤出克里特的战舰——他们如此疲惫以至于走起路来踉踉跄跄,结实的军靴已经成了挂在脚上的破片。”他报道了英军遭受的炸弹轰炸与机枪扫射,极端缺水的困境,以及英军不得不宰杀驴子充饥并且活吞小鸟的场景。他记录了英军士兵因为缺少烟草而只能用茶叶卷烟过干瘾,还有些“手臂被炸飞的人们踉跄地跟着队伍向海岸走去,心怀撤离此地的祈望。”这段描写远非1916年《泰晤士报》的官样文章,人民战争的需求也催生了更优秀的新闻。 ( d3 E0 q6 `; ? o- o' N作者: 万年看客 时间: 2013-6-9 08:02
(1)http://en.wikipedia.org/wiki/Charles_Rolls ' L9 S! [+ P/ j5 y$ V$ @, _(2)http://en.wikipedia.org/wiki/Max_Beerbohm" R! \! t# m; W$ M G$ c, h$ F9 Z
(3)http://en.wikipedia.org/wiki/Herbert_Kitchener,_1st_Earl_Kitchener# k1 t$ f/ _. R$ m$ u. u
(4)http://en.wikipedia.org/wiki/Ernest_Thesiger4 R& R: N5 M" m( Y9 k8 m! G
(5)http://en.wikipedia.org/wiki/Henry_Williamson ) F: Q! y+ N, f6 g U+ 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