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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从港陆通关看全球化2.0 [打印本页]

作者: 晨枫    时间: 12 小时前
标题: 从港陆通关看全球化2.0
港陆之间的皇岗口岸翻新后将要重新开关,一地两检、5分钟通关,加上已经24小时通关,预计日通关量可达20万人以上。

港人已经大批北上消费,对香港的餐饮、零售影响很大,通关进一步便利化后,对大陆人去香港消费也会产生影响。比如说,大陆人到启德听演唱会,过去会购买包含酒店住宿的套餐,演唱会深夜散场后在香港小住一晚。新皇岗开通后,新设的巴士路线会延长服务至凌晨,专门接载散场人潮过关返回深圳。如此一来,在启德举办活动,未必能继续吸引高消费能力的大陆人在香港过夜。

进一步通关便利后,“港漂”也可能深度化。人不仅住在深圳、赚钱、读书在香港,每天从深圳过关乘东铁线到香港上班,连午餐饭盒也在深圳的家中预先备好,收工再坐东铁线返回深圳。这样,除了每天来回车程,所有衣、食、住需求都在大陆解决。

说到底,大陆生活的碾压性效费比使得人们不惜漫长的通勤时间也要“香港工作、大陆生活”,这和住在六环外的北漂们或者松江、嘉定的沪漂们其实没有原则区别,只是北漂、沪漂不需要通关的那5分钟而已。

50年之后,应该没关了,那时港陆进一步一体化,香港餐饮、零售的压力进一步增大,不能适应的话,大片死亡不是不可能。现在还能活着,在很大程度上已经是因为captive clientele(不知道中文怎么翻译,就是被锁在特定环境里、没法自由选择的顾客群体)的因素,剧烈变化会持续,一直要到香港的captive clientele不再captive、港陆消费彻底融为一体才会稳定下来。但这注定是香港消费向大陆靠拢的过程,而不是反过来。这还不只是大陆经济体量更大的原因。

在某种程度上,这是现在世界经济秩序的所谓写照。

即使在现在,恒大一部分世界经济秩序是由西方定义的,香港经济至今在底层上依然在西方定义圈内。中国经济曾经是“野生”的,现在自成一体,这样的独立性也是现在世界经济秩序无所适从的原因之一。

中国经济是“物资本位”的,货币只是计价单位。中国人有了钱,必须买房子、买黄金,必须是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才能放心。很少有人会满足于账上资产,而安心住在租来的房子里。在传统观念里,士农工商兵曾经是很明确的鄙视链。“世上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士绅当然排名第一。有看得见摸得着而且永远跑不掉的土地的农是排在士绅之后第二位的。这里当然说的不是下地的农民,而是拥有土地的地主。工好歹有个工场,也行。商可能有很多钱,但只比不入流的兵高一点。即使说到了工商,也永远是先工后商,没有说商工的,也反映了尊卑顺序。除非到了兵荒马乱的年头,兵作为阶层是被看不起的,这不是说小兵,武将也没有好多少。

西方经济以货币为为本位,挺有钱的人长租一个豪宅住着屡见不鲜。在中文里相当于“工商”的说法是commerce或者business,其实说的只是“商”,“工”可有可无。这可能是被犹太人“带坏”了。过去欧洲人也是重视土地的,贵族最基本的要素就是有分封的土地,没有封地的贵族只是伪贵族。所以英国搞出了一个只有名头没有分封的勋爵。当然,现在的贵族分封也没啥“花头”了,撒切尔夫人离任时,获得女男爵的称号,除了成为上院永久议员和议员福利、晋见女王权,也没啥有用的东西。

但犹太人更加注重“可携带财产”(portable assets),债券、股票、值钱的古玩名画都算,当然,最portable的肯定是钱。这与犹太人颠沛流离的2000年分不开,一旦需要再次流离,portable assets肯定更加有优势。在工业时代,portable assets便于用来投资。既可以迅速集中起来,用于投资;又便于作为“物理投资”变现后的财富载体,既锁定收益或者断臂止损,又便于再次投资。久而久之,portable assets就成为财富的计价,或者更加直接地说:货币。多少亩田地,多少个工场,多少栋房舍,最终都以货币来衡量。

