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G' ~! O$ l5 a# ]# ~) j( e他,骆宾王,刚刚像甩掉鞋底的泥巴一样,无情地抛却了那令人窒息的临海县丞之职,将半生的仕途荣辱如同敝履般狠狠甩在了身后,毅然决然地走入这无边无际的谋反狂潮,投入了徐敬业讨伐武曌的千军万马之中。在这扬州的凄风苦雨中,他不再是那个在长安城里因为微末官职而低眉顺眼的文官,不再是那个在天牢里苦苦哀叹、满身伤痕的囚徒,不再是那个在临海县衙里日复一日处理鸡零狗碎案牍的老迈书吏。 C5 \ i# o; o: Q! k& \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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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他是扬州城头最锋利的剑,是初唐文坛最刚烈的一尊战神。他要用手中的这管笔,去生生蚍蜉撼树,去挑战那个坐在洛阳明堂之上、不可一世的女皇。 - \( O K' D1 _5 b7 q& }4 Y 9 l, h( t0 M, b' Q, ` W- A0 O. d他大笑起来。那笑声从他干瘦的身躯中爆发出来,带着一种嘶哑的、破碎的、却又不可遏制的狂放。笑声穿透了扬州的雨夜,穿透了那扇被雨水打得啪啪作响的木窗,飞入了广袤无垠的江南夜空。那笑声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壮烈,带着一种向死而生的快意,带着一种将自己像柴火一样投入火焰的癫狂。' K% N2 V# z5 R: B- \# i& Q
, _" y& p2 W: ^/ c; @这是他生命中最具张力的瞬间,是他用全部的才华与生命,向那个扭曲的时代,掷出的最致命的一击。$ @! |# r4 V& p7 \5 T B7 v1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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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篇《为徐敬业讨武曌檄》——后世也称《代李敬业讨武曌檄》——甫一问世,便如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湖面,不,不是石子,是一颗燃烧的陨石投入了汪洋大海,掀起的巨浪足以将半个帝国淹没。快马日夜兼程,将这篇檄文传遍了大唐的每一个角落。驿站的墙壁上,州县的衙门前,茶馆酒肆的案头,甚至连边塞军营的帐篷里,都在传抄这篇足以令人热血沸腾、又令人胆战心惊的奇文。 ! y- o" b/ i9 U% B y 1 t$ e( L& Y! `8 c$ k- K, l' ~1 h! _甚至——连那位深宫中的武则天,在读到这篇檄文后,也为之动容。 - v2 Z0 p% R& b8 k U: u$ F $ ~! M+ h) c4 b. w据后世史书记载,当武则天的近臣将这篇檄文呈到她的御案之上时,她起初是面无表情地开始阅读的。那张在政治漩涡中打磨了数十年、喜怒不形于色的脸上,没有任何波澜。但当她读到"一抔之土未干,六尺之孤何托"这两句时,她的手指骤然收紧了,纸张在她的指尖发出了细微的褶皱声。她没有发怒——至少没有在外人面前发怒。她只是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帷幔与珠帘,投向了洛阳明堂之外那片深不可测的夜空,淡淡说了一句:"此人是谁?如此才华,宰相之过也,安可使之流落至此。" $ X- d5 u: [1 G5 |9 F2 U% i . l% q# J4 P" ^" }宰相的失职,在于没有为国识拔人才。这是武则天的原话,也是一个帝王对一个敌人所能给予的最高评价。她不恨骆宾王的文字,她恨的是朝廷中那些尸位素餐的庸臣,让这样一个足以经天纬地的人才,流落到了叛军的阵营中去。 . }7 g8 P1 X* Y# h9 D9 b" G( C7 b
但对于骆宾王而言,女皇的惊叹已经毫无意义。他不需要被她赏识。他需要的,是将她从那把本该属于李唐子孙的龙椅上掀翻下来。他的灵魂,早在这落笔的一刻,就已经完成了对自己命运的终极祭奠。3 F' j5 y* ?+ a+ ?, d- b
