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A, k5 C. A$ J5 P当我们在讨论Z世代作家沉迷于书写个体创伤,是精心烹制的“私房菜”还是转瞬即逝的“一次性餐具”时,或许,我们正站在一条名为“文学”的奔腾江河岸边,对眼前翻滚的浪花指指点点,试图匆忙为其定性。然而,我们似乎遗忘了,这条河,以及所有名为“文学”的浩荡水系,从源头起,便是由无数汹涌澎湃、泥沙俱下的个体悲欢冲刷、汇聚而成。与其谨小慎微地剖析、评判,不如彻底放开视野,让我们乘着想象的翅膀,穿越时空的迷雾,回到那个诗歌即是生活、即是呼吸、即是刀光剑影与爱恨情长的大唐!去看看那些如今被我们虔诚供奉于庙堂之上的诗篇,在它们诞生的那一刻,又是何等的“汪洋恣睢”,何等的鲜活滚烫,何等的……“流行文化”! ) V5 }4 l, U& s* {. O9 X, e6 Y1 s: Z# C, O
大唐风流,岂止是庙堂之音,更是街头巷尾、烽火边关的歌 ' V, m3 \+ n7 k+ A我们今日诵读唐诗,常常带着一种仰望经典的敬畏之心,仿佛它们自诞生之初便自带光环,注定不朽。然而,请剥去那层厚厚的时光滤镜,直面唐诗在其盛时的真实面貌吧!它首先是一种充满生命力的、爆炸式的个体表达洪流。那是一个诗歌的黄金时代,诗歌绝非仅仅是少数文人墨客在书斋里闭门造车的雅事,而是如空气和水一般,渗透到社会肌理深处,成为一种无处不在的流行风尚,一种全民参与(在识字阶层内)的文化狂欢。7 C6 D v4 g+ f. m5 h- ? v* @+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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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想“诗仙”李白,他岂止是“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那略带感伤的低吟?他更是“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的纵酒狂歌,是“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的冲天自信,是“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的傲岸不羁,乃至“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那划破天际的万丈豪情!他的诗,是他个人生命体验——那交织着谪仙的飘逸与入世的渴望、极度的自信与深沉的失落——的极致喷发。得意与失意,狂喜与悲愤,在他的笔下交织成那个时代最耀眼、最动人心魄的星光。这难道不“私人”?这难道不“恣睢”?他的每一首诗,都是他灵魂的一次敞开,一次与世界的碰撞。 $ L+ O' X2 p: l # Y0 i, m8 |" o. x D' }再看“诗圣”杜甫,这位“集大成者”,他不仅有“茅屋为秋风所破歌”中那寒夜彻骨的切肤之痛,更有“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的黍离之悲,有《兵车行》里“车辚辚,马萧萧,行人弓箭各在腰”的战争残酷,有《石壕吏》中“吏呼一何怒!妇啼一何苦!”的民间疾苦,更有《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里“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那石破天惊、泣血锥心的控诉!他的伟大,恰恰在于他从未将个人的颠沛流离、贫病交加(甚至幼子饿死)与家国命运、百姓疾苦分离开来。他用血泪作墨,熔铸诗篇,将个人的“私房菜”,盛满了整个动荡时代的苦难与良知。他的诗,是那个破碎时代的忠实记录,也是一颗伟大灵魂的深沉回响。. F# N: L) S7 q/ N8 @
4 L' {( a5 Z8 f0 [; M还有白居易,这位堪称唐代的“顶流”诗人,其影响力之广,简直匪夷所思。他的《长恨歌》、《琵琶行》,叙事铺陈,情感饱满,情节曲折,一经问世便洛阳纸贵,“童子解吟《长恨》曲,胡儿能唱《琵琶》篇”,上至帝王将相,下至贩夫走卒(识字者),无不为之动容传唱。这不就是当时的“现象级爆款”叙事诗吗?他更主动追求“老妪能解”的平易风格,如《卖炭翁》“可怜身上衣正单,心忧炭贱愿天寒”,直白地揭露社会不公。他主动拥抱更广泛的受众,让诗歌走出象牙塔,这不正是流行文化力求通俗易懂、渴望引发最大范围共鸣的典型特征吗?他的诗歌甚至影响了当时的社会风尚和政策讨论。 / ?+ h% J T. y E8 P* A- z3 V* h& |) V* m# ?! s% E; O
更不必说,还有孟郊“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那浸透着人间至情的《游子吟》;杜牧“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的个人审美情趣,以及“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那由个人感官体验引发的深沉家国之忧;刘禹锡“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那饱经忧患却依然昂扬的个人生命哲学;李商隐那些“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的《无题》诗,将个人情愫的幽微曲折、朦胧暧昧推向极致,成为后世无数人心头难解的谜……还有王昌龄“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的边塞雄浑,高适“战士军前半死生,美人帐下犹歌舞”那令人心惊的现实讽刺……哪一首不是源自诗人独特的生命视角、真切的情感波澜和对周遭世界的深刻体察? ' ~- G7 G* u/ O' r) o0 `7 c% F, Q! V1 z0 A4 I2 q$ I2 Z4 z$ ~! T
