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性的守夜人与他未能完成的任务 ——聊聊哈贝马斯的思...
理性的守夜人与他未能完成的任务——聊聊哈贝马斯的思想遗产
2026年3月14日,施塔恩贝格湖畔,尤尔根·哈贝马斯去世了。一个活了将近一个世纪的人,一个从纳粹废墟里爬出来、用余生去追问"文明何以溃败又何以可能重建"的人,终于放下了那支写了七十年的笔。他留下的东西太多了——五十余部著作,翻译成四十多种语言,一整套关于现代社会如何自我疗救的理论方案,以及一个至今没有人能给出令人满意答案的问题:我们到底能不能好好说话?
苏尔坎普出版社的讣告用了极为庄重的口吻。世界各大媒体的悼词纷纷冠以"最后的伟大哲学家""现代性的守护者""20世纪下半叶最具影响力的公共知识分子"之类的头衔。中国这边,从新华社到澎湃新闻,从央视客户端到《南方都市报》,也在第一时间做出了相当隆重的反应。这种全球范围的哀悼仪式本身就说明了一个问题:哈贝马斯早已不仅仅是一个学术人物,他的名字所承载的,是一整个时代对理性、民主与人类沟通可能性的信念——或者说焦虑。
要评价这个人,最大的困难不在于他的理论多么晦涩——虽然确实晦涩到让无数研究生在阅读《交往行为理论》时产生存在危机——而在于他是一个极为罕见的、在思想的每一个维度上都同时引发崇拜与不满的人。推崇他的人把他视为启蒙精神在战后世界的最后一座堡垒;批判他的人则认为他不过是为自由主义民主制度编织了一件最精致的哲学外衣,在这件外衣的遮蔽下,资本主义的结构性剥削得以更加安然无恙地继续运转。两种评价都不算冤枉他。但仅仅停留在这两种评价中的任何一种,都会错过这位思想家真正复杂的面貌。
一、废墟上长出来的哲学
身体的创伤与语言的执念
理解哈贝马斯,绕不开他的身体。这一点常常被学院派的研究者忽略,仿佛一个哲学家的思想可以完全脱离他的肉身经验而存在。但在哈贝马斯这里,事情恰恰相反。一个天生患有唇腭裂的孩子,在童年反复经历手术的疼痛与同龄人的嘲笑排斥,他从很小的时候就比绝大多数人更深地触碰到了一个问题的内核:说话这件事,远不是把嘴里的词语传递给对方那么简单。说话是一种请求,是向世界伸出手去寻求回应的举动,而这种请求随时可能落空。当你口齿不清地努力表达自己、却换来的只是嘲笑和误解时,你就已经在体验一种根本性的孤立了。
哈贝马斯晚年回忆这段经历时说过一句意味深长的话:语言是"一种共同性的分层,没有它,我们作为个体就无法存在"。这句话乍听之下像是一个语言哲学命题,但如果你知道它背后的生命经验,就会明白它同时也是一句私人告白。他一辈子都在理论上论证"交往"是人之为人的根基,论证主体间性优先于孤立的主体性,论证理性的本质不是某个天才头脑中的独白而是平等个体之间的对话——所有这些理论建构的心理动力,都可以追溯到那个说话困难的小男孩第一次发现"被理解"有多么艰难又有多么不可或缺的时刻。
这个起点赋予了他的理论一种法兰克福学派其他成员所不具备的温度。阿多诺的文字冷峻刺骨,霍克海默的晚期文本弥漫着近乎宗教性的绝望,本雅明则在神学与马克思主义之间的裂隙中写出了最忧郁的历史哲学——他们都是卓越的诊断师,但他们的诊断书读完之后留给你的往往是一种窒息感。哈贝马斯不一样。他的理论再怎么艰深,底下始终涌动着一股对"人能够相互理解"这件事的固执信任。这股信任不是天真——它来自一个比大多数人都更深刻地体验过沟通之艰难的人。恰恰因为他知道沟通有多难,他才如此不肯放弃。
纳粹的阴影与历史的零点
如果说唇腭裂的经历让哈贝马斯领悟了沟通的脆弱,那么纳粹时代的成长经历则让他领悟了理性的脆弱——以及理性一旦崩溃,后果可以多么恐怖。1929年出生的他属于所谓的"希特勒青年团一代",在纳粹宣传机器的全面包围中度过了整个少年时代。1945年战败,纽伦堡审判的影像和证词像一记重锤砸碎了他此前所接受的全部世界观。他后来说,那一刻是他的精神"零点"。
这个"零点"有必要仔细咀嚼一下。它意味着一个十六岁的少年突然发现,自己从小到大被灌输的一切——那些关于民族复兴的豪言壮语、关于日耳曼文化优越性的自信叙事——全部建立在系统性的谎言与种族灭绝之上。这种发现所带来的精神震荡,不是我们今天轻描淡写地说一句"纳粹反思"就能概括的。它涉及的是一个人对自己所在社会的基本信任的彻底瓦解,以及随之而来的一个几乎无法回避的问题:一个在科学、哲学、音乐和文学上都达到了如此高度的文明,怎么就能堕入那样的深渊?
