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两个元白) u% n' F I# r0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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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到这里,该停下来看看这两个人了。 8 j! K {9 S, p
他们的交情不是太平年月里那种:同榜中举,同朝做官,曲水流觞,诗来词往。它是在废墟上长出来的。一边是四十几岁的前朝官员,国破了,还背着一身洗不清的骂名;一边是七八岁的孩子,父亲不知死活,母亲没有下落。两个人在死人和废墟之间被剩下,从此捆在了一起。 0 F$ Y8 [" L8 g) Z, s# T5 A
这种关系没有现成的名字。是父子吗?不是。是师生吗?又不全是。王博文给《天籁集》作序,用了一个最准确的说法:白朴“于遗山为通家侄”。通家之好,是两家的世交;侄子,是隔着一辈的亲戚。可他又补了半句:“盖视亲子弟不啻过之。”胜过亲生。前半句是礼数,后半句是真话。 9 g( x# e( U1 L; g9 i
留下来的相处细节不多,够用。元好问一趟一趟地过真定,一趟一趟地问功课,“常赠之诗”,送这个孩子的诗不止一首。可惜到今天,只剩了两句:“元白通家旧,诸郎独汝贤。”白朴就跟着这位长辈出门,学着收碑拓、访故老。王博文写这个孩子的长成,只用了八个字:“生长见闻,学问博览。”他不是自己长成这样的。 : l/ o r @4 I0 y# I
再说回“元白”这两个字。唐朝那一对,元稹、白居易,差七岁,同起同沉,唱和到白头;这一对差了三十六岁,掰着指头算,朝夕相处的日子只有聊城、冠氏那四年,剩下的全靠一年几趟的探问、一封一封的书信撑着。可掂一掂分量,不比唐朝那一对轻。交情深浅,不看相处多久,看那个人的存在,有没有替你把塌下来的天撑住一角。 % n5 L v ?! P
2 S& Z Y0 g7 s1 b( g4 j$ x 六、寸纸细字; J. C h6 t9 K" Z' X8 ?6 |
& r( y% x# [" s9 Q) M5 e c从金朝死的那一天起,元好问给自己派了一份差事。《金史》本传只用八个字写这件事:“国亡史作,己所当任。”国家亡了,写史就是我的事。 ( f+ G; v% J8 ^# g: z0 Y5 F
他在老家忻州建了一座亭子,起名“野史”。所谓野史,是以一个在野遗民的身份,替故国记下正史该记的一切。方法笨得近乎自虐:“凡金源君臣遗言往行,采摭所闻,有所得,辄以寸纸细字为记录,至百余万言。”一片片纸条,蝇头小字,积到一百多万字,捆束堆叠,塞满了几间屋子。郝经给他写墓铭,写下“捆束委积,塞屋数楹”八个字,最后一句感叹:“呜呼,先生可谓忠矣!” + u; _+ s% A6 W+ Q- B
他还编了一部大书,叫《中州集》。有金一代的诗人,他收了二百五十多家、两千多首诗,每人都附一篇小传,籍贯、生平、脾气、诗的好处,都写。越到后面,小传写得越长,有的诗人只选一首绝句,传却写了数百字。诗在这里反倒成了由头,他要存的是人,是事,是那个已经没了的中州。郝经记他早年的诗名,说那时候“家按其什,人嚼其句,洋溢于里巷,吟讽于道涂”,满城都在念他的句子。风光是真的,愁也是真的:一个人越是被抬成“一代宗工”,越说明他前头的那一代人,真的没了。翻他晚年的诗,狠话少了,多是家常。有一年他自嘲:“勤如韩子初无补,晚似冯公岂见招。”韩愈也罢,冯唐也罢,都是一辈子没等到那一天的人。他没等到,也没有停手。 & M: \- |( N- ~- O; T. e5 H
那些年他跑了很多路。忻州、太原、真定、顺天、燕京、东平,一个碑拓一个碑拓地收,一个故老一个故老地访。有一夜下着雨,他写了《野史亭雨夜感兴》: 私录关赴告,求野或有取。秋兔一寸毫,尽力不易举。衰迟私自惜,忧畏当谁语?展转天未明,幽窗响疏雨。 笔头有千斤重,夜里睡不着,窗外是雨。这一夜的雨,后来还要再落一次,落进他学生的戏里去。 5 ~ i/ g* L, z) C$ q6 V' T
修史之外,他做了两件常被人拿来戳脊梁骨的事。一件是汴京城破时,他给蒙古的中书令耶律楚材写信,一口气开列了王若虚、王鹗、杨奂、张德辉等五十四位金朝士人的名单,请对方保全他们。这些人后来大多被起用,其中十几个进了《元史》;写信的他,被骂“境外之交”。另一件在一二五二年,六十三岁的他偕张德辉北上,见了忽必烈,请这位蒙古亲王做“儒教大宗师”,又求他免掉天下儒户的兵赋徭役。忽必烈高兴地接受了。这又被说成是向新朝献媚。可终其一生,他没做过元朝一天的官。他系出拓跋魏,祖上原是北人,认的字、做的事、想保住的东西,却全是“中州”的。在他这里,文明的界线不在血统上,在斯文。 谤议一天比一天稠。他自己记下自己的处境:“百谤百骂,嬉笑姗侮,上累祖祢,下辱子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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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四六年,他给老友白华写了一封信。信里说家事,也说史事。说到那部还没有写成的书,他说了一句极重的话: 此书成,虽溘死道边无恨矣。 书若能写成,哪怕写完就倒毙在路边,我也没有恨了。 ( @% W/ W' u- |+ x