4 @' n, y2 t* e5 f 第二章 义乌碧水:红掌拨开的清澈童年与最初的歌唱$ v1 w1 X9 {# t( g # k0 G# c8 h% T* k* A) I6 ]) T7 y-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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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命运是一条狂暴的江河,那么顺着这漫天的血雨腥风往回溯源,逆流而上,穿过扬州的战火,穿过长安的天牢,穿过边塞的黄沙,穿过无数次落第的沮丧与漂泊的辛酸,最终会不可思议地缠绕在一个异常柔软、异常清澈的起点。$ J# p# R9 m4 A3 j8 Z5 E4 J4 v
, X2 L% Y Q4 u5 S* z$ o- h! S: g. e那是一个被后世称为"骆家塘"的地方,位于婺州义乌。& v* ~0 K3 }2 P( ?"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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义乌,这个在后世以小商品闻名天下的地方,在初唐时代还只是一个被青山绿水环抱着的宁静小县。它没有长安的赫赫威仪,没有洛阳的富丽堂皇,甚至没有越州会稽的文人风流。它只有山,只有水,只有田野里此起彼伏的蛙鸣和远处寺庙里悠扬的钟声。骆家塘就坐落在这样的环境之中,一个骆姓聚居的小小村落,鸡犬相闻,桑麻蔽日。4 u, l a8 e, m,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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骆宾王的家世,并非显赫。他的父亲骆履元,是一个饱读诗书、才学过人却一生仕途蹇涩的读书人。骆履元后来虽然考取了功名,出任过青州博昌县令,但那不过是远离京城的一个偏远小县,俸禄微薄,权势更是无从谈起。更为残酷的是,骆履元在任上英年早逝,留下了年幼的骆宾王和一个风雨飘摇的家庭。2 I. F% p2 ?2 Q3 a% o9 b5 b
0 Q1 P; K. B ]2 {# g+ H7 @ H父亲去世时,骆宾王还是一个少年。他目睹了母亲变卖家中仅有的几件像样的物什来为父亲办丧事的情形。白幡在北风中猎猎作响,纸钱在灰蒙蒙的天空下纷纷扬扬地飘落,落在泥泞的乡间小路上,被来来往往的脚步踩成了一片狼藉。那是他第一次深刻地体会到了什么叫做世态炎凉——父亲在世时,尚有三两同僚走动,一朝故去,门庭便冷落得如同一座荒庙。 $ z: M* S$ S5 ^2 A/ D: d5 A) k O, |" }' A2 T
但那一切悲苦,都是后来的事。 % o' [ e& y+ X; ?5 e2 L7 P6 T2 E% c0 O' e1 P1 T4 p# V, E
在父亲尚在、家境尚未崩塌的那几年,在义乌骆家塘的那段岁月,是骆宾王一生中唯一的、不掺任何杂质的纯净时光。 l% B. }( P L" S5 f9 i6 G; O a# q/ B# p0 z3 V
那里的水,绿得没有一丝杂质。它不像长安宫廷里那人工凿出的太液池般充满了脂粉气与阴谋的倒影,也不像后来扬州江面那般浊浪排空、腥风血雨。义乌的这汪池水,仿佛是上天遗落在人间的一块温润的碧玉。微风拂过,水面上荡漾开一圈又一圈细密的波纹。那波纹扩散得极慢、极轻柔,像是母亲安抚婴儿的手,一寸寸抚平了岁月的所有褶皱。阳光穿透树叶的缝隙,洒在水面上,折射出细碎而耀眼的金光。那些金光在水面上跳跃、闪烁,如同无数只金色的蝴蝶在翩翩起舞。池水深处,偶尔可以看到一两尾青灰色的小鱼倏忽而过,它们在水草间穿梭游弋,留下一道道极其细微的水痕,转瞬即逝。 l0 s3 }* W.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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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水之上,浮着几只白鹅。 9 U' l4 _& \5 d; x6 i, D: E8 {. C t' ~- l! a6 s: S" f
那些鹅——义乌乡间最普通不过的家禽——在这个七岁孩童的眼中,却仿佛是从天上飘落下来的仙物。它们的羽毛在初夏的阳光下闪耀着近乎透明的洁白,像是用最纯净的雪光织就的锦缎。没有沾染一丝人世间的尘埃,没有沾上一点池塘底部的淤泥。它们的脖颈修长而优雅,呈现出一种完美的S形曲线,像是一位精通线条艺术的画师用最柔软的羊毫一笔勾勒而成。它们那鲜红的脚掌——红得如同春天里最热烈的山茶花——在绿水中从容、匀速地拨动着。每一次拨动,水波便从那鲜红的脚掌处向四周扩散开去,与光影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静谧到极致、美丽到令人心痛的画卷。