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S; e; H2 B* ?- V哈贝马斯晚年回忆这段经历时说过一句意味深长的话:语言是"一种共同性的分层,没有它,我们作为个体就无法存在"。这句话乍听之下像是一个语言哲学命题,但如果你知道它背后的生命经验,就会明白它同时也是一句私人告白。他一辈子都在理论上论证"交往"是人之为人的根基,论证主体间性优先于孤立的主体性,论证理性的本质不是某个天才头脑中的独白而是平等个体之间的对话——所有这些理论建构的心理动力,都可以追溯到那个说话困难的小男孩第一次发现"被理解"有多么艰难又有多么不可或缺的时刻。 + d' r ^6 z0 f/ ^0 _" g( ?" |* L% T! B% w6 t# G
3 H' L: Y2 l- E, @这个起点赋予了他的理论一种法兰克福学派其他成员所不具备的温度。阿多诺的文字冷峻刺骨,霍克海默的晚期文本弥漫着近乎宗教性的绝望,本雅明则在神学与马克思主义之间的裂隙中写出了最忧郁的历史哲学——他们都是卓越的诊断师,但他们的诊断书读完之后留给你的往往是一种窒息感。哈贝马斯不一样。他的理论再怎么艰深,底下始终涌动着一股对"人能够相互理解"这件事的固执信任。这股信任不是天真——它来自一个比大多数人都更深刻地体验过沟通之艰难的人。恰恰因为他知道沟通有多难,他才如此不肯放弃。 9 ^! M. `: [, Y* I' a6 q * d# @/ m% ` U% K) v& W' |& I3 h0 n6 L 纳粹的阴影与历史的零点) A/ \/ F0 r$ o( r$ _9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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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U7 a; r! b* p9 A: s) b" t如果说唇腭裂的经历让哈贝马斯领悟了沟通的脆弱,那么纳粹时代的成长经历则让他领悟了理性的脆弱——以及理性一旦崩溃,后果可以多么恐怖。1929年出生的他属于所谓的"希特勒青年团一代",在纳粹宣传机器的全面包围中度过了整个少年时代。1945年战败,纽伦堡审判的影像和证词像一记重锤砸碎了他此前所接受的全部世界观。他后来说,那一刻是他的精神"零点"。 . \/ ?+ \( u6 l% v2 Y* d3 D 3 E$ Q2 t+ m, O5 `' i" m ; [2 f q) M- g这个"零点"有必要仔细咀嚼一下。它意味着一个十六岁的少年突然发现,自己从小到大被灌输的一切——那些关于民族复兴的豪言壮语、关于日耳曼文化优越性的自信叙事——全部建立在系统性的谎言与种族灭绝之上。这种发现所带来的精神震荡,不是我们今天轻描淡写地说一句"纳粹反思"就能概括的。它涉及的是一个人对自己所在社会的基本信任的彻底瓦解,以及随之而来的一个几乎无法回避的问题:一个在科学、哲学、音乐和文学上都达到了如此高度的文明,怎么就能堕入那样的深渊? & v/ T2 u1 a7 O5 q4 F; K0 L/ l8 k" }9 g6 {# M8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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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问题驱动了哈贝马斯一生的思考。他后来写的每一本书,讨论的每一个议题——公共领域的退化、工具理性的膨胀、系统对生活世界的殖民、法律的合法性基础——归根结底都是在不同的层面上回应同一个追问:如何从制度、文化与理性的根基上防止那样的灾难重演?而他给出的回答,从最早期到最晚期,始终指向同一个方向:不是民族主义的血缘认同,不是某个领袖或某个阶级的独断意志,而是人与人之间基于平等的、不受强制的理性对话。, ?/ G* u, a# P2 [1 F: z
) f' N4 `- @+ w) `9 a- R' r& x * V$ g2 z9 I' ~. D0 L这种回答是否充分,后面再说。但我们必须先理解它的分量。这不是一个在安乐椅上空想出来的哲学原则,它是从整整一代德国人的历史创伤中蒸馏出来的。. V7 y8 t3 E5 t2 r- _6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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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 v4 c d. ~1 x; W 二、理论大厦的基座:几部关键著作的底层逻辑 . W* n3 @8 H. [& j% v9 B3 w% ]; f3 C8 @2 d/ J4 j5 r+ x4 p
