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吱声
标题: 送别游本昌 [打印本页]
作者: xiejin77 时间: 前天 07:57
标题: 送别游本昌
1985年9月,开学没有几天,家里那台十四英寸的黑白电视机里,走进来一个疯和尚。
破帽,破扇,破袈裟,走路一脚深一脚浅,冲着镜头咧嘴一笑,“鞋儿破,帽儿破,身上的袈裟破”就唱了出来。那年我八岁,刚上二年级,还不认识“袈裟”两个字,跟着电视里的调子,照样唱得满嘴流利。
我们那个时候,家属楼的电视机还没有几台。到了晚上,有人家屏幕朝外一摆,半个楼的小伙伴都搬着小板凳凑过来,蒲扇拍蚊子的声音和电视里的唱腔混在一起。大人看得笑出了眼泪,小孩看得目瞪口呆。第二天上学,书包里藏一把折扇,课间十个孩子九个在演济公,剩下那一个在旁边唱“南无阿弥陀佛”。
片头有一幕,一只蝴蝶落在他摇动的蒲扇上,停着不走。我们全都信了,信他有法术,信他喊一声,蝴蝶就真会来。有人把家里晾衣服的竹竿举过头顶,在楼下院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等一只蝴蝶。蝴蝶没来,蚊子倒是吃了不少。

那时候没有人念得出游本昌这个名字。也不需要念。在我们眼里,他不是游本昌,他就是济公,是从收音机评书和连环画里走出来的那个人,破扇一摇,哪里有不平哪里就有他。
角色比人大,是那个年代的规矩。我们熟悉他的脸,不知道他的名字,更不知道,那个秋天把我们迷得神魂颠倒的和尚,已经五十二岁,在这之前跑了将近三十年龙套。
一、佛前的男孩
把镜头往回拉五十二年。
1933年9月16日,江苏泰州一户人家添了一个男孩,取名游本昌,是家里唯一的儿子。孩子从小体弱,三天两头生病,家里人为他操碎了心。找来的人看了一眼,丢下一句判词,这孩子怕是活不过十三岁,只有皈依佛门,才能消这一劫。
今天的人会当这是迷信。1939年,这是要拿命去信的话。父母把心一横,托人把六岁的孩子送进上海法藏讲寺,拜在兴慈法师门下,得法名乘培。

法藏讲寺在吉安路,1924年由天台宗高僧兴慈法师创建,与玉佛寺、龙华寺、静安寺并称上海四大丛林,以讲经弘法闻名。寺里的日子有寺里的节奏,晨钟,暮鼓,木鱼,唱诵,香炉里一线细烟笔直地升上去,在光线里散开。一个六岁的孩子在佛前磕头,得了一个法名,从此多了另外一重身份。多年以后家里人对外人解释,说那更像一种精神上的托付,长辈带着孩子拜见高僧,求佛护佑,不见得算正式出家。可青灯古佛下的那几年,在他身上留下了根。他后来一直说,自己从小爱听济公的故事,爱看卓别林的电影,跟着家人看话剧,听评书。一个爱笑爱闹的少年,心里住了佛,这两件事并不冲突。
法藏讲寺的晨钟没能锁住他。十几岁,父母把他接回了家。1949年5月27日,上海解放,十六岁的游本昌站在街头,看着这座大城市在他眼前变了一个模样。多年以后他讲起入党的念头,把根就扎在这一天,那年他亲眼看到的事,让信仰的种子落进了心里。种子落下去,要等很久才会发芽。这一等,就是七十五年。
二、三十年的佐料
1951年,十八岁的游本昌从南京钟英中学毕业,进了南京文工团。第二年调到上海,又考入中央戏剧学院华东分院表演系,也就是后来的上海戏剧学院。1956年毕业,分配进北京中央实验话剧院,今天的中国国家话剧院。

按理说,科班出身,青年才俊,往下该轮到主角了。没有。他在舞台边上站了三十年。
后来他在《人民日报》的口述文章里回忆,每次公演,节目单上介绍主角都有详细的履历,介绍他的那一栏,只有四个字,本院演员。老师安慰他,你不是衣服的面子,你是里子,是硬里子。