, R7 Z7 s7 T C8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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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他才七岁。! `2 |7 X' { D3 q8 Y- J/ p5 S: o0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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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七岁的孩童站在池塘边。他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粗布短褂,赤着脚丫,脚趾上还沾着泥土。他的脸颊被阳光晒成了健康的蜜色,两颊带着属于这个年纪的、还未被世事消磨的饱满红润。他的眼睛里还没有沾染半点长安的飞尘,没有见过天牢里的寒霜,也没有见过扬州城下的刀光剑影。他不知道什么是权谋,不知道什么是流放,不知道什么是檄文,不知道在遥远的北方有一座叫做长安的巨大城市,那里正在上演着一幕又一幕足以改变天下苍生命运的大戏。 + L& }2 P- {0 b; s0 P9 F/ N3 n9 B1 L! B: K7 Y. O
他的眼眸就像面前的这池绿水一样,清澈见底,倒映着整个世界最纯粹的模样。) g% e8 ~6 l# F0 {9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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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那些白鹅。看着它们在水面上不疾不徐地游弋,看着它们偶尔将头探入水中啄食水草,再从容地抬起头来,水珠从它们光滑的羽毛上滚落,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微光。突然,一只领头的白鹅伸长了那优雅的脖颈,向着湛蓝的、没有一丝云翳的天空发出了一声高亢的啼鸣。那叫声嘹亮而悠长,在寂静的池塘上空回荡。紧接着,另外几只鹅也纷纷伸长了脖子,加入了这场无人指挥的合唱。那声音像是某种古老的仪式,像是这些洁白的生灵在向天地宣告着自己的存在。 - I2 S4 J' t5 g; F$ O* g # r8 S# ? b# a3 I9 ?) }% ]孩童的心中突然涌起了一种莫名的感动。那种感动是超越了年龄的——一个七岁的孩子,按理说不应该有这么复杂、这么深沉的感受——但它确确实实地发生了。那是天地间最原始的节律——白色与绿色的对比,红色与青色的映衬,高歌与静水的呼应——在触碰一个天才的灵魂。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拨动了他心中那根与生俱来的、异常敏感的弦。8 Y( B+ o$ I! S- i! {- i) i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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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经过任何世俗的思索,没有去翻阅那些发霉的辞赋。他甚至不知道什么叫"平仄",不知道什么叫"对仗",不知道什么叫"起承转合"。那些文字就像是池塘里的泉水一样,自然而然地从他的唇齿间流淌出来——清澈的、毫无雕琢的、像是上天直接放在他嘴边的: Q0 d" J, f+ t% q, W0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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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鹅,鹅,鹅,曲项向天歌。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 o4 h3 o7 ~- H0 a) e' v2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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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个字。 : F0 {1 }6 b, A- i, v ) @! [2 y4 x; H/ O% t9 u只有十八个字。