, h/ ~3 Y, E" b3 |7 U7 U ~ ; `% ]8 q* X: z# ^哈贝马斯的著述量大得吓人——五十余部著作,无数篇论文和演讲。但贯穿其中的理论演进线索是清晰的:从对资产阶级社会的历史病理学诊断出发,经过对实证主义认识论霸权的反击,到达以语言哲学为基础的交往理性建构,最后落实为法治与民主制度的规范性论证。每一步都衔接着上一步的未竟之处,每一步也都留下了新的裂缝供后人追击。 ; i/ g' i8 u" |. e9 `7 U6 O+ H5 ]) j2 n/ l
+ v2 o+ o8 v1 u! t$ l 公共领域:一个被用烂了却从未被用够的概念3 z% V/ r0 b% w8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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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共领域的结构转型》写于1962年,那时候哈贝马斯才三十三岁。这部教授资格论文后来成了可能是20世纪下半叶被引用最多的社会学文本之一,"公共领域"这个概念更是渗透到了政治学、传播学、法学、文化研究的几乎每一个角落,以至于被用得面目模糊。但要真正把握哈贝马斯的意图,必须回到文本本身。1 U& F7 u: f O: D5 u1 F;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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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贝马斯追溯了17到18世纪欧洲公共领域的兴起过程。随着资本主义经济的发展,在国家权力与私人生活之间出现了一个新的空间——咖啡馆、文学沙龙、报刊杂志。在这个空间里,原本分散的私人个体作为平等的主体聚集起来,就公共事务展开不受审查的自由辩论。注意这里的几个关键要素:参与者的身份等级被暂时悬置,话语的效力只取决于论点本身的说服力,讨论的对象是普遍性的公共议题而非私人利益。这种批判性的公共舆论反过来构成了对专制国家权力的制约,为现代议会民主的诞生提供了社会基础。* t2 P c/ c" U( C0 d9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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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G1 b9 D' ^. A# }" y如果书只写到这里,它不过是一部优秀的历史社会学作品。真正让这本书具有持久批判力量的是后半部分的诊断。哈贝马斯指出,进入20世纪,公共领域发生了"结构转型",他用了一个极具冲击力的词:"重新封建化"。这个词说的是,随着国家对经济干预的加深、大型利益集团的崛起,以及最关键的——大众传媒被资本与公关逻辑所俘获——原本以批判性阅读和理性辩论为基础的公众退化成了被动接受信息灌输的消费者。政治人物不再需要说服公众,他们只需要像封建领主展示威严那样,在电视屏幕上展示自己的形象。政治变成了表演,公众变成了观众,公共领域名存实亡。9 L0 p* A i# J. d* m
+ G" K: |* Q @: Q, Z( U ^2 q" c" _8 W- R! Z这个写于1962年的诊断,放在今天来看依然令人悚然。把"电视"换成"社交媒体",把"大众传媒"换成"算法推荐平台",哈贝马斯的分析框架几乎可以原封不动地套用。事实上,哈贝马斯本人在晚年也确实做了这种延伸。他指出数字平台虽然在表面上扩大了言论参与的广度,但实际上通过信息茧房和情绪极化机制,摧毁了公共领域赖以存在的理性审议基础。一个人人都在发言但没有人在倾听的空间,不是公共领域,它甚至比沉默更糟。) _1 \, O1 N& i6 ?* z!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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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w. l: `4 k( }: B8 X2 J u但"公共领域"这个概念也是争议的重灾区。最常被提出的批评是:哈贝马斯所描述的那个18世纪的理想公共领域到底在多大程度上是历史真实?女性被排斥在外,无产者没有资格进入,有色人种根本不在他的视野之内——这算哪门子的"平等对话"?哈贝马斯后来也承认了这些局限,在后续的著作中做了大量修正。但核心问题依然存在:他的公共领域概念,到底是一个用来描述历史的经验范畴,还是一个用来规范现实的理想类型?如果是后者,那它的规范力量又从何而来?靠什么来保证它不会永远停留在"理想"的层面?& ]' w' M) _3 A/ {4 x( L% F'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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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5 }1 @3 N7 L6 q' s& p 三种旨趣:对"知识中立"的宣战 ' Q1 M+ i$ W) F: {% ~7 ^9 a 3 n9 U# d, g4 V$ B . k8 x) w9 H$ f7 h5 V8 e" @4 x1 W8 ~5 R% n% _9 j8 M