这个问题驱动了哈贝马斯一生的思考。他后来写的每一本书,讨论的每一个议题——公共领域的退化、工具理性的膨胀、系统对生活世界的殖民、法律的合法性基础——归根结底都是在不同的层面上回应同一个追问:如何从制度、文化与理性的根基上防止那样的灾难重演?而他给出的回答,从最早期到最晚期,始终指向同一个方向:不是民族主义的血缘认同,不是某个领袖或某个阶级的独断意志,而是人与人之间基于平等的、不受强制的理性对话。
这种回答是否充分,后面再说。但我们必须先理解它的分量。这不是一个在安乐椅上空想出来的哲学原则,它是从整整一代德国人的历史创伤中蒸馏出来的。
二、理论大厦的基座:几部关键著作的底层逻辑
哈贝马斯的著述量大得吓人——五十余部著作,无数篇论文和演讲。但贯穿其中的理论演进线索是清晰的:从对资产阶级社会的历史病理学诊断出发,经过对实证主义认识论霸权的反击,到达以语言哲学为基础的交往理性建构,最后落实为法治与民主制度的规范性论证。每一步都衔接着上一步的未竟之处,每一步也都留下了新的裂缝供后人追击。
公共领域:一个被用烂了却从未被用够的概念
《公共领域的结构转型》写于1962年,那时候哈贝马斯才三十三岁。这部教授资格论文后来成了可能是20世纪下半叶被引用最多的社会学文本之一,"公共领域"这个概念更是渗透到了政治学、传播学、法学、文化研究的几乎每一个角落,以至于被用得面目模糊。但要真正把握哈贝马斯的意图,必须回到文本本身。
哈贝马斯追溯了17到18世纪欧洲公共领域的兴起过程。随着资本主义经济的发展,在国家权力与私人生活之间出现了一个新的空间——咖啡馆、文学沙龙、报刊杂志。在这个空间里,原本分散的私人个体作为平等的主体聚集起来,就公共事务展开不受审查的自由辩论。注意这里的几个关键要素:参与者的身份等级被暂时悬置,话语的效力只取决于论点本身的说服力,讨论的对象是普遍性的公共议题而非私人利益。这种批判性的公共舆论反过来构成了对专制国家权力的制约,为现代议会民主的诞生提供了社会基础。
如果书只写到这里,它不过是一部优秀的历史社会学作品。真正让这本书具有持久批判力量的是后半部分的诊断。哈贝马斯指出,进入20世纪,公共领域发生了"结构转型",他用了一个极具冲击力的词:"重新封建化"。这个词说的是,随着国家对经济干预的加深、大型利益集团的崛起,以及最关键的——大众传媒被资本与公关逻辑所俘获——原本以批判性阅读和理性辩论为基础的公众退化成了被动接受信息灌输的消费者。政治人物不再需要说服公众,他们只需要像封建领主展示威严那样,在电视屏幕上展示自己的形象。政治变成了表演,公众变成了观众,公共领域名存实亡。
这个写于1962年的诊断,放在今天来看依然令人悚然。把"电视"换成"社交媒体",把"大众传媒"换成"算法推荐平台",哈贝马斯的分析框架几乎可以原封不动地套用。事实上,哈贝马斯本人在晚年也确实做了这种延伸。他指出数字平台虽然在表面上扩大了言论参与的广度,但实际上通过信息茧房和情绪极化机制,摧毁了公共领域赖以存在的理性审议基础。一个人人都在发言但没有人在倾听的空间,不是公共领域,它甚至比沉默更糟。
但"公共领域"这个概念也是争议的重灾区。最常被提出的批评是:哈贝马斯所描述的那个18世纪的理想公共领域到底在多大程度上是历史真实?女性被排斥在外,无产者没有资格进入,有色人种根本不在他的视野之内——这算哪门子的"平等对话"?哈贝马斯后来也承认了这些局限,在后续的著作中做了大量修正。但核心问题依然存在:他的公共领域概念,到底是一个用来描述历史的经验范畴,还是一个用来规范现实的理想类型?如果是后者,那它的规范力量又从何而来?靠什么来保证它不会永远停留在"理想"的层面?