货币也因此成为西方主导下的世界经济秩序的底层要素,“钱生钱”才是金科玉律。但在中国,“钱生钱”是只可羡慕不可效仿的歪门邪道,“总得造点什么”才是硬道理。

这个“造点什么”如今弄出了世界唯一制造业超级大国,弄得西方经济被拖出舒适区水煮火烤,痛苦不堪。而且“造点什么”的底层逻辑也使得中国制造在猛攻AI、量子、可回收火箭的同时,不放弃一元店级别的日用杂货和玩具、零碎,以至于西方和印度联合指责“中国挤压”和“中国抽梯”阻止全球南方重走中国崛起的路。

中国当然感觉很冤枉。“从来也没人给中国让路、递梯子啊!”全球化流向中国而不是任何其他地方,是因为比较经济;中国在经济和科技食物链上向上攀爬,梯子是中国自己搭的,没人恩赐过。现在中国制造依然“霸屏”一元店,依然是因为比较经济。中国传统制造业的新质化也是中国自己干出来的,“从中国,在中国,为中国”,要是挡了印度或者任何谁的路,不是有意的,但也无意让路,只是在走自己的路。

同样的道理,深圳的餐饮、零售、住房不是在跟香港竞争,只是在走自己的路、作自己的事。正好抢了香港的生意?“啊,不好意思,不是故意的。”其实也没有什么不好意思啦。

中国的服务卷到海外,还包括拼多多进军新加坡。无须凑单、没有门槛,一件也能送货上门,而且只要下单就能免运费,手指点几下,包裹就会送到新加坡的家门口。商家什么时候发货,快递什么时候揽件,哪天送到中国的清关口岸报关,哪天送抵新加坡,什么时候完成清关,哪天开始配送,这些物流信息平台上都一清二楚。仿佛从下单那一刻起,就能通过手机屏幕,注视这那件漂洋过海的小包裹,从中国广东的某个货仓,一路护送到赤道上的自家门口。

在中国电商的出海过程中,除了传统上中国制造的产品,同时走出来的还有一整套商业模式:极致的低价、完善的供应链、算法推荐与定价、补贴换销量、免费包邮、退款无需退货等等。

“海底捞”式载歌载舞、唱生日歌的“打法”也传到新加坡,中国市场上的极致效率、成本控制、精细化管理也带了过去。

当然,中国电商与中国制造一样,也在海外市场遇到强劲逆风,Temu、Shein、TikTok Shop等中国背景的电商在好些国家面对调查、遭遇壁垒,共同的逻辑都是本地产业受到了冲击。其实更精确地说,是原本处于舒适区的captive clilentele要跑,原本熟悉的潮汐突然转向,本地产业就像困在海滩上的鱼虾蟹了。

这是经济坐标系的问题。在以西方为原点的坐标系里,中国制造只用来降低实物经济的成本,是用来改善“数据集”分布的“有用outlier”(数据集里与其他观测值明显偏离的极端数值),以captive clientele为目标群体的商业则“只受益不受害”。在以中国为原点的坐标系里,西方经济反而成了outliers了,captive clientele突然不captive了,该怎么办,西方还没有想好,其实是想不出来。

世界经济体系里从来不乏outliers,在某种意义上,全球南方长期都是outliers。但西方与全球南方没有太多交集,全球南方对西方经济几乎没有影响,除非石油危机那样的黑天鹅事件。

中国不一样。中国经济已经“太大”了,实质性地影响了世界经济体系。而且中国经济处于居中位置,上与西方经济有密切交集,下与全球南方有密切交集,实际上把全球南方拉进世界经济体系的“重心计算,逐步而且稳定地剥夺西方对世界经济的领导权。西方经济成为新坐标系里的outliers只是新现状的写照。

西方依然是世界上最富裕的集团,这个富裕当然是以货币财富来计价的。但中国才是实际上“最富裕”的实物经济,在某种程度上,中国制造已经成为西方富裕的物质基础。所以,特朗普必须迫不及待地要反复访问中国,荷兰首相在安世之乱后也要来访华,反映的都是这个现实。至于香港餐饮,等沙县小吃、兰州牛肉面、小杨生煎开满了,就不焦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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