《知识与人类旨趣》(国内的译本是《认识与兴趣》)是一部野心极大但在后来经常被低估的著作。它试图解决的问题是:批判理论的认识论合法性何在?你凭什么说你的社会批判是"科学的"? v b+ u+ C. f
: p- A* q" A% `8 m( s & G1 O- j6 x3 g9 ]20世纪60年代的西方学术界正笼罩在实证主义的浓雾中。实证主义的基本立场是:只有可以被经验观察和量化验证的知识才是真正的科学知识,社会科学应该效仿自然科学的方法,排除一切价值判断,追求绝对的客观中立。哈贝马斯向这种知识观发起了正面挑战。他的论点是:根本不存在什么"无旨趣的认知"。人类的任何认知活动都嵌套在特定的实践旨趣之中,只是实证主义者没有意识到——或者不愿意承认——他们自己的认知同样受制于特定的旨趣。 $ j9 c' ?0 J3 i% ^9 b; B/ W l/ F3 G7 ~9 D# V7 I$ p
1 C! K8 R, P, \2 D他区分了三种认知旨趣。自然科学背后是"技术旨趣"——我们想要控制和预测自然环境。人文学科背后是"实践旨趣"——我们想要理解他人、在历史文化的传承中与同类建立沟通。而批判理论背后是"解放旨趣"——我们想要揭穿那些束缚人类自由的意识形态幻象与无意识压迫机制。三种旨趣不存在高下之分,但实证主义错误地将第一种旨趣绝对化,把控制逻辑包装成中立的科学方法,从而抹杀了另外两种认知方式的合法性。 0 [& D0 k- Q6 { z# d% U: ?: J * v/ f. ^- H9 K 5 H9 T% i: {/ ^1 E' _这个论证在今天看来或许不算特别新鲜了,"知识不是中立的"已经几乎成了人文社科学界的常识。但在1960年代的语境下,它的锋芒是很尖锐的。更重要的是,它为批判理论的存在理由做了一次根本性的辩护:你不能因为批判理论不符合实证主义的标准就说它"不科学",因为实证主义的标准本身就不是唯一合法的标准。这一步为哈贝马斯后来的全部理论建构打下了认识论的地基。- I% f& n; l# ~) G6 e! ], H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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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哈贝马斯自己后来对这本书并不完全满意。他承认"解放旨趣"的概念太过依赖一种"准先验"的人类学预设——凭什么说人类在进化中必然形成解放的旨趣?这促使他在后来转向了语言哲学,试图从更坚实的基础上重建批判理论的规范根基。这一转向的成果,就是《交往行为理论》。 3 b! j* ]' Y$ @' A6 ~ f+ L. ^$ h3 k/ ^8 d' G5 ~$ N
0 X+ O/ O4 J) `* M, e" H) ^; u( `! h交往行为:在绝望与希望之间搭桥8 X4 N4 i' N-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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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卷本的《交往行为理论》是哈贝马斯的巅峰之作,也是20世纪社会理论中最庞大的体系建构尝试之一。它要解决的问题,说到底只有一个:第一代法兰克福学派走进了死胡同,怎么走出来? $ F9 T" A6 T1 p8 i& O$ ^% {- ]! K9 |% k8 m
6 J3 c* `2 R& Z+ o# m' j' D. R这个问题,哈贝马斯从来没有给出过真正令人信服的回答。" s% ]" J7 w7 @/ b(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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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n5 L/ c1 j8 ^& U7 g3 P5 ^" H未完待续( f8 u# F+ ^- Q; W; t( y. X 作者: xiejin77 时间: 2026-3-21 16:34 四、在中国:一场持续了三十年的思想共振为什么是哈贝马斯?9 l( Z1 D; m8 n' N
4 o2 u" [1 L1 v( l- e自1980年代末哈贝马斯的著作被系统引入中国以来,这位德国哲学家在中国学术界引发了持续数十年的热潮。这种热潮的强度和持久度,在外国哲学家的中国接受史上是相当罕见的。要理解这个现象,不能简单地归结为学术时尚的传播,而需要回到中国自身现代化进程的特殊语境中去寻找原因。4 s- I' V0 f6 `/ _& H/ [: P. f