三种旨趣:对"知识中立"的宣战
《知识与人类旨趣》(国内的译本是《认识与兴趣》)是一部野心极大但在后来经常被低估的著作。它试图解决的问题是:批判理论的认识论合法性何在?你凭什么说你的社会批判是"科学的"?
20世纪60年代的西方学术界正笼罩在实证主义的浓雾中。实证主义的基本立场是:只有可以被经验观察和量化验证的知识才是真正的科学知识,社会科学应该效仿自然科学的方法,排除一切价值判断,追求绝对的客观中立。哈贝马斯向这种知识观发起了正面挑战。他的论点是:根本不存在什么"无旨趣的认知"。人类的任何认知活动都嵌套在特定的实践旨趣之中,只是实证主义者没有意识到——或者不愿意承认——他们自己的认知同样受制于特定的旨趣。
他区分了三种认知旨趣。自然科学背后是"技术旨趣"——我们想要控制和预测自然环境。人文学科背后是"实践旨趣"——我们想要理解他人、在历史文化的传承中与同类建立沟通。而批判理论背后是"解放旨趣"——我们想要揭穿那些束缚人类自由的意识形态幻象与无意识压迫机制。三种旨趣不存在高下之分,但实证主义错误地将第一种旨趣绝对化,把控制逻辑包装成中立的科学方法,从而抹杀了另外两种认知方式的合法性。
这个论证在今天看来或许不算特别新鲜了,"知识不是中立的"已经几乎成了人文社科学界的常识。但在1960年代的语境下,它的锋芒是很尖锐的。更重要的是,它为批判理论的存在理由做了一次根本性的辩护:你不能因为批判理论不符合实证主义的标准就说它"不科学",因为实证主义的标准本身就不是唯一合法的标准。这一步为哈贝马斯后来的全部理论建构打下了认识论的地基。
不过,哈贝马斯自己后来对这本书并不完全满意。他承认"解放旨趣"的概念太过依赖一种"准先验"的人类学预设——凭什么说人类在进化中必然形成解放的旨趣?这促使他在后来转向了语言哲学,试图从更坚实的基础上重建批判理论的规范根基。这一转向的成果,就是《交往行为理论》。
交往行为:在绝望与希望之间搭桥
两卷本的《交往行为理论》是哈贝马斯的巅峰之作,也是20世纪社会理论中最庞大的体系建构尝试之一。它要解决的问题,说到底只有一个:第一代法兰克福学派走进了死胡同,怎么走出来?