没有一个生僻的字眼,没有一处刻意的雕饰。一个七岁的孩子能认识的字,就足以构成这首诗的全部。但就是这十八个字,却包含了色彩(白、绿、红)、动作(浮、拨)、声音(歌)和空间(项向天、毛浮水、掌拨波)的完美融合,构成了一幅流动的、有声有色有温度的画面。 # y7 \5 }8 T1 N$ H2 R/ v* _ * |, `; x3 N/ C2 P" }( P5 K7 t"鹅,鹅,鹅"——这三个叠音的开头,既是对鹅叫声的模拟,又是一个孩子看到心爱之物时情不自禁的欢呼。这三个字的节奏,如同三声鼓点,轻快而富有弹性,将读者的注意力一下子聚焦到了眼前的画面上。"曲项向天歌"——一个"曲"字写出了鹅颈的弧度之美,一个"向天"写出了鹅的高傲与从容,一个"歌"字将鹅的叫声升华为一种音乐性的审美行为。"白毛浮绿水"——白与绿的色彩对比,一个"浮"字写出了鹅在水面上的轻盈与自在。"红掌拨清波"——红与清的映衬,一个"拨"字是全诗的诗眼,那是一种从容不迫的、优雅的、带着生命力的动作,与水的柔、波的清完美交融。0 `, y g8 `( ];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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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咏鹅》,成了他一生中最明亮、最毫无防备的印记。它也让他戴上了"神童"的桂冠。消息从义乌传出,在婺州地区的文人圈子里引起了不小的轰动。一个七岁的孩子,能出口成章到如此地步,这在当时已经不能简单地用"聪慧"来解释了,人们不约而同地用了一个更具分量的词——"神童"。 1 K% U( S" @" N; ~2 T7 G; u8 K8 V7 O# M( R
几千年后,无数孩童在牙牙学语时都会诵读这首诗。它成了中国人童年记忆中最根深蒂固的文化基因之一。当义乌的故乡人为了纪念他,修建了宾王路、骆宾王公园、宾王大桥、宾王中学时,又有谁能真正体会到,写下这般清丽脱俗之句的人,最终会在金戈铁马的血泊中走向未知的深渊?这首天真烂漫的《咏鹅》和那篇杀气腾腾的《讨武曌檄》,竟然出自同一人之手——这或许是中国文学史上最令人唏嘘的对照。" q8 n5 K4 m" O4 q; L6 i-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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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之后漫长而痛苦的岁月里,义乌的这方池塘成了他灵魂深处唯一的、永远无法被夺走的避难所。无论后来的他经历了落第的沮丧、辞职的决绝、归隐的落寞、流放的屈辱,还是参军的九死一生,只要闭上眼睛,他总能看到那片清澈的绿水,看到那鲜红的脚掌在水下不疾不徐地拨动。那是他生命中唯一一段不需要抗争的时光。那是他唯一一次,可以心无旁骛地、毫无防备地,只是作为一个孩子,站在天地之间,感受着世界的美好。 + T) q0 T- O/ X% |- ^! e' h1 \! y6 N* K: m) Y3 e9 b
从那以后,他的笔尖再也没有过如此的轻盈,因为时代的巨石,已经不由分说地压在了他的肩上。* `5 _# c: [* m) j9 Q
1 [& u; o. ?3 T3 q7 N' k" p4 x 第三章 少年漂泊:从神童到落魄书生的坠落 . n2 V- ]3 f2 } & w* n2 R1 @, `" b# U3 c1 e/ a) E, Z0 }9 S3 |
父亲骆履元的死,像一把钝刀,缓慢而残忍地切断了骆宾王与安稳生活之间最后的纽带。/ x; F# J4 v0 \0 k) j7 @0 U
# m& x# ]6 o- }; I博昌县令任上的突然辞世,没有给这个本就不富裕的家庭留下任何积蓄。没有遗产,没有人脉,没有任何可以让遗孤攀附的权贵关系。在唐代那个门阀观念虽然已经开始松动、但依然根深蒂固的社会里,一个失去了父亲庇护的少年,即便顶着"神童"的光环,也不过是一只断了线的风筝,随风飘荡,无所依凭。5 S9 j* k5 W! C; p! V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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骆宾王带着母亲和弟弟——他的弟弟在史书中几乎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仿佛一个被命运遗忘的影子——辗转回到了义乌。但故乡的山水虽然依旧,人情却已经薄如蝉翼。没有了父亲的官俸,没有了在外做官的体面,骆家的日子迅速跌入了贫困的深渊。少年骆宾王不得不一边苦读经史子集,一边帮助母亲操持家务。