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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Edwin Long 的东方主义圣经故事 [打印本页]

作者: 孟词宗    时间: 前天 07:31
标题: Edwin Long 的东方主义圣经故事
本帖最后由 孟词宗 于 2026-8-3 08:31 编辑

司机贴了一幅 Vincenzo Morani 画的以斯帖(Esther)加冕


以斯帖这个译名是中文圣经里老式的不知道根据哪里的方言来做的音译。现代英语和拉丁语应当都发艾丝塔,美国口音会强调er而变成艾丝特尔。

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圣经题材是西方油画中的一个重要分支,很多画家(包括达芬奇、米开朗琪罗、拉斐尔等大师)的代表作都是圣经题材。

同样是画以斯帖,俺比较喜欢的是 埃德文.朗(Edwin Longsden Long) 画的这幅:


这里简单介绍一下这位画家。

十九世纪的英国画坛,正值历史画、东方主义(Orientalism)与考古发现交相辉映的时代。相比那些热衷描绘战争、神话或英国乡村风景的画家,埃德文.朗(1829—1891)选择了一条独特的道路:他以严谨的历史考据、丰富的东方细节和戏剧化的叙事方式,将《圣经》中的人物重新置于古代近东文明的背景之中,使宗教故事既具有历史真实感,也充满异域文化的视觉魅力。

它们不仅仅是宗教绘画,更是十九世纪欧洲人理解圣经世界的一种方式。

埃德文.朗1829年出生于英国巴斯。他老爹是个理发师。朗 本人早年接受传统绘画训练,最初主要创作肖像画。真正改变他艺术方向的,是一次前往西班牙的旅行。在西班牙,他深入研究了Diego Velázquez等西班牙大师的作品,开始理解历史绘画对于人物、空间与戏剧性的处理方式。

随后,他游历埃及、叙利亚等地,亲眼接触中东地区的建筑、服饰、器物与市井生活。这些旅行经历使他逐渐成为英国东方主义的重要代表人物之一。

与一些东方主义画家强调浪漫幻想或感官刺激不同,朗更倾向于历史重建。他大量参考考古资料、博物馆藏品、古代浮雕以及东方纺织品,希望让圣经故事重新回到它们发生的时代。他画中的宫殿、地毯、珠宝、石雕、家具乃至人物服装,都经过细致研究,因此具有鲜明的考古学色彩。

正因如此,他的作品既属于东方主义,也属于十九世纪流行的历史画传统。

在朗众多圣经作品中,上面贴的《以斯帖王后》(Queen Esther)无疑最广为人知。

这幅画来自《圣经》的《以斯帖记》,讲述了一位犹太少女成为波斯王后,在犹太人面临灭族危险时,为自己的民族求情,最终阻止了一场灭族灾难。

朗没有选择其他作者通常选择的故事中以斯帖成为王后的一刻(例如上面Vincenzo Morani 的那幅),也没有选择最激烈的高潮,例如下面以斯帖获得宫廷斗争的全面胜利,宰相哈曼(反派)在被拖走处死前向其求饶的情景。


而是将焦点放在以斯帖的人物形象上。

画中的以斯帖身披华丽服饰,佩戴珠宝,静静坐在波斯宫廷之中。她拥有王后的尊贵,却没有流露出胜利者的骄傲;她神情平静,却隐含着坚定与忧虑。朗尤其善于表现女性内心复杂而克制的情感:她既是一位年轻女子,也是一位肩负民族命运的人。

画家对于东方宫廷的描绘极尽细腻。金色织物、波斯地毯、雕刻柱廊、精美器皿共同构成一个富丽堂皇的空间,使观者仿佛置身于《以斯帖记》的历史现场。这种处理方式正体现了他的一大特点:历史不仅存在于人物身上,也存在于环境之中。

有意思的是,这其实是一套组画。以斯帖成为波斯王后的原因是原来的王后瓦实提(Vashti)因不肯听从国王的命令在民众面前抛头露面而失宠。朗同样画了一幅《Vashti Refuses the King’s Summons》表现王后瓦实提拒绝王命的情景,可以对照着看。


可以发现二者的构图颇为相似,而且主角除了发色、肤色和瞳色,脸型和身材也差不多。顺便说一句,很多人认为 AI 画出来的脸千篇一律,其实即使是有名画家也经常画出相同的脸。日漫更是重灾区。

如果说《以斯帖王后》展现的是勇气,那么朗创作的《Jepthah's Vow》(《耶弗他的誓言》)组画,则体现了他对于悲剧叙事最深刻的理解。

故事出自《士师记》第十一章。

士师耶弗他出征亚扪人之前向上帝许愿:若战争得胜,凯旋回家时第一个出来迎接他的人,便献为燔祭。

战争胜利后,第一个迎接他的,却是自己唯一的女儿。

这一故事长期被视为《圣经》中最令人震撼、也最富争议的篇章之一。

朗没有把整个故事浓缩成单一瞬间,而是采用连续叙事的方式,分别描绘凯旋、父女相见、悲痛接受命运等不同阶段,使观众如同阅读一部视觉史诗。

第一幅是《The Return》

表现的是耶弗他凯旋归来,第一个跑出来迎接他的却是他自己的女儿。

第二幅是《In the Wilderness》

表现的是耶弗他的女儿请求两个月的宽限期,与同伴在山上,好哀哭她至死还是处女。耶弗他同意了,画面表现的就是处女哀哭。

第三幅是《The Martyr》

表现的是耶弗他终于还是人祭了他的女儿。

组画中,耶弗他的神情充满悔恨与绝望;女儿则表现出近乎宗教性的平静与顺服。画面没有激烈动作,却因人物克制的情绪而更加令人震动。这种处理方式体现了维多利亚时代历史画的重要特点:真正的戏剧,并非来自动作,而来自道德选择。

