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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回来,其实我们在评估任何一篇投研内容时,都需要追问其生产条件和激励结构;这不是杠精的"诛心之论",而是基本的审慎思考。正如马克思在《德意志意识形态》中指出的,思想的生产首先受制于物质交往的生产——要理解一篇文章为什么这样写、为什么此时发表、为什么以这种方式传播;就必须思考清楚背后的问题,它在什么样的生产关系中被生产出来、为谁服务、并以何种方式实现价值变现。 a' m, A* d: L& h
* j- Z3 y- M7 t5 Y" X& S( b" ]Citrini Research 是一家定位于机构投资者的独立研究服务机构,其内容发布在Substack平台上——这一平台的核心商业模式是付费订阅,创作者的收入直接取决于订阅者数量与订阅价格。在这一模式下,内容的传播度与付费转化率构成创作者最核心的KPI。而传播度的驱动力——尤其是在投研领域——并非平淡的真理陈述,而是能够激发强烈情绪反应的叙事产品。行为科学的研究已经反复证明,恐惧与焦虑是所有情绪中传播力最强的——它们触发人类演化形成的"威胁检测"系统,使得恐慌性内容在注意力竞争中天然占据优势。4,467个赞、946次分享——这一传播量级本身就是对恐慌叙事商业效能的最佳注脚。 ~: C" W+ |% B;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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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 P! j* C, e) k1 f) B- q但问题的深层远不止于"恐慌更好卖"这一表层观察。我们需要追问的是:这种恐慌叙事的投研报告,在结构上服务于谁的利益?5 p) m, B/ k8 P/ J% P
% U9 ]3 b# ]" \/ A0 _, w/ Z0 j8 e作为直接目的,原文在末尾直接给出了资产配置建议:做多算力基础设施(NVIDIA、台积电)、做空白领消费板块、配置黄金与比特币作为对冲。这不是一个中立的学术分析结论,而是一个包含明确方向性的交易策略。而交易策略的价值恰恰取决于它能否说服足够多的人采取同向行动——当更多投资者被恐慌叙事说服去做空白领消费板块时,做空者的头寸才能获利。换言之,恐慌叙事本身就是其交易策略的执行条件的一部分。这不是说作者有意操纵市场——单篇文章的市场影响力有限——而是说,在投研内容的生产逻辑中,叙事的极端性与交易策略的获利空间之间存在系统性的正相关:叙事越极端,市场错误定价的空间越大(至少在叙事者的框架内如此),建议的潜在收益也越高,内容对订阅者的吸引力也越强。这构成了一个自我强化的激励循环——不是原文所描述的那种技术循环,而是一种叙事生产的商业循环。$ B6 D F# P$ p0 E6 P
3 n* v& n& `, n$ @; N所以如果我们可以将这篇文章置于更广泛的投研内容生态中来理解,上面的思路也就容易明白了。在当代金融市场中,研究内容早已不仅仅是分析工具——它是一种注意力商品,其生产和消费遵循的是文化产业的逻辑。法兰克福学派早在半个世纪前就揭示了文化工业如何将焦虑标准化、商品化并大规模生产——今天的投研Substack生态是这一逻辑在金融领域的当代延伸。"末日情景备忘录"已经成为投研内容市场中一个成熟的"类型",拥有稳定的读者群体、可预期的传播路径和明确的变现模式。从2008年次贷危机后的"做空一切"叙事,到2020年COVID期间的"社会崩溃"叙事,到2022年的"美元霸权终结"叙事,再到当前的"AI毁灭白领"叙事——每一轮恐慌产品都遵循着惊人相似的结构:识别一个真实存在的脆弱性→用单线性叙事将其放大为系统性灾难→附带方向性交易建议→以"我只是推演,不是预测"作为免责声明。这不是个别作者的方法论缺陷,而是投研内容市场的结构性特征——恐慌叙事的再生产不需要阴谋论来解释,它由市场的注意力竞争机制内生地、持续地驱动。: a h7 u3 ]7 B V v% h
' V! X% E: g9 |更进一步,这篇文章的传播成功揭示了当代金融话语的一个深层功能:将结构性的社会矛盾重新编码为可交易的市场信号。AI对劳动市场的冲击——无论其实际速度和规模如何——本质上是一个关于技术进步成果如何分配的政治经济学问题,它涉及产权制度、劳资关系、社会保障体系、教育体系的根本性重构。但在原文的框架中,这一切被压缩为"做多NVIDIA、做空消费"的资产配置信号。数以百万计可能受影响的劳动者的命运,被抽象为资产负债表上的数字和交易终端上的价格曲线。这正是马克思所说的"商品拜物教"在金融时代的最新表现形式:社会关系被物化为物与物之间(在这里是资产与资产之间)的关系,人的命运被降格为投资组合的风险参数。 9 q8 w7 h' L7 ~, w# g) u, T, M. ] m p- o+ k. E H
原文甚至在无意中暴露了这一逻辑的自相矛盾:它一方面渲染白领失业的社会灾难——失去房子、家庭破裂、"占领硅谷"运动、社会撕裂——以制造情感冲击力;另一方面又将这些灾难精确地映射为投资机会——做空房地产、做空消费、做空SaaS,做多黄金、做多比特币、做多算力基础设施。灾难叙事和获利叙事在同一文本中共存,前者为后者提供情感合法性,后者为前者提供商业变现路径。 读者在恐惧中被说服"必须行动",而文章提供的唯一行动方案就是"调整你的投资组合"——不是去组织工会、不是去推动立法、不是去改变技术治理结构,而是去做一笔交易。这种将社会行动的想象力收窄为金融操作的话语策略,其意识形态效果远比文章的具体预测更加深远:它训练读者将自己首先定位为"投资者"而非"公民"或"劳动者",将社会变革视为"风险"而非"机遇",将集体行动视为"噪音"而非"力量"。换一个视角这不就是赌局上撺掇你押大押小的叠马仔嘛。, W' J7 J4 ~5 s, B