他在深夜的油灯下默诵着《左传》《史记》里的文章,那些关于英雄豪杰、忠臣义士的故事在他年轻的心中激起了阵阵波澜,也在他的骨头里悄悄种下了一颗名叫"侠义"的种子。 9 T: Y* o! C4 |) g* j' Y7 F 0 p# [( F$ t) R+ _3 k/ U然而,"神童"终究要长大。长大后的"神童",面对的第一个残酷现实,就是科举考试。4 k' r. a: ]: d)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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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代的科举制度,虽然在理论上为天下寒门打开了一扇通往庙堂的大门,但在实际操作中,这扇门的背后却满是荆棘。考试内容对诗赋的要求极高,而诗赋的好坏又往往取决于考官的个人喜好和考生的社交能力。那些出身名门望族的士子,有家族的余荫庇护,有长辈的人脉推荐,有所谓的"行卷"——考前将自己的诗文呈送给权贵名流品评——这一切,骆宾王统统没有。他有的,只是一腔才华和一身傲骨。 ! u& w2 H1 q' q1 V# O* s/ ^ X V2 y, h: g6 D( k才华是锋刃,傲骨却是枷锁。0 ^3 e+ s- l$ i5 m( v- ~1 z1 t
( I1 X' u4 @$ d! q4 U7 @6 u' ~. l但也正是在这段漂泊的岁月里,骆宾王的文学才华得到了真正的锤炼。他开始大量创作长篇歌行和骈文,文字中的那种郁结之气、不平之鸣,如同地下暗流般越积越深。他的名篇《帝京篇》就大约写于这一时期。这首长诗洋洋洒洒,铺写了长安城的壮丽与奢靡,写权贵的钟鸣鼎食,写游侠的横行街市,写美人的笙歌曼舞,最终却笔锋一转,归结到人生无常、富贵如梦的感慨。他用华丽的辞藻搭建起一座繁华的阁楼,然后亲手将其推倒,让读者在废墟之中体味那种刻骨铭心的悲凉。这种"以华写悲"的手法,成了他标志性的文学风格。 3 q6 D) g5 _4 T, @* b: J' u/ F- O( Q, u
命运终于在他将近不惑之年时,稍稍向他露出了一丝勉强的微笑。他获得了一些低微的官职,开始了他迟来的、却注定坎坷的仕途。他先后担任过奉礼郎等小官,后来又被调往西域边塞,在军中担任幕僚之职。对于一个已经在长安城里被压抑了太久的灵魂来说,边塞的辽阔与残酷,反而成了一种另类的解脱。& n b1 m F; c' s k W: u" C8 d
$ b. y* b1 M A3 Y6 h 第四章 西域黄沙:铁血边塞上的孤独长歌 & ~- ?3 h% o; ?6 C! Q4 ~% W! P! B p: B6 v2 }# S
6 }5 ~% ~4 P }: J# I西出阳关,再无故人。 0 o# D! A# V* L( a0 Y # _# G. F, E, t8 y; P, Q+ c M当骆宾王终于离开了那座让他爱恨交织的长安城,踏上了通往西域的漫漫长路时,眼前的景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渭水平原的沃野千里渐渐被甩在了身后,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荒凉、越来越辽阔的戈壁和荒漠。路边的树木从繁茂的槐杨变成了稀疏的胡杨和红柳,最后连红柳也消失了,只剩下满目的黄沙和偶尔从地平线上露出的、被风蚀成奇形怪状的雅丹地貌。 + `* L% f1 k+ F: ~ ~0 t. ~ D" f I u
天空在西域变得格外高远。那种蓝,不是江南水乡那温润如玉的淡蓝,而是一种深邃到近乎黑暗的宝蓝色,像是一块巨大的蓝宝石被用力研碎后,泼洒在了无边无际的穹顶之上。阳光在这里变得格外毒辣,能将皮肤晒得干裂、起皮,但到了夜晚,温度又会骤降到令人瑟瑟发抖的程度。这种极端的、毫不留情的气候,像是大自然在用一种最原始的方式考验着每一个进入这片土地的外来者。& j% [4 o y6 D
% b0 i. h) w. y& ^: k骆宾王随军驻扎在西域的军镇之中。他的身份是幕僚,负责起草军务文书、记录战况、为将领们撰写奏疏和书信。这本该是一个安全的、远离战火的文职工作,但骆宾王的性格注定了他不可能安安分分地坐在帐篷里舞文弄墨。他的"侠骨"在这片铁血之地被彻底唤醒了。$ [* b$ q- X3 w# g: f