这封信的收信人,是白朴的父亲。白朴是隔着父亲的抽屉,看见一个人怎样拿命去换一件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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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在那些年,他给晚一辈的孩子写过一首《同儿辈赋未开海棠》:“枝间新绿一重重,小蕾深藏数点红。爱惜芳心莫轻吐,且教桃李闹春风。”劝的是花,说的是人:别急,让爱热闹的先去开。他自己就是这么熬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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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五七年秋,元好问在采辑史料的路上病倒,死在获鹿(今河北鹿泉)的寓舍里,年六十八。归葬忻州韩岩村。他留下过话:身后不要碑志,只在墓前树一块三尺小石,刻几个字就够了——“诗人元遗山之墓”。他做过金朝的官,做过蒙古人的囚徒,被人骂过,也和蒙古亲王谈过条件;到最后,这些他全不要了,只要“诗人”两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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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死的时候,白朴三十二岁,还在真定。消息送到白家时是什么光景,没人记下来。 & }: b# n3 _$ d: i6 _( I
七、中统二年,他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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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 ?! x4 }8 z$ N5 F3 G# V) Z中统二年(1261),白朴三十六岁,元好问死后第四年。四月,元世祖下诏,让各路宣抚使举荐文学才识之士,以备擢用。史天泽把白朴的名字报了上去。这位史天泽,是白家在真定依附了半辈子的世侯。对一个没进过考场的读书人来说,这是一步登天的机会。 % c5 y, n- y+ @
白朴拒绝了。王博文的序只用十四个字写他的态度: 再三逊谢,栖迟衡门,视荣利蔑如也。 ; |: `3 B* L k# W, y2 h& f8 p+ m
推辞了又推辞,从此闭门不出,把世上的荣华富贵看得像空气。拂了史天泽的面子,真定就不好再住了。他索性做了一个更干脆的决定:弃家南游。先到汉口,再入九江,往来于九江与洞庭之间。后来词里也不是没有对妻儿的挂念,说明这一走并不是不痛。痛,还是要走。后来他为家里的一桩丧事回过真定,赶上有人又劝他出山,他还是回绝了。 + E# V/ u9 u' r' a
南下的路上,他写过《水调歌头》:“回首北望乡国,双泪落清笳。”又说“四海有知己,何地不为家”。前一句是真心,后一句是给自己壮胆。 3 w6 w5 d! F9 N8 r* T
他的父亲白华,一生在这条路上转过好几道弯:金朝的官、南宋的提鲁、蒙古世侯的座上客。不能说白华错。那个年景,拖着一家老小的人,没有那么奢侈的是非;让一家人活下来,就是本事。但白朴选的不是父亲的路。他走的是老师的那条路:不给新朝做臣子。 有人说这是消极。看看他的“消极”是什么样子。他写《阳春曲·知几》: 知荣知辱牢缄口,谁是谁非暗点头。诗书丛里且淹留。闲袖手,贫煞也风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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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组里还有一首,拿张良、范蠡说事: 张良辞汉全身计,范蠡归湖远害机。乐山乐水总相宜。君细推,今古几人知。 5 F2 Q, x9 Q" s! T- k: {