他给自己起了一个绰号,叫佐料演员。他的原话是,好像上菜似的,我不是那个肘子,也不是那个黄鱼,我是那个佐料。但是一部戏没有佐料,也不行。
三十年里他演了七十九个角色,绝大多数连名字都没有。游行队伍里的群众,军队里的战士,贵族的佣人,反派的手下。有的角色跟着主角从上场口走到下场口,就算演完了。
1959年,剧院排话剧《大雷雨》,他领到一个小农奴,没有台词,出场十几秒,从舞台一侧走到另一侧。他去了图书馆,把哥尔多尼和奥斯特洛夫斯基的十九个剧本找来研读,去弄明白十八世纪俄国农奴制是什么,农奴的手脚常年做什么活,走路该是什么姿态。他后来讲,角色没有台词,不代表没有声音,那声音在农奴摔断过的腿里,在他看见椅子想坐又不敢坐的眼神里。演出之后,那段十几秒的行走被人记住,成了报纸上说得出的一个经典龙套。
把小角色当大角色来演,把龙套当主角来下功夫。这句话他说了一辈子。三十年佐料熬下来,熬出了一身真功夫,只是没有人看见。他自己倒不慌,他说,照着月亮瞄准,总比照着树梢瞄准打得高。
一个人的前半生,就这么安安静静地举轻若重。我们这一代人在电视机前看他的时候,完全不知道这三十年的存在。现在回过头看,那三十年不是浪费,是一口锅在慢火上炖着,炖到1984年除夕,掀盖了。
三、四分钟的无声表演
1984年2月,首届中央电视台春节联欢晚会。一个穿着蓝紧身衣的男人走上台,拧开一个不存在的龙头,浇了一头不存在的热水,又被不存在的冷水激得直哆嗦。全场没有一句台词,四分钟,十几次掌声。

那是哑剧《淋浴》。那一年,游本昌五十岁。
哑剧这门手艺,他没有受过专门训练,他把哑剧称作表演的基本功,也是他心里最喜欢的一种形式。后来他在采访里说,这个形式是我最喜欢的,我觉得我能表达,而且它不光是远距离,近距离近到你光看我的眼睛,就能感觉到瞳孔里是什么。他还讲过哑剧的道理,哑剧是一种沉默的艺术,所以我要制造矛盾,洗澡的时候一会儿通了,一会儿堵了,一会儿冷了,一会儿热了,感觉是重要的。
这段节目在筹备时差点被毙掉。有人讨论,洗澡这种事演出来雅不雅。讨论到最后,大家认定这种哑剧靠的是想象力,通过了终审。同届晚会上,陈佩斯和朱时茂的《吃面条》开创了春晚小品的路子,红遍全国。哑剧没有走成那条路,在后来的中国电视里,它始终是一门冷清的手艺。这件事游本昌记了很多年,也扛了很多年。
我们这些七十年代末生的孩子,对哑剧的喜爱就是从电视里来的。春晚的重播,电视台的曲艺栏目,一张从录像厅借来的录像带,都能看到那种一滴声音都没有、全凭一张脸一副身子撑住整个屏幕的表演。小孩子不懂什么叫默片传统,不懂什么叫形体训练,只觉得这个人了不起,他一个人能演一整个世界。学校文艺汇演,有人偷偷模仿《淋浴》里拧龙头的动作,没有音乐,底下笑成一片。后来我们知道了,那种表演在西方有卓别林,在中国有王景愚,还有一个憋了几十年劲、把哑剧当命的游本昌。
四分钟的掌声,隔着一千里,被上海电视台的导演张戈看见了。命运在那一刻拧开了自己的龙头。
四、第八十个角色
1985年,上海电视台筹拍六集电视剧《济公》,导演张戈的办公桌上摆满了演员照片。促使他定下人选的,正是春晚那个拧龙头的男人。他带着副导演和化妆师进京去请,游本昌听完,笑逐颜开。

开机之前,张戈对济公这个人物拿不准,问他该怎么演。游本昌挑起右眉,眯起左眼,双肩恣意抖动,一个又疯又灵的形象当场活了。张戈一拍大腿,对,对,就是这样。