/ I; H. w7 |' ~6 |4 V而骆宾王,是四杰中经历最丰富、命运最曲折、结局最神秘的一位。他几乎将人生中所有可能遭遇的不幸都经历了一遍:落第的屈辱、漂泊的艰辛、边塞的苦寒、入狱的凌辱、贬谪的悲凉、反叛的壮烈、失踪的诡异。而他对这一切的回应方式,也是四杰中最激烈、最决绝的——他没有像王勃那样在天涯路上意外陨落,没有像卢照邻那样在病痛中自我了断,也没有像杨炯那样在郁闷中默默消亡。他选择了拔剑击柱,仰天长啸。他选择了将自己作为一颗燃烧的炮弹,射向那个让他绝望的时代。 2 e" [' m. I( j5 P0 j 2 ^! K; [+ y- d# ?9 c0 b3 T0 _看着王勃在长安城外送别杜少府时,留下那句出乎意料豁达的"无为在歧路,儿女共沾巾",骆宾王的心中不知作何感想。同是宦游人,同是远离故土,在命运的泥沼中跋涉。朋友们或死于无情的江水,或死于折磨人的恶疾,或死于边远小县的平庸。而他骆宾王,偏偏要在这一切不公面前,以一种最极端的方式来表达他的抗议。 : N: [9 u5 M1 b$ Q8 l8 i( j3 g" l+ I& k# r' _
他不能忍受朝堂上的指鹿为马。当他看到武氏集团的党羽们在朝堂上颐指气使,将那些正直的臣子一个个排挤、陷害、流放时,他的胸口就如同被一块烧红的烙铁猛地按了上去,灼痛得几乎喘不过气来。他不能忍受权贵的仗势欺人。当他看到那些酒囊饭袋般的世家子弟,凭借着祖上的门荫占据着朝廷的要职,而真正有才华、有抱负的人却被埋没在泥土之中时,他的血管里便涌动着一种难以遏制的暴怒。当他看到民间有痴心女子被负心汉抛弃——这不仅仅是比喻,骆宾王确实写过不少为弃妇代言的诗文,如那首著名的《艳情代郭氏答卢照邻》——他的侠骨便会不可遏制地发作,提笔就要为那些无力发声的人仗义执言。当他看到朝局动荡,武氏家族蔽日,他不会像其他圆滑的官僚那样明哲保身、缄口不言,而是用一种近乎自毁的姿态,直直地撞向那堵坚不可摧的高墙。 - s g) Y- g1 n+ E , V3 A( l, q) O* F8 P& w# o他的一生,充满了从神童到叛臣的巨大落差。七岁写出《咏鹅》时的天真烂漫,与六十余岁写出《讨武曌檄》时的杀伐决断,这两个极端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五十多年的光阴,更是一个理想主义者被现实反复碾压后的全部伤痕。1 B8 P* g3 W: K6 [! y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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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性格,注定了他的一生将是一场漫长、惨烈而又绚烂的流放。从义乌到长安,从长安到西域,从西域回到长安,从长安到天牢,从天牢到临海,从临海到扬州——每一次迁徙都是一次放逐,每一个驿站都是一个伤口。 b9 D; z8 d( s, N, b0 N- T a" w" f: j# _5 B0 X7 d) J 第六章 长安死牢:暗夜泣血的寒蝉悲鸣与指尖的刻痕 + Y! \! W5 E( T; O+ u 4 Y9 [0 {! l7 e. U高墙终于还是毫无怜悯地砸在了他的身上。 * i* d- U. ~3 P. h. U2 J 7 z8 @: N' C+ d& R那是唐高宗仪凤三年(公元678年)前后——有些史家认为入狱时间或在调露二年(680年),史书对此记载不一,但那一段黑暗岁月的降临却是确凿无疑的。武则天的权力正如日中天地膨胀着,高宗李治的身体每况愈下,朝政几乎完全落入了武后之手。空气中弥漫着感业寺佛堂里香火的芬芳与政治清洗中权谋的血腥。在这种人人自危的氛围中,骆宾王时任侍御史——一个隶属于御史台的官职,其核心职能便是监察百官、纠劾不法(旧唐书的说法是长安主簿,京兆两县,西长安和东万年,这里的主簿既能一步登天,也容易得罪群小)。 ( h% c6 ], ~4 d# {侍御史这个位置,对于一个性格温和、善于妥协的人来说,或许可以做到明哲保身;但对于骆宾王这样一个"天生侠骨"的人来说,这个职位简直就是一把架在他脖子上的钝刀。他天生看不惯不平之事,而侍御史的职责恰恰要求他去看、去查、去纠。他看到的越多,愤怒就越深;愤怒越深,上书言事就越激烈;上书越激烈,得罪的权贵就越多。2 G/ V$ @6 K0 z- @1 }2 @#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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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数次上书,矛头直指武则天身边的宠臣和武氏家族的跋扈。那些奏章,措辞尖锐,句句诛心,丝毫没有给自己留任何退路。这在当时的朝堂上,无异于飞蛾扑火。果然,他很快便被罗织罪名——具体的罪名,史书记载为"坐赃",即贪污受贿。但明眼人都知道,这不过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一个穷到衣衫褴褛、经常要靠朋友接济度日的清官,被扣上了一顶"贪赃"的帽子——这种荒诞的讽刺,在中国几千年的政治史上屡见不鲜。 ' c3 l7 @) x+ G8 x6 t0 e7 N1 e% Y1 X+ M( v5 i* `8 Y