管住嘴,把自己埋进书堆,袖手看人间,穷死也认,这是他的活法。还有一首《寄生草·饮》,索性拿酒壶说话: 长醉后方何碍,不醒时有甚思。糟腌两个功名字,醅淹千古兴亡事,曲埋万丈虹霓志。不达时皆笑屈原非,但知音尽说陶潜是。 拿酒糟把“功名”二字腌起来,拿酒醅把千古兴亡泡进去,拿酒曲把那点万丈虹霓的志气埋掉。末两句把屈原、陶潜都请了出来,替自己说话。满纸醉话,每个字都是醒着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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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几年的真定,是北方杂剧的一个重镇,写戏的、唱戏的都在这一带来往。白朴的笔,也渐渐由诗赋转向了曲。他没有向那个王朝称过臣。这辈子,他对新朝只摆一个姿势:背过身去。 . Y- m! c. v) s# Z1 l! s
八、江南的雨,北方的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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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游之后,白朴没有再回去做真定的人。至元十四年(1277)冬,他行到巴陵,在岳阳楼上与诸公留别,写《满江红·留别巴陵诸公》: 行遍江南,算只有青山留客……棋罢不知人换世,兵余犹见川流血,叹昔时歌舞岳阳楼,繁华歇。 一盘棋下完,人间已经换了几世;兵火之后,只看见山川还在流血。他还登过镇江的多景楼,用苏东坡的韵写《念奴娇》,有“桑梓龙荒惊叹后,几度生灵埋灭”之句。词到这里还没完,煞尾更狠:“一声长啸,海门飞上明月。”人在楼上长啸一声,啸声落进大江,天上只剩一轮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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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爱扬州,写过《木兰花慢·灯夕到维扬》:“兴废几更王霸,是非总付渔樵。”末了问一句:“二十四桥明月,玉人何处吹箫?”旧曲还在,吹箫的人不在了。 . Z# p# A6 K( o1 w
有一年中秋,他写月亮:“月向人圆,月和人醉,月是承平旧。年年赏月,愿人如月长久。”月亮还是那个月亮,年号已经换过好几轮了。 . k5 A5 ^% l [/ f, y
至元十七年(1280)前后,他在金陵定居下来,常与江南的遗老们诗酒往还。他去看乌衣巷,看王谢当年的旧宅: 夕阳王谢宅,对草树荒寒,亭台欹侧。 词里还有一句:“向寻常百姓人家,辜负几回春色。” 1 s8 a$ Q* i& |- d0 g9 A3 ?7 z3 a
六朝的废墟叠着南宋的废墟,金陵的荒草,和他心里汴京的荒草长在一起了。 有一年秋天,真定的旧友寄信来,说千里相望,不知何时再见。他回寄一首《风流子》,开头就是“花月少年场,嬉游伴,底事不能忘”;末尾说“楚星燕月,千里相望,何日故园行乐,重会风光”。人住在江南,梦的方向还是往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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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籁集》里有一首《水龙吟》,词前的小序藏着一段很安静的对话。序说: 遗山先生有醉乡一词,仆饮量素悭,不知其趣,独闲居嗜睡有味,因为赋此。 老师当年写过一首关于“醉乡”的词;我不胜酒力,尝不出醉的趣味,倒是闲居嗜睡,觉得睡里很有滋味,就替自己写了这一首。老师写醉,学生写睡。老师早已不在了,学生还在这样一字一句地跟他搭话。交情到了后半场,一个人不在了,对话没有停。这时候距元好问去世,已经二十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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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说过自己作文的规矩:“作诗不及唐人,未可轻言诗。”诗作不到唐人的地步,就不配轻易谈诗;他平生真正用力的地方,是长短句。这部《天籁集》,生前就编订过,后来散失了数百年,直到清康熙年间,才由一个叫杨希洛的人从白氏后人手里找到,交给朱彝尊编成两卷传世。四库馆臣为它写提要,说“朴词清隽婉逸……虽其学出于元好问,而词则有出蓝之目”。学问是元好问教的,词却比老师更青一层。王博文当年为它作序,最后问得动情: 遗山之后,乐府名家者何人?……继遗山者,不属太素而奚属哉! / h' ^' y8 e0 `7 ?