剩下的活,全是他自己往身上揽的。剧组发的是新僧袍,他挂起来,这里剪一刀,那里磨一下,硬是把一件新衣服糟蹋得看不出年头。他用眉笔把牙齿涂黑。到片场候场时打了个盹,听见导演喊他,慌忙起身趿拉着大鞋跑过去,鞋太大,脚在鞋里拖着走。跑着跑着他站住了,这就是济公的步态。那句破僧衣不趁体的文学描写,就这样落进了两只趿拉着的破鞋里。
拍摄在夏天,气温三十九度。有一场戏要济公大口吃肘子,道具肘子头天下午买来,用塑料袋包着,第二天下午才开机,一咬,肉臭了。导演没有喊停,他只能大口嚼,还得演出香得不得了的表情,直到喊卡,才全部吐出来。还有一场挨打的戏,演衙役的演员下不去手,拍出来假,一遍遍重来,他被真打了十二轮。
他不肯照本宣科。剧本里有一段写济公跟欺压百姓的宰相称兄道弟,他看不下去,这种桥段不合济公的心肠。他动手改了,改成大闹宰相府,戏弄恶人,解救百姓。他还往戏里添了哑剧的底子,那把破扇子摇起来,眼神一挤,肩膀一抖,全是当年在镜子前磨出来的功夫。
八个半月的拍摄,每天只睡四个小时左右。他后来在自传《补拙记》里写,济公是我的第八十个角色,我把所有的艺术积累、生活积累和我近三十年龙套生涯里学到的一切都用上了。人生难得一搏呀,尤其是在五十多岁的时候,还能有这么一个机会。
1985年9月3日,《济公》在上海开播,随后被央视推向全国。据报道,收视率最高到过九成以上,这个数字今天的人已经无法想象。第二年,他拿了第四届金鹰奖最佳男主角。歌谣传遍大江南北,卖冰棍的老头会哼,戴红领巾的小孩会唱。我们在弄堂里模仿的那个疯和尚,一夜之间住进了几亿人的电视机。
剧组里还流传着三件说不清的事。拍雨中戏,连日大晴,他朝着天默默祈了一场雨,雨来了,戏拍完,雨停了。接着要拍晴天,又连日暴雨,他再祈,雨忽然就停了。最出名的是那只蝴蝶,道具组想尽办法,蝴蝶就是不落,他自己摇着扇子站过去,一只蝴蝶飞过来,稳稳停在扇面上,随他的扇子一起一伏。这三件事他自己讲了一辈子,讲的时候眉开眼笑。是巧合还是缘分,见仁见智,但一个六岁进过佛门的人,一个把济世为公演进骨血里的人,你愿意信他跟这个角色有一点我们看不见的契约。
五、病床与哈达
红了以后,片约雪片一样飞来。绝大多数剧本都在让他再演一遍济公,疯疯癫癫,嘻嘻哈哈。他几乎全推了。演员不该被一个角色框死,更不能糊弄观众。推着推着,找他的人就少了。
1991年,他随团去西藏演出。在海拔四千五百米的高原上,氧气稀薄,他唱那首人人会唱的济公歌,每一句都要用尽全力,唱完回到后台,人已经虚脱。工作人员跑来说,有两个藏族孩子找过来,想请济公爷爷签名。两个孩子献上哈达,是像纱布绷带一样细细的两条。他们说,藏语版的《济公》看完了,没看够,能不能再拍续集。

他收下那两条哈达,郑重承诺,好,回去之后我一定拍。后来他说,演员都盼着拿奖,这两条哈达,就是我得到过的最高奖赏。
承诺还没来得及兑现,家里先塌了半边。九十年代初,妻子杨慧华查出癌症。她是中医妇科的主任医师,两人1956年结婚,婚房十平方米,一起过了半辈子清苦日子。医生给的判断不乐观,她怕拖累丈夫,躺在病床上提出分开,说你熬了半辈子才等来机会,别被我耽误了。
他回了一句话,老婆只有一个,戏以后还能拍。
片约全推了,据估算有上百万的代言也在门口被挡了回去。他在病房里搭一张简易小床,日夜守着,喂饭,擦身,寻医问药。化疗最难受的时候,她吃不下饭,他就把一辈子的表演功底拿出来,用哑剧的功夫逗她笑。这一守就是四年,一个家喻户晓的明星,从公众视野里消失了整整四年。1995年前后复查,医生说,她创造了一个医学奇迹。
多年后有人问他,那算不算牺牲。他说,夫妻之间不存在所谓的牺牲。他还讲过他们的相处规矩,有矛盾很正常,最后一句话让对方说,自己不响。
这句“不响”,后来会以一种谁也想不到的方式,回到他的生命里。