画家借由这一古老故事探讨了誓言、责任、信仰与牺牲之间难以调和的冲突,也使这一组作品成为十九世纪英国圣经绘画的重要代表。

顺便说一句,人祭这个题材在《旧约》中反复出现,另一个著名的人祭题材就是亚伯拉罕祭祀自己的儿子,最后上帝允许他用羊代替。这也是传统西方油画中经久不衰的题材。


不过,人祭并不限于《旧约》,希腊神话中一样有人祭。例如特洛伊战争开始时,因为没有顺风希腊军队无法起航。统帅阿伽门农就献祭了自己的女儿伊菲革涅亚。这也是经久不衰的题材,例如下面的几幅油画:




在有些希腊神话版本里,和亚伯拉罕的故事一样,在最后一刻,女神阿尔忒弥斯(Artemis)用一只鹿取代了伊菲吉妮亚。她把伊菲吉妮亚带到了天上,过着平静无忧的生活,直到永远。


如果做神话比较学的话,可以发现这几个故事之间的共同点。同时,被献祭的如果是男子才会得到豁免,而女子则没有(例如圣经)或仅在有些版本中得到豁免却仍然和亲人天人隔绝(例如希腊神话)。

除了《以斯帖王后》与《耶弗他的誓言》,朗还创作了大量取材于《圣经》及古代东方历史的作品。

《巴比伦的婚姻市场》(The Babylonian Marriage Market)

虽然取材于古希腊历史学家希罗多德关于巴比伦的记载,而非《圣经》,却充分体现了画家对于古代近东社会的浓厚兴趣。画中大量考究的建筑、服饰与人物安排,使它成为十九世纪最著名的历史画之一。

《The Finding of Moses》(《发现摩西》)

则表现法老女儿在尼罗河畔发现婴孩摩西的故事。画家利用埃及建筑、莲花、纸莎草、水岸景观和宫廷侍女的服饰,构建出一个充满古埃及文明气息的世界,使观者感受到《出埃及记》并非遥远的神话,而是真实发生于古代文明中的历史。

此外,他最为著名的代表作是《Anno Domini》

表现的是约翰、玛丽亚带着耶稣逃亡到埃及以躲避屠杀的情景。

不知道大家注意到了没有,朗的画风相当的静谧。不同于浪漫主义的动感十足,他的画人物大多直立、坐姿或缓慢行走。身体轴线比较稳定,很少出现夸张扭转。画面强调秩序、仪式和身份,而非爆发性的情绪。更像舞台上的演员已经站好位置,等待观众观看。例如上面的《巴比伦的婚姻市场》(The Babylonian Marriage Market)虽然画中有很多人物,但几乎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剧烈运动。人物像浮雕一样沿着画面展开,每个人承担的是叙事和身份展示,而不是动作表现。可以说他的画直接继承了古典浮雕的特点。

他画的不是在一个正在发生的事件,而是一个值得凝视的历史场景。 他的画面重心不是动作,而是文明、考古细节与仪式秩序。这让他成为东方主义的代表之一。

今天谈到东方主义,人们往往会想到这样的批评:欧洲艺术家所塑造的“东方”,往往混合了真实观察、殖民时代的想象以及文化投射。

朗同样无法完全摆脱这种时代背景。

他的古代东方世界经过艺术加工,比真实历史更加华丽、整洁而壮观。然而,与许多强调异域奇观的东方主义画家相比,他更重视历史真实性。他努力研究亚述、巴比伦、埃及和波斯的考古成果,希望让圣经故事获得可信的时代背景,而不仅仅满足于制造浪漫的异国情调。

因此,他的作品既带有维多利亚时代对于东方的想象,也保存了十九世纪考古学兴起之后对于古代文明的尊重。

埃德文.朗生活在一个考古大发现不断改写人们历史观的时代。当亚述宫殿、埃及神庙和巴比伦遗址陆续重见天日,《圣经》中的人物仿佛也重新拥有了真实存在过的世界。

正是在这样的历史背景下,他将艺术、考古与宗教叙事结合起来。他笔下的以斯帖不只是波斯王后,更是一位面对命运依然坚定前行的女性;耶弗他与女儿也不仅属于古老的《士师记》,他们关于誓言、责任与牺牲的故事,至今仍触动人心。

他的绘画提醒我们,《圣经》不仅是一部宗教经典,也是一部发生于古代近东文明中的人类历史。那些闪耀着黄金、石雕与彩色织物的画面,并非只是东方主义的视觉幻想,更是十九世纪画家试图跨越时间与文明,重新理解圣经世界的一次深刻尝试。
作者: indy    时间: 前天 08:27
巴布经有什么值得中国人好研究的,对中国人而言再怎么研究都不过是屎里淘金
作者: 孟词宗    时间: 前天 08:30
indy 发表于 2026-8-3 08:27
巴布经有什么值得中国人好研究的,对中国人而言再怎么研究都不过是屎里淘金 ...

研究的是画家和画风而不是圣经。否则的话,达芬奇、米开朗基罗、拉斐尔都没啥好研究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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