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 g; U5 `" V' p裂纹。是的,裂纹。大唐帝国此刻不正是这只杯子吗?外表看去仍然完整,仍然盛得住酒,仍然可以被端起来假装觥筹交错、歌舞升平。但那道致命的裂纹已经形成了。从高宗李治的缠绵病榻,到武后的垂帘听政,到废中宗如弃草芥,到立睿宗如置傀儡,这个帝国的权柄已经在一个女人的铁腕中被牢牢攥紧,攥得骨节发白。李唐宗室的血脉正在沿着那道裂纹缓缓渗出,如同大唐帝国此刻正在悄然流失的血脉。* [0 U9 v7 E, V. H; U
. m9 ~$ U6 W+ o r1 y一个七岁的孩童站在池塘边。他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粗布短褂,赤着脚丫,脚趾上还沾着泥土。他的脸颊被阳光晒成了健康的蜜色,两颊带着属于这个年纪的、还未被世事消磨的饱满红润。他的眼睛里还没有沾染半点长安的飞尘,没有见过天牢里的寒霜,也没有见过扬州城下的刀光剑影。他不知道什么是权谋,不知道什么是流放,不知道什么是檄文,不知道在遥远的北方有一座叫做长安的巨大城市,那里正在上演着一幕又一幕足以改变天下苍生命运的大戏。3 e. {6 g; p" l/ B3 H.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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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眼眸就像面前的这池绿水一样,清澈见底,倒映着整个世界最纯粹的模样。 / e; Q, H; R. A 6 F% G9 A. T6 D: U他看着那些白鹅。看着它们在水面上不疾不徐地游弋,看着它们偶尔将头探入水中啄食水草,再从容地抬起头来,水珠从它们光滑的羽毛上滚落,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微光。突然,一只领头的白鹅伸长了那优雅的脖颈,向着湛蓝的、没有一丝云翳的天空发出了一声高亢的啼鸣。那叫声嘹亮而悠长,在寂静的池塘上空回荡。紧接着,另外几只鹅也纷纷伸长了脖子,加入了这场无人指挥的合唱。那声音像是某种古老的仪式,像是这些洁白的生灵在向天地宣告着自己的存在。$ A7 l g1 d3 B. {
1 O1 i0 v0 N" ?7 F8 V1 N孩童的心中突然涌起了一种莫名的感动。那种感动是超越了年龄的——一个七岁的孩子,按理说不应该有这么复杂、这么深沉的感受——但它确确实实地发生了。那是天地间最原始的节律——白色与绿色的对比,红色与青色的映衬,高歌与静水的呼应——在触碰一个天才的灵魂。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拨动了他心中那根与生俱来的、异常敏感的弦。 $ q3 Y- y! x: Z* }& ~- c 1 r9 F. ?! [% R5 }他没有经过任何世俗的思索,没有去翻阅那些发霉的辞赋。他甚至不知道什么叫"平仄",不知道什么叫"对仗",不知道什么叫"起承转合"。那些文字就像是池塘里的泉水一样,自然而然地从他的唇齿间流淌出来——清澈的、毫无雕琢的、像是上天直接放在他嘴边的:! F8 x4 e9 b- V6 I8 |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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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鹅,鹅,鹅,曲项向天歌。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 Z6 @( g# R$ d0 P3 g.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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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个字。 _' M; v6 `% u6 U' G 8 A' }# S3 E3 ]3 o! k只有十八个字。没有一个生僻的字眼,没有一处刻意的雕饰。一个七岁的孩子能认识的字,就足以构成这首诗的全部。但就是这十八个字,却包含了色彩(白、绿、红)、动作(浮、拨)、声音(歌)和空间(项向天、毛浮水、掌拨波)的完美融合,构成了一幅流动的、有声有色有温度的画面。; y+ v3 r5 d) K, T&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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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鹅,鹅,鹅"——这三个叠音的开头,既是对鹅叫声的模拟,又是一个孩子看到心爱之物时情不自禁的欢呼。这三个字的节奏,如同三声鼓点,轻快而富有弹性,将读者的注意力一下子聚焦到了眼前的画面上。"曲项向天歌"——一个"曲"字写出了鹅颈的弧度之美,一个"向天"写出了鹅的高傲与从容,一个"歌"字将鹅的叫声升华为一种音乐性的审美行为。"白毛浮绿水"——白与绿的色彩对比,一个"浮"字写出了鹅在水面上的轻盈与自在。"红掌拨清波"——红与清的映衬,一个"拨"字是全诗的诗眼,那是一种从容不迫的、优雅的、带着生命力的动作,与水的柔、波的清完美交融。 4 q. I) ]7 M3 @; b1 G5 k8 r( v6 x7 ^. g `4 K) h1 H
这首《咏鹅》,成了他一生中最明亮、最毫无防备的印记。它也让他戴上了"神童"的桂冠。消息从义乌传出,在婺州地区的文人圈子里引起了不小的轰动。一个七岁的孩子,能出口成章到如此地步,这在当时已经不能简单地用"聪慧"来解释了,人们不约而同地用了一个更具分量的词——"神童"。 ) E) E' `* e& r+ d, A; V- q* z8 t, v2 F5 F; i' d7 X( B
几千年后,无数孩童在牙牙学语时都会诵读这首诗。它成了中国人童年记忆中最根深蒂固的文化基因之一。当义乌的故乡人为了纪念他,修建了宾王路、骆宾王公园、宾王大桥、宾王中学时,又有谁能真正体会到,写下这般清丽脱俗之句的人,最终会在金戈铁马的血泊中走向未知的深渊?这首天真烂漫的《咏鹅》和那篇杀气腾腾的《讨武曌檄》,竟然出自同一人之手——这或许是中国文学史上最令人唏嘘的对照。! W# z* W' N" W4 R% Q