拍济公攒下的积蓄,就是那几年开始千金散尽的。1994年,他成立本昌艺术传播中心;1998年,二十集的《济公游记》开播,导演、总策划、出品人、主演、主题歌演唱,全是他一个人的名字。西藏那两条小小的哈达,等了七年,等来了它们要的续集。
六、卖掉房子的人
新世纪来了,游本昌六十七岁,按常理该歇了。他没有歇,他开始做一件注定赔钱的事。
看到市场上缺弘扬传统德行的正剧,他拍了《了凡》。看到中国哑剧没有“哑”、却快要没人记得这门艺术,他拍了哑剧电视剧《游先生哑然一笑》,想唤起人们对哑剧的重视。这几部作品拍完就像泥菩萨入水,商业上没有任何反响,钱赔进去了,他从不后悔。
2006年,为了拍公益剧《了凡》,他卖掉一处房产,筹资近千万元,自己兼制片、导演、主演,还提出一个当时算新闻的条件,只要电视台保证故事完整,不插播广告,他就以一集一元钱的价格出售首播权。一集一元,他卖的不是剧,是一个不被人打扰的完整故事。
从2008年起,他在北京史家小学义务开设表演课,一教八年,风雨无阻。
2009年,七十六岁的游本昌看到一部写弘一法师的独幕剧剧本,爱不释手,自己出钱买断版权,请女儿游思涵改编,前后改了八遍,扩成多幕话剧《最后之胜利》。没有投资方愿意接,他把北京唯一的住房卖了,和老伴租房过日子,成了高龄北漂。自己组织演员,租剧场,出劳务费,自负全部演出开销。

那一年他还去了黑龙江绥芬河的大光明寺。后来网上流传他散尽家财、剃度出家的说法,家里人对记者澄清过,他是为演弘一法师进寺体验生活,短期受了沙弥戒,得法名定畅,两个星期就回来了。六岁那年佛前得的名叫乘培,七十六岁这一年又添了一个定畅。乘培是求活命,定畅是为角色,两次都与佛有关,两次都回到了人间。

2010年,这部话剧在杭州虎跑寺首演,那里正是弘一法师出家修行的地方。此后十几年,他带着这出戏巡演一百五十多场,进过监狱,进过养老院,去过偏远山区,大多数场次赚不到钱。骨折了,打着固定继续登台。有人劝他,七十多岁卖房子折腾一出不赚钱的戏,图什么。他笑眯眯地回,卖房子怎么了,说明我有房子可卖。这房子怎么来的,是济公送我的,来自济公,还于社会,济世为公。
2016年,八十多岁的他组建艺术团,专门收留热爱表演却没能考进艺术院校的年轻人,免费教。他说,学校不要你,爷爷要你。2017年办济公学堂,开营第一天宣布学费全退,特训营改公益。2018年成立基金会,不叫游本昌公益基金会,他解释,游本昌只是一瞬间的事,我希望基金会可以把济世为公的事情长久地做下去。基金会叫济公公益基金会,2019年发起种子计划,教师团队走进十个县域的五十多所乡村小学,惠及师生三万多人。武汉疫情最紧的时候,他拿出一百万元驰援。儿子后来透露,遗产将全部捐赠。
一个人一生怎么用钱,比怎么赚钱更见人格。他把演戏赚的钱,一分一分还给了人间。
七、九十岁,坐进灯光里
2020年,游本昌八十七岁生日当天,接到王家卫的电话,邀他出演电视剧《繁花》里的爷叔。
他大概以为这是三个月的活。结果这一拍,断断续续拍了三年。王家卫的剧组以磨人著称,一场戏反复排练,单机位一遍遍地过。八十七岁的老人,每天工作近十个小时,在轮椅上候场,摄影机一开,立刻精神矍铄。没有自己戏份的时候,他也留在片场,帮胡歌这样的年轻演员搭戏。大量走位下来,脚肿了,接着走。
有一场吃饭的戏,他把肉块掰碎了慢慢吃。胡歌以为他牙口不好,他淡淡地说,我演的是上海爷叔,不能够大口吃肉,如果大口吃肉,我又变成济公了。
一个角色护了三十多年的清白,一个字都不肯含糊。
2023年12月27日,《繁花》在央视八套首播。播出的那一天,他九十岁。他对着镜头笑,说我也加入90后的行列啦。