( A) M( a, c( z, _ 哈贝马斯:不能容忍知识分子变得犬儒 1 z* Z! J8 \+ g6 x8 g) ?+ _ / F0 z6 a T3 f0 K/ K& s华东师范大学的童世骏教授——哈贝马斯多部重要著作的中文译者——道出了一个关键:哈贝马斯所研究的那些问题——现代性的困境、公共交往的可能性、合法性危机的根源——"很大程度上也是我们自己的问题"。中国自改革开放以来,市场化、城市化、全球化的进程以一种极其压缩的方式同时展开,西方社会用两三百年经历的现代性难题在中国几乎被浓缩到了一两代人的生命体验之中。公共领域如何建构?法治的合法性基础何在?市场逻辑对教育、医疗、文化领域的侵蚀如何遏制?行政权力的边界在哪里?这些哈贝马斯穷其一生追问的问题,对中国学者和知识分子来说都有着切肤的现实感。 2 X& L( S% q( `' Y; c2 U 7 m) [+ v: e4 T; [' d曹卫东的观察也很有启发性:德国作为一个"迟到的现代化"国家,其从传统到现代的转型经验与中国有着深层的结构性相似。哈贝马斯的理论正是在对这种"迟到的现代性"的反思中生长出来的,它对中国学者的吸引力因此有一种超越纯粹学理兴趣的历史亲缘性。9 v4 J x: V. C/ _5 {4 c7 E4 ~!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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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具体的学科领域中,这种共振表现得尤为明显。政治学和传播学者利用"公共领域"框架来分析中国社会转型期的媒体生态演变和公民意见表达机制。法学者在"协商民主"的理论资源中寻找与中国基层治理实践对接的可能性。社会学者用"系统殖民化"的视角来审视中国市场化改革对教育、医疗等公共服务领域的冲击。马克思主义哲学研究者则致力于在哈贝马斯对历史唯物主义的"重建"中辨认出批判理论与中国马克思主义之间的张力与对话空间。 " S! k _# ]5 Y, z 2 A" l8 C0 A- G0 q" I& J6 Q$ m童世骏教授特别强调了一点,这一点对于理解哈贝马斯在中国的接受至关重要:哈贝马斯是较早肯定市场经济、法治国家和公民社会价值的"西方左翼",但他又始终没有放弃对社会主义核心价值——平等、尊严、团结——的追求。这种"在肯定现代性成果的同时保持批判维度"的理论姿态,与中国在现代化进程中面临的核心张力——既要发展市场经济,又要防止市场逻辑吞噬社会公平——高度契合。用一种或许过于简化但不失准确的说法:哈贝马斯证明了你可以同时是一个现代派和一个批判者,你不必为了接受市场经济和法治国家而放弃对资本主义弊端的深刻警觉。对于中国的知识界来说,这种立场提供了一种比非此即彼的意识形态站队更具智识吸引力的思考方式。# G: ^( x5 Y$ n
/ h+ S! q* G5 K/ |8 i8 C8 E. `( H) H 批评与反思6 u6 ~% W; e7 l;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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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中国学界对哈贝马斯也不是一味追捧。"欧洲中心主义"的批评一直存在。他的公共领域原型完全建立在18世纪西欧资产阶级沙龙文化之上,对非西方社会的现代性经验几乎没有涉及。中国的"公共领域"——如果这个概念在中国语境中有意义的话——其形态、动力和约束条件与欧洲截然不同,生搬硬套哈贝马斯的框架很容易削足适履。) U6 U9 e# B, {! Q' |
4 r! ^6 C8 W: e! V"过于理想化"的批评则更为普遍。在一个权力不对称、资本主导、利益高度分化的社会里,"理想言谈情境"到底有什么操作层面的意义?这个问题在中国语境中显得格外尖锐。当参与对话的各方在资源禀赋、信息获取和制度话语权上存在结构性的巨大落差时,程序上的"平等参与"能在多大程度上纠正实质上的不平等? / Q0 N& e: P2 P( E' a- z: @4 ^' y$ u q: m
法学界的学者还指出了另一个问题:哈贝马斯的双轨制民主理论预设了法律是一个相对中立的"传送带",可以把民间的交往权力忠实地转化为行政权力。但法律本身从来就不是中立的。法律的制定、解释和执行都深度嵌入在特定的权力结构之中。在某些情况下,法律恰恰是体制性压迫最有效的工具。忽略法律的这种反向异化功能,会导致对现有制度框架的过度信任。' I. e( B1 C: m1 r
Q5 E4 F, V9 y这些批评是有分量的。但它们的存在本身也说明了一件事:哈贝马斯的思想在中国不是被当作一种时髦的学术装饰品来对待的,而是被当作一套严肃的理论工具来使用、检验和争论的。一个思想家能够在异域文化中引发这种深度的参与式批评,这本身就是其思想生命力的证明。6 F9 ^2 C/ {% B. X e9 \) p/ 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