9 ]$ n; L* _' n! b) H. g在那之后漫长而痛苦的岁月里,义乌的这方池塘成了他灵魂深处唯一的、永远无法被夺走的避难所。无论后来的他经历了落第的沮丧、辞职的决绝、归隐的落寞、流放的屈辱,还是参军的九死一生,只要闭上眼睛,他总能看到那片清澈的绿水,看到那鲜红的脚掌在水下不疾不徐地拨动。那是他生命中唯一一段不需要抗争的时光。那是他唯一一次,可以心无旁骛地、毫无防备地,只是作为一个孩子,站在天地之间,感受着世界的美好。; k: O5 G" O9 ~; E; i# L8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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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以后,他的笔尖再也没有过如此的轻盈,因为时代的巨石,已经不由分说地压在了他的肩上。 * D, \' I5 y9 C. E, R: N3 }8 r: f4 \; k+ E 第三章 少年漂泊:从神童到落魄书生的坠落 % Y' E3 Q8 Y6 f$ J3 ~1 l# I U% m9 m"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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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骆履元的死,像一把钝刀,缓慢而残忍地切断了骆宾王与安稳生活之间最后的纽带。 ! o& v% _2 E$ e m/ L- ~3 v$ M- s9 d$ w4 |! f6 j* u4 y0 O
博昌县令任上的突然辞世,没有给这个本就不富裕的家庭留下任何积蓄。没有遗产,没有人脉,没有任何可以让遗孤攀附的权贵关系。在唐代那个门阀观念虽然已经开始松动、但依然根深蒂固的社会里,一个失去了父亲庇护的少年,即便顶着"神童"的光环,也不过是一只断了线的风筝,随风飘荡,无所依凭。. [& L0 M; U: x: y6 R
0 ]) {( D L$ ^$ t* f" h$ o骆宾王带着母亲和弟弟——他的弟弟在史书中几乎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仿佛一个被命运遗忘的影子——辗转回到了义乌。但故乡的山水虽然依旧,人情却已经薄如蝉翼。没有了父亲的官俸,没有了在外做官的体面,骆家的日子迅速跌入了贫困的深渊。少年骆宾王不得不一边苦读经史子集,一边帮助母亲操持家务。他在深夜的油灯下默诵着《左传》《史记》里的文章,那些关于英雄豪杰、忠臣义士的故事在他年轻的心中激起了阵阵波澜,也在他的骨头里悄悄种下了一颗名叫"侠义"的种子。# f9 ?& z0 A2 [, t$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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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神童"终究要长大。长大后的"神童",面对的第一个残酷现实,就是科举考试。' N, S" { m. W& t6 Z
" ~; N: t$ L! y% Y0 ~他的生命在兵败后的火海中突然断裂,如同一条奔腾的大河突然遇到了万丈深渊。他消失在了历史的浓雾之中——或死于叛军的内讧,或沉入了无情的大海,或化作了灵隐寺中那个吟出"楼观沧海日,门对浙江潮"的扫地老僧——没有人知道确切的答案。( \: a n- f.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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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或许恰恰是最好的结局。3 G9 d, T0 O0 w4 X
J. Q- Q* |2 d5 T! A5 ?一个如此复杂、如此矛盾、如此充满张力的灵魂,不应该有一个清晰的、明确的句号。他应该像一首未完成的交响曲,在最高潮的地方戛然而止,让余音在千年的时空中永远回荡。他应该像一条大河,在即将汇入大海的时候突然隐入了地下,让人们永远猜测它最终流向了哪里。 ' \9 r2 R. m" v" i* S7 m% X4 ^7 n$ J0 E! g0 B5 Z3 f
他用一生,诠释了什么是真正的侠骨,什么是文人不可折弯的风骨。# w! Y, Q2 [+ s; U*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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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一把绝世的好剑。这把剑在义乌的池塘边铸成,在长安的朝堂上开刃,在西域的战场上见血,在天牢的石壁上崩了一个缺口,在临海的海风中被反复锤打,最终在扬州的战火中完成了它最凌厉的一击。 ! p+ D8 J1 I6 ?4 t. z2 S1 J) k3 v1 C' P) ^# O! {& _
这把剑虽然最终折断在了历史的暗处,甚至连碎裂的残片都无处寻觅。但那剑身上的逼人寒芒,那剑刃划破夜空的啸叫,却穿越了千年的时空,依然在每一个读到他诗句的人心头,闪烁着刺目的光华。0 p4 b1 {$ r% e. M! o
" s y& s+ u( b9 B/ p* H鹅,鹅,鹅,曲项向天歌。* C5 h$ o c7 d, ^' k; X5 w
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 4 f. ?5 l+ w x* U- Q3 `( Z ) N' C; P9 B0 k( e2 L+ }4 x那个七岁的孩子还在池塘边站着。阳光还在水面上跳跃。白鹅还在绿水中从容地拨动着红掌。一切都还在。一切都永远在。 - r4 m8 a+ j, S5 b) W- l ( [+ k! }0 `; z/ Y; _不废江河万古流。 ( `- ~$ M! i4 P. M/ T/ \$ Z7 p: u1 x8 A, `0 Z3 Z# F8 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