剧里的爷叔是黄河路的定海神针。他教阿宝做生意,要有派头、噱头、苗头;他说一个男人应该有三只钱包,第一只是你实际上有多少钱,第二只是你的信用,就是人家钱包里的钱,你能调动多少,第三只是人家认为你有多少钱。他最常做的动作是站着,看着,不响。
全剧最著名的镜头,是阿宝换上一身新西装,站在爷叔面前。爷叔静静凝望,眼眶慢慢湿润,一句话没有。观众后来说,这一个眼神里,装下了上海一个世纪的故事。有人解读,他在年轻人身上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他自己解释得更朴素,他说,那泪水中最直接的原因,是拍摄终于过关了,很不容易。

我们这代人是2024年开年刷到《繁花》的。人到中年,白天开会,晚上加班,本来只想找部剧下饭,结果被一个九十岁的老头钉在了屏幕前。那种感觉很异样。三十多年前,他教还是孩子的我们什么是笑,三十多年后,他教已经不再年轻的我们什么是体面,什么是耐心,什么叫把自己的一生收拾得清清爽爽。剧里是九十年代初的上海,正是我们上中学的年代,大人们嘴里的股票、外贸、西服、大哥大,第一次被拍成了我们自己的记忆。屏幕里那个人不响,屏幕外我们眼眶热了。
小时候痴迷济公,是痴迷那份天不怕地不怕的快意。中年后喜欢爷叔,是认出了另一种活法。疯,是他济人的方式,静,是他渡人的方式。同一个人身上,隔着将近四十年的两个角色,原来是一副心肠。
白玉兰奖申报的时候,剧组本来第一时间要替他报最佳男配角,他主动联系剧组,提出放弃,把机会让给年轻人。胡歌说,这就是游老师,他在生活中、在工作中就是这样,一直在帮助年轻人。胡歌还说过一句话,剧里有两个宝,一个是阿宝,一个是宝贝游老师。
2024年初,他再扮济公录了一条拜年短视频,点赞破了三千五百万。九十岁的顶流,顶流得安安静静。
八、二十一页申请书
现在说回那颗1949年落下的种子。
游本昌从艺七十多年,早有入党的心愿。心愿压在心底几十年,他总觉得自己做得还不够,没达到党员的条件。他时刻反省自己,时刻要求自己,并时刻准备着听从党的召唤。这句话不是客气,是一个在佛前磕过头的人对信仰二字特有的郑重,入了佛门要持戒,信了主义要修行,他两样都当真。
2024年初,九十一岁的游本昌郑重递交了入党申请书。这份申请书,整整写了二十一页。

2025年5月,他被批准为中共预备党员。2025年6月30日,七一前夕,他在国家话剧院党委举行的仪式上宣誓入党。九十多岁的新党员,站在党旗底下举起了右手。那一年年初,他刚从一场大病里逃出来,慢阻肺急性发作,血氧掉到八十多,医院下过病危通知。康复后他参加《济公》播出四十周年的主创见面会,坐在轮椅上大笑着说,年初的时候差不多死了一次了,结果活过来了,经过一段休养,第一件事情就是咱们这个《济公》的见面,太高兴,太幸福了。
宣誓之后,他珍重地抚摸着胸前的党员徽章说,入党不是人生终点,而是新的开始,我要继续发挥光和热,以文艺化导人心,矢志不渝,不负人民。他在人民网的采访里说过一段话,说得像誓言,也像情书,虽然我已年过九十,但胸腔里跳动的,依旧是当年那个渴望光明的少年的心。我将把未来的生命之光,献给壮丽伟大的共产主义事业。
2026年5月26日,他如期转正,成为正式党员。
算一笔账吧。六岁那年,他在法藏讲寺的佛前得了第一个法名,那是一个老人替他向命运求的活路。九十二岁那年,他站在党旗下宣誓,这一次是他自己向信仰交出的答卷。中间隔着八十六年。有人把这两件事对立起来看,觉得出入之间必有蹊跷。其实哪有什么蹊跷,那都是同一颗心,见不得人受苦,见不得人间不平,年轻时用蒲扇管不平,老了用舞台渡人心,最后把余生交给一个要让再没有人受苦的主义。佛门的功课是放下自己,他在片场守了八十年。尘世的功课是利益众生,他连房子都还给了人间。