九、隔着一树梧桐9 R; d6 j. m; }2 K$ g+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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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朴一生写了十六种杂剧。不过他的曲不只有戏,先看两支小令。 黄芦岸白蘋渡口,绿杨堤红蓼滩头。虽无刎颈交,却有忘机友,点秋江白鹭沙鸥。傲杀人间万户侯,不识字烟波钓叟。 这是《沉醉东风·渔夫》,像是给自己画的像:江边一坐,白鹭沙鸥,万户侯算什么。他当然认得字,认得比万户侯多;末句是气话,可这气话说得让人想鼓掌。 7 Q: a0 j5 ~; E6 }4 x
还有一支极静的,《天净沙·秋》: 孤村落日残霞,轻烟老树寒鸦,一点飞鸿影下。青山绿水,白草红叶黄花。 二十八个字,一句不多,从黄昏看到夜里,颜色一样一样换过去。写得出这样句子的人,心里是有底子的。 . n# x, I- a) j3 Y4 j" L
然后是戏。今天还能读到全本的,是《唐明皇秋夜梧桐雨》和《裴少俊墙头马上》两种(另有一部《东墙记》,来历存疑)。 6 j3 H! R9 I4 c% [
《梧桐雨》从白居易的《长恨歌》里来,但白朴讲到了别处。全剧四折,前三折演繁华与崩塌:宫宴、霓裳、安史之乱、马嵬坡。第四折最负盛名。台上没有第二个活人,只有一个退位的皇帝,守着一幅贵妃的画像,住在空宫里。夜里他做了个梦,贵妃来邀他赴宴;雨声把他惊醒。醒来半襟的泪还湿着。他听那雨: 是兀那窗儿外梧桐上雨潇潇。一声声洒残叶,一点点滴寒梢,会把愁人定虐。# F3 i. c3 h% Y+ h. Z0 M
这雨一阵阵打梧桐叶凋,一点点滴人心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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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力士在戏里问:诸样草木都有雨声,为什么单说梧桐?皇帝就一样一样数给他听: 润蒙蒙杨柳雨,凄凄院宇侵帘幕。细丝丝梅子雨,装点江干满楼阁。杏花雨红湿阑干,梨花雨玉容寂寞。荷花雨翠盖翩翩,豆花雨绿叶萧条。都不似你惊魂破梦,助恨添愁,彻夜连宵。 杨柳、梅子、杏花、梨花、荷花、豆花,把一年四季的雨都数完了,最后落回一句:都不像今夜这场。这种写法说穿了很笨,就是一样一样地比;可几百年前长安的这场雨,被他这么一比,就成了人人都听得懂的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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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这一段的白朴,人在元朝,心却在往回走。天宝十五载的崩塌,和几十年前汴京的崩塌,在他眼里是同一场:极盛,出奔,然后是在乱军里失去一个女人。戏台上死的是贵妃;他自己丢的是母亲。壬辰年的事他不许明写,就把汴京藏进长安,把天兴的哭声藏进天宝。戏曲借给他一副别人的肝肠,他把自己的痛装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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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马嵬坡那一折,他借皇帝的嘴替贵妃喊过一句:“他是朵娇滴滴海棠花,怎做得闹荒荒亡国祸根芽?”一个把亡国藏进戏里的人,写到这儿,到底是舍不得让女人去顶罪。 , I$ Q! Q. T1 g/ o% o4 n
全剧的结尾,是元杂剧里少有的不给台阶下的收梢: 斟量来这一宵,雨和人紧厮熬。伴铜壶点点敲,雨更多泪不少。雨湿寒梢,泪染龙袍。不肯相饶,共隔着一树梧桐直滴到晓。 雨和人“紧厮熬”,你熬着我,我熬着你。雨比泪多,泪也不比雨少。天上人间隔着那一树梧桐,直滴到天亮。旧戏讲究大团圆,白朴偏不。 4 ]! z/ R5 ?$ G
王国维在《人间词话》里说:“白仁甫《秋夜梧桐雨》剧,沉雄悲壮,为元曲冠冕。”在《录曲余谈》里,他数过元曲的三大杰作:《汉宫秋》《梧桐雨》《倩女离魂》,“马之雄劲,白之悲壮,郑之幽艳”,三种气质各到绝处。到写《宋元戏曲史》,他又专门点出:明以后的传奇多是喜剧,元人偏偏肯写悲剧,《梧桐雨》就在其中,不给你“先离后合、始困终亨”的安慰。同一位王国维,看白朴的词却很不客气,说“粗浅之甚”。词是老师教的,他学得不算差,可那到底是老师的行当;到戏里,他才算拿住了自己的家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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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以为遗民只有眼泪。“墙头马上”四个字出自白居易的《井底引银瓶》:“墙头马上遥相顾,一见知君即断肠。”隔着一道墙看一眼,就认了终身。