. e, L1 ]& O+ m最后值得指出的是,这种恐慌叙事的生产具有明显的阶级选择性。原文的隐含读者是拥有可配置资产的投资者——他们有能力通过调整头寸来"对冲"AI冲击。对于没有金融资产、无法做空消费板块、甚至不知道什么是"做多算力基础设施"的普通劳动者而言,这篇文章提供的唯一信息就是"你将被替代,而且无处可逃"。恐慌被平等地传播给所有读者,但对冲恐慌的手段只提供给有产阶级——这不是内容的缺陷,而是其阶级本质的忠实反映。投研内容从来不是为全体社会写作的——它是资本阶级的内部通讯,而当它溢出到大众传播渠道时,其效果不是"信息民主化",而是焦虑的民主化与对策的私有化——每个人都知道要恐慌,但只有少数人有能力从恐慌中获利。 8 h3 I" {$ ^6 |2 t5 j ' Q+ b) S& E$ S7 f3 S* U6 f% Y4 z九、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视角的理论剖析 ' `2 v: y. T( q* q5 v& C8 u; \% i& y! M0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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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们从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的视角审视这篇文章,会发现它的问题比上述具体论断层面的错误更加根本——它在世界观和方法论层面就偏离了对资本主义技术变革的正确理解。6 h) k( H+ H- b
% d0 ~, p( d: K/ {9 N {: i2023年9月,习近平总书记在考察黑龙江期间首次提出"新质生产力"这一概念,随后在中央经济工作会议和2024年全国两会期间系统阐述了其内涵。新质生产力的核心要义可以概括为:以科技创新为主导、以高素质劳动者为支撑、以战略性新兴产业和未来产业为载体的先进生产力质态。2024年政府工作报告将"加快发展新质生产力"列为首要任务,明确提出要"以科技创新推动产业创新",培育壮大新兴产业集群,同时前瞻布局量子技术、生命科学、人工智能等未来产业。 & E/ Z. |, _, ]' B) T S% a 3 o; f6 \% k6 ~0 u! l将这一战略框架与原文的恐慌叙事对照,可以发现两者在三个根本层面上的差异。' d6 G- P9 T* p: w E" F9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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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在技术变革与社会关系的关系认知上,两者截然对立。 原文将AI视为一种外生于社会的破坏性力量——它"冲击"就业、"摧毁"消费、"引爆"金融——社会在这一力量面前是被动的承受者。而新质生产力的理论起点恰恰相反:技术是嵌入社会关系之中的,技术变革的方向、速度和成果分配取决于社会的制度选择。中国的实践表明,国家可以通过产业政策引导技术向特定方向发展(例如新能源、智能制造、生物医药),通过教育和职业培训体系帮助劳动者适应技术变革(例如大规模的职业技能提升行动),通过社会保障体系为转型期的劳动者提供安全网(例如就业保险和再就业服务),通过竞争政策防止技术进步的成果被少数垄断企业独占。这不是说中国的做法没有挑战和不足——恰恰相反,产业政策的效率问题、技能培训的匹配问题、社会保障的覆盖问题都是持续存在的难题——但关键的区别在于问题被框定的方式:在原文的框架中,问题是"AI会不会摧毁经济"(答案被预设为"会");在新质生产力的框架中,问题是"如何让AI成为高质量发展的引擎"(答案取决于制度设计和政策执行)。前者是宿命论,后者是能动论。 C( V, t/ V. w8 P$ h0 Y9 N& t
6 s9 _! ^. H y. |/ D第二,在对待劳动者的态度上,两者形成鲜明对比。 原文将劳动者视为被动的"成本项"——白领是等待被替代的"OpEx",蓝领是被下沉白领挤占的零工——整篇文章中没有一处讨论劳动者的再培训、技能升级或职业转型的可能性。而新质生产力理论将"高素质劳动者"列为新质生产力的核心要素之一——不是作为需要被对冲的风险,而是作为需要被投资的资产。2024年和2025年的政府工作报告反复强调"人才是第一资源",并将"加快建设国家战略人才力量"和"大力培养数字技能人才"纳入具体政策议程。中国近年来在职业教育改革、产教融合、"双师型"教师队伍建设等方面的一系列举措,正是这一理念的制度化表达。国际劳工组织和OECD的多项研究都指出,技术变革对就业的净影响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劳动者能否通过教育和培训获得与新技术互补的技能——而这一条件的满足程度取决于公共投资的规模和效率,而非市场的自发调节。原文系统性地忽略了这一维度,因为在其叙事框架中,劳动者不是需要被赋能的主体,而是需要被计价的负债。2 {6 G$ B% o1 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