2025年9月,九十二岁的他提出住进养老院,说这是追求有尊严的晚年。老太太杨慧华跟着他一起搬了进去。从1956年那间十平方米的婚房算起,他们一起走过了七十年。他两次卖房,她两次点头。他陪她闯过癌症,她陪他从黄河路的光影里走出来。2025年他宣誓那天,坐在台下的她早已泪流满面。
那几年他还做了一件很小的事。从2025年11月起,他在自己的专栏里陆续发了三十六篇长图文,最后一篇停在2026年8月22日。文章里他写道,我是一名演员,在演戏这条路上,我总是拼尽全力,力争上游,在这点上,我觉得我还是可以为当代的年轻人做一点小小的表率的。不要放弃,绝不要放弃。
九、我很舒服
2026年9月16日,他过了九十三岁生日。女儿说,老人那几天觉得自己的生活很幸福。
八天后,9月24日凌晨1时40分,游本昌在北京逝世。没有任何病痛,睡着就去了,走得超级安详。他留给世界的最后一句话是,我很舒服。
手机推送跳出来的时候,我们这代人正在单位里、地铁里、晚饭桌前。四十多年前挤在小板凳上的那个孩子还坐在我们身体里,那把藏在书包里的折扇,那句唱了一整个童年的鞋儿破帽儿破,在这一天一起涌了回来。有人说,童年是在这一天又塌了一角。塌了的地方,露出来的是另一样东西,那个疯和尚教会我们的,从来不止是笑。
讣告发出来,他的身份排得很长,中国国家话剧院表演艺术家,一级演员,享受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的专家。可我还是先想起当年节目单上的那一栏,只有四个字,本院演员。这一次不一样了,人们把他的履历念了很久,念了很久。八十六年从佛门到党旗,三十年龙套,八十个角色,两回卖房,四张病床前的春秋,一百五十场不赚钱的话剧,五十所乡村小学,三十六篇写给年轻人的专栏。念到最后,剩下的是一把扇子,和扇子上一只不肯走的蝴蝶。
告别仪式安排在月底的八宝山。歌谣还在,他唱,走啊走,乐呀乐,哪里有不平哪有我。如今不平的事还有人管,他就一直都在。
他说过,只要你向前,一定会被看到。他还说过,莫问大小,只要努力,无愧一生,就可以了。
扇子摇过九十三年,收进袖中了。鞋儿破,帽儿破,走吧,老爷爷,人间这一点一点的不平,交给我们接着管。
资料主要参考来源
人民网,悼念游本昌相关报道及《初心》栏目专访(2026年9月)
光明网,送别“济公”游本昌(2026年9月24日)
新华网客户端,谨以此文,送别游老(2026年9月24日)
央广网,《面对面》专访表演艺术家游本昌(2025年9月)及逝世快讯
澎湃新闻,“济公”游本昌去世(2026年9月24日)
中国新闻网,中新人物《游本昌,繁花过后,济公不再仅仅是济公》(2024年1月)
新京报,九旬游本昌谈参演《繁花》(2024年1月)
艺绽(北京日报客户端),游本昌去世,女儿透露最后时刻(2026年9月24日)
中国江苏网,送别游本昌,破扇归风,爷叔谢幕(2026年9月24日)
大公网,游本昌生平报道(2026年9月24日)
上海地方志办公室,法藏讲寺条目;黄浦区人民政府,法藏讲寺建寺百年报道
| 欢迎光临 爱吱声 (http://129.226.69.186/bbs/) |
Powered by Discuz! X3.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