白朴写的李千金,是个“志量过人”的姑娘,自择夫婿,被赶出家门也不后悔;《阳春曲·题情》写得更露骨:“从来好事天生俭,自古瓜儿苦后甜……越间阻越情忺。”越拦着,越是爱。这种不管不顾的活气,是白朴的另一半。苦难没把他泡软,反倒逼出一身锋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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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好问那一代人把亡国写进诗,白朴这一代把亡国写进戏。诗是给士大夫看的,戏是唱给勾栏瓦舍里买不起书的人听的。元好问没救下来的那个世界,换了副壳子,在戏台上接着活。王国维后来说过,凡一代有一代之文学:唐之诗,宋之词,元之曲。老师是金诗的绝唱,学生做了元曲的大家,中间隔着一整个国家的灰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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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初宁献王朱权编《太和正音谱》,给元代一百八十七位曲家排座次,把白仁甫列在第三,比作“鹏抟九霄”。一个终身没有飞起来的人,被后人比作大鹏。后人看得清楚:他不是不会飞,是不肯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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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德十年(1306),白朴八十一岁,还重游了一趟扬州。此后行踪,无人再知。这个写下了元曲里最著名的一场雨的人,最后连何时离世,都没有惊动历史。 q2 r, C7 o- Y, Z
清代赵翼《题遗山诗》: 身阅兴亡浩劫空,两朝文献一衰翁。……国家不幸诗家幸,赋到沧桑句便工。 国家不幸,诗人幸。这话说得凉薄,也说得慈悲:废墟上长出来的庄稼,是这片土地最后还能结的穗子。 ( x( `" T& n' a7 B- n; v
忻州韩岩村那块三尺石上,“诗人元遗山之墓”几个字还在。金陵的雨落在梧桐上,也还在下,一下就是七八百年。两处隔着一百多年,隔着几千里,做的是同一件事:把死去的时代收进纸上,把活人哭不出来的声音谱成曲子。文明过河的时候,靠的从来不是哪个王朝。水里总有人抱着孩子,船上总有人抱着书稿。 ! C. X( k3 w1 N& h, O
元好问十六岁那年,从忻州去并州应试,路上遇到一个捕雁人。捕雁人说,早上捕到一只雁,杀了;脱网的那只在空中悲鸣,不肯走,最后自己一头投到地上,死了。少年把两只雁买下来,葬在汾水边,垒石做记号,起名雁丘。同行的人纷纷为这事写诗,他也写了一首;隔了许多年,又把旧稿翻出来改定,改成了《摸鱼儿·雁丘词》。词一上来就是那一问:“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下片写到雁丘:“横汾路,寂寞当年箫鼓,荒烟依旧平楚。”中间有“天也妒,未信与,莺儿燕子俱黄土”,落句是“千秋万古,为留待骚人,狂歌痛饮,来访雁丘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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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生写来写去,写的都是不肯松手。聊城那六天,他没有松开一个发烧的孩子;往后的几十年,这个孩子也没有松开他留下的东西。白朴后来活到了八十开外,把两个人共同的来路,那座城、那场浩劫、那份不肯低头的犟劲,一样一样写进戏里,交给了几百年后还听得见的人。七百多年后,他的学生留下的那场雨,还在唱:不肯相饶,共隔着一树梧桐直滴到晓。 附:主要史料- 元好问《遗山集》《中州集》《遗山乐府》;《金史》元好问传、哀宗纪、崔立传等
- 王博文《天籁集序》(元至元丁亥);孙大雅《天籁集序》(明洪武丁巳);朱彝尊《天籁集序》;《四库全书总目·天籁集提要》
- 刘祁《归潜志》(“录大梁事”“录崔立碑事”);郝经《陵川集》(《遗山先生墓铭》《辨磨甘露碑》)
- 白朴《天籁集》(《满江红·留别巴陵诸公》《念奴娇·题镇江多景楼》《水龙吟》《瑞鹤仙·登金陵乌衣园》《木兰花慢·灯夕到维扬》《风流子》《水调歌头》等);杂剧《唐明皇秋夜梧桐雨》《裴少俊墙头马上》;散曲《阳春曲·知几》《寄生草·饮》《沉醉东风·渔夫》《天净沙·秋》等
- 钟嗣成《录鬼簿》;朱权《太和正音谱》
- 王国维《人间词话》《录曲余谈》《宋元戏曲考》;赵翼《瓯北诗话》《题遗山诗》6 ?8 g* Z- y A' F( _) X
文中引文从通行本;“顾我真成丧家狗,赖君曾护落巢儿”一句,取自四库本《天籁集》王博文序(世或作“丧家犬”“落窠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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