在唐代,诗歌绝非仅仅是案头之物。它是社交的硬通货,是科举考试的敲门砖,是情感交流的通用语。宴会上即兴赋诗斗才,是雅集;寺庙道观、驿站旅舍的墙壁上,随处可见题诗留言,是当时的“公共留言板”;歌楼酒肆里,乐妓们争相传唱最新的名家诗篇,直接决定了一首诗的流行度。诗歌甚至被书写在屏风、扇面、器皿之上,融入日常生活的点滴。它承载着最新的时事信息、最热烈的情感表达、最尖锐的社会批评。是的,毫不夸张地说,它就是那个时代的“热搜榜单”,那个时代的“朋友圈动态”,那个时代的“B站热门视频”和“网易云音乐热评区”!它鲜活、生猛、无处不在,是唐人精神世界里最活跃、最主流的表达形式。 5 o2 g7 y. c. j3 d1 c+ w: | $ @1 B! x. {7 ?以今日之“创伤”回响昨日之“悲欢”,时代的回声 : o. C8 Q% d1 C! o" r+ I4 g9 h7 X# o如此看来,Z世代作家们将目光聚焦于个体创伤,又有什么值得我们过度惊诧乃至苛责的呢?他们诞生于一个信息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爆炸、社会竞争日益加剧(“内卷”成为常态)、精神压力普遍化、个体价值被反复拷问的时代。“创伤”,无论是来自原生家庭难以磨灭的烙印,还是学业与职场竞争中无处不在的焦虑,抑或是社交媒体光鲜表象下无孔不入的比较与裹挟,乃至对存在意义本身的深刻迷茫……这些都构成了他们这一代人独特而真实的“时代悲欢”。“创伤”成为了他们感受世界、理解自身处境的一个无法回避的棱镜。3 H8 ]3 c B3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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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拿起笔(或者敲击键盘),用文字去记录这些感受,去宣泄积压的情绪,去尝试自我疗愈,更去茫茫人海中寻求一丝理解与共鸣。这与李白醉酒后挥洒淋漓的诗篇,与杜甫在战乱中记录下颠沛流离的苦楚,与白居易为歌女的悲惨身世而“泪湿青衫”,在创作的本能驱动——即以个体经验回应时代处境——上,并无本质上的区别,只是时代赋予了他们不同的素材和表达的焦点。! K6 n6 y- A6 s; B3 s: |7 U
3 D/ H u' J8 S! Z当然,媒介变了,从需要反复抄录、依赖口耳相传的笔墨纸砚,变成了可以瞬间复制、病毒式传播的键盘屏幕;语境变了,从家国天下、建功立业的宏大叙事占据主导,转向了对内心世界、身份认同、精神困境的微观探索;表达方式也变了,可能更加直白、更加碎片化,甚至不可避免地带着网络语言的鲜明印记,其传播速度和范围更是古代诗人无法想象的。但其核心功能——个体生命试图理解自身、理解时代并寻求连接的努力——依然是一脉相承的。网络平台让这些声音更容易被听见,也更容易形成同温层,这既是优势,也是潜在的局限。& L Z5 f; X0 Q2 z! r- p
3 Y: X* i) s2 R0 E“私房菜”能否成“传世宴”,关键在“熔铸”的火焰与技艺% \) v7 F o ~3 q# @4 @6 z" x
那么,这些浸透着Z世代个体创伤印记的“私房菜”,最终的命运将会如何?是会像绝大多数未能留下姓名的唐朝诗人及其作品一样,湮没在历史的尘埃中(是的,我们今天能读到的《全唐诗》也只是幸存的精华,是经过了残酷筛选的结果),沦为满足一时阅读快感后便被遗忘的速朽“一次性餐具”?还是能够像李杜白等巨匠的作品一样,历经岁月淘洗,淬炼成滋养后世心灵、光耀文学史册的“传世盛宴”?+ e3 h% a6 t: t+ `
( f# a0 J. C' |+ C. K6 O) _答案,不在于题材本身是否关乎“创伤”——人类文学史上,苦难与创伤从来都是取之不尽的母题——而在于“熔铸”的功夫,在于创作者是否有能力、有意识地将原始的、个人的素材,投入艺术的熔炉中,锻造出更坚实、更璀璨的东西。 # ^! R( T6 B: t9 i& N7 t9 ]2 V
唐诗之所以不朽,在于那些伟大的诗人不仅仅是情感的记录者,更是语言的魔术师、思想的探险家和艺术的创造者。他们:* k8 U5 \# A1 d0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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锤炼技艺,化石成金, 他们以令人惊叹的精湛语言艺术(凝练、精准、意象生动、音韵和谐),运用严谨的格律形式(或是有意打破形式以求新的表达效果),将粗糙的原始情感和生活素材,打磨成温润光洁、意蕴无穷的美玉。这需要对语言文字的极致敏感和掌控力。 $ y2 |9 ^( C; u5 k3 g , Q, j3 e$ _- M/ n: E, `拓展深度,由己及人, 他们能够将个人的悲欢离合、喜怒哀乐,与更普遍的人性、更广阔的时空、更深刻的哲理相连接,由“小我”的狭窄天地抵达“大我”的广袤境界。这需要超越自身阶级局限和社会地位的“视野”,需要持续的反思、阅读和洞察力,需要一种将心比心、推己及人的共情能力。( ]4 s# U# R0 Y/ B/ 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