他被投入了深不见底的长安诏狱。# _8 v; X4 g2 ]5 X$ e( W4 f' E( `8 J
# C! \8 Y, { q长安的天牢,是一个连阳光都会被冻结的地方。它坐落在皇城的某个阴暗角落,四周是高高的围墙,墙上嵌着密密麻麻的铁蒺藜。进入牢房需要经过三道铁门,每一道门都由面目阴沉的狱卒把守。门轴转动时发出的尖锐摩擦声,像是一头野兽在黑暗中发出的低吼。5 N. |4 a, u3 b( {' x, N. Z) s
0 ?) b1 c& L1 C0 ^! Q% Z牢房狭小得几乎只能容一个人蜷缩。墙壁上布满了暗绿色的青苔和干涸的暗红色血迹——那些血迹来自那些在他之前被关押在这里的冤魂们。有些血迹呈现出指甲抓挠的痕迹,可以想见那些前任囚徒在绝望中曾如何疯狂地试图用手指挖穿这堵石墙。空气中混合着霉烂的麦秸席子味、陈年的尿骚味、铁锈味和无数冤魂绝望的叹息。麦秸铺成的地铺已经发黑、板结,散发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腐气味。角落里有一只陶制的尿壶,壶口处结着一层黄色的结晶,那是长年累月的污秽沉积而成的。 * e. Z7 z3 f$ \" c' s0 K4 E; m b3 X# E$ [/ y( H2 S! F
骆宾王靠在那冰冷刺骨的石壁上。他的囚服已经破烂不堪,从一件原本灰白色的粗布衫,变成了一块颜色不明、散发着汗味和血腥味的破布。露出的皮肤上满是鞭挞与刑求留下的纵横交错的伤痕。有些伤口是新的,还在渗出脓血,在肮脏的麻布包裹下隐隐作痛;有些伤口已经结了痂,但在这阴冷潮湿的环境下,结痂的边缘总是在反复感染、溃烂、再结痂的恶性循环中挣扎。每一道伤口都在阴冷潮湿的空气中隐隐作痛,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啃食他的骨髓。 ' p9 Y4 N% m2 g- x* ^ $ c2 W. }0 l9 W" _/ H3 H他的手腕和脚踝上套着沉重的铁镣。那铁镣已经生了锈,锈迹将他的皮肤染成了一种病态的褐色,铁环与皮肤之间的摩擦处已经磨出了一圈血肉模糊的伤口,露出了下面森白的骨头。每当他稍作移动,铁链便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在空旷的牢房中回荡,像是某种冷酷的嘲笑。 / Y) s' l$ B% D2 E) g5 \ $ w6 P+ u4 N; y) w5 [5 U8 L% T他不知道自己已经在这里被关了多久。在这个没有日历、没有阳光、甚至连白天和黑夜都难以分辨的地方,时间失去了意义。它变成了一种黏稠的、无限拉长的痛苦。他只能通过狱卒每天送来的那一碗冰冷的稀粥和一块发霉的饼子来大致计算日子,但即便是这种计算,也经常因为他昏沉沉的精神状态而混乱、中断。2 ~: U$ Y+ S% |&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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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到了极点。 $ ~1 ]. L' v/ n/ Q+ o ; D! B" z5 {2 Q( f2 C牢房外,秋风萧瑟,吹打着高高的墙头,发出呜咽的声响。那声响不像是风声,更像是有无数的冤魂在墙头上来来回回地游荡,用他们干涸的喉咙发出无声的哭泣。天气越来越冷了。初秋的寒意透过石墙的缝隙渗透进来,将牢房中本已冰冷的空气变得更加彻骨。骆宾王紧紧地将那件破烂的囚服裹在身上,但那点薄薄的布料对抗寒冷的能力,就如同他一个人对抗这整个朝廷一样——微不足道。0 M+ s1 T( s' {% j3 D%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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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他突然听到了一声微弱的声响。3 d& L. K" \3 C;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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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嘶——"$ U U# Q( k, ^& m2 a$ n/ V1 g$ w/ 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