霍克海默和阿多诺在《启蒙辩证法》中得出了一个让人绝望的结论:启蒙运动以来,人类理性已经彻底蜕变为工具理性——一种旨在控制自然和统治他人的算计逻辑。理性的发展不是通向自由,而是通向极权。奥斯维辛不是理性的失败,恰恰是理性的"成功"——是工具理性被贯彻到极致的产物(想深度体验的话可以看看电影《万湖会议》)。这个诊断极其深刻,但它也堵死了出路。如果理性本身就是问题的根源,那你还能用什么来批判现实?你的批判本身不也是一种理性活动吗?你用来诊断疾病的那个工具,本身就是疾病的一部分——这是一个真正的理论死结。
哈贝马斯的解法是:你们说理性是有问题的,这没错。但你们错在把理性等同于工具理性。人类理性还有另一个维度,一个被你们忽略了的维度。这个维度不是主体对客体的单向控制,而是主体与主体之间通过语言达成相互理解的过程。他把这叫做"交往理性"。
这个概念的哲学基础来自言语行为理论。哈贝马斯的论证是这样的:只要两个人试图通过对话来真正理解对方——而不是欺骗、操纵或胁迫对方——他们就不得不在言语行为中隐含地做出三个承诺,也就是三种"有效性要求":我说的在事实上是真的(真实性),我的言行在社会规范的语境中是正当的(正当性),我所表达的意图是真诚的(真诚性)。这三个要求不是谁规定的道德律令,它们是语言使用本身的内在结构。你可以违反它们——撒谎、欺骗、操纵——但你在违反它们的同时依然在预设它们,否则你的谎言连"像真话"都做不到。顺便说一句,这个基本原则也许可以用在现有的语言模型里,比3H的基线更有实际价值,尤其是当多智能体协作框架开始流行的时候。
建立在这个语言哲学基础之上的,是一个宏大的社会理论框架。哈贝马斯区分了"系统"和"生活世界"两个层面。生活世界是人们通过日常语言交流来进行文化传承、社会整合和个体社会化的背景世界——它是意义的家园,是我们之所以能够互相理解的那个前理解结构。系统则是为了应对复杂社会的物质再生产需要而分化出来的功能领域,主要包括经济系统和行政系统,它们依靠金钱和权力这两种"指导媒介"来运转,不需要参与者之间达成语言层面的共识。
到这里为止,理论框架本身是富有洞察力的。人类社会确实存在这两种截然不同的运行逻辑,而且它们之间的关系确实是现代性的一个核心难题。但哈贝马斯真正击中现实痛处的,是他接下来的那个诊断——"系统对生活世界的殖民化"。
什么是生活世界的殖民化:一个穿透了四十年的诊断
这个概念说的是:金钱媒介和权力媒介有一种内在的扩张冲动,它们不会安分守己地待在自己应该待的领域,而是会越界,把自己的运作逻辑强加到原本应该由交往理性来主导的生活世界领域。
想想我们今天的世界。教育不再是为了培养完整的人,而是为了生产符合市场需求的"人力资本"。大学的好坏用排名来衡量,排名的指标是论文发表数量和引用率,于是学者不是在追问真理,而是在制造可发表的"学术产品"。医疗系统不再以患者的健康为中心,而是以医院的创收指标为驱动力。政治竞选变成了金钱堆砌的广告工业,候选人的政策主张远不如他的形象包装和社交媒体运营来得重要。甚至亲密关系也开始被市场逻辑渗透——约会软件把择偶变成了一种类似于网上购物的筛选行为,人们"浏览"潜在的伴侣,就像在浏览商品目录。
哈贝马斯在1981年写下"殖民化"这个词的时候,社交媒体还没有被发明,算法经济还是科幻小说里的情节,零工平台更是闻所未闻。但他的分析框架对这些现象有着惊人的预见性和解释力。这不是偶然的——他抓住的是资本主义现代性的一个结构性特征,而不是某个时期的表面症状。金钱和权力的逻辑会吞噬一切不被制度性力量所保护的领域,这个洞察在马克思那里就已经有了,但哈贝马斯用"殖民化"这个概念给它赋予了一种新的理论精确性和社会学操作性。
不过,问题也恰恰出在这里。哈贝马斯诊断了殖民化,开出的药方却是"保卫生活世界的自主性"——通过公共领域的理性商谈,通过法律和民主程序对系统的规范约束,来抵制金钱和权力的越界。这个药方在规范层面上是优美的、自洽的,但它悬在半空中,脚不着地。保卫生活世界,靠谁?靠公民的理性对话?可公民的"理性"本身已经被殖民了——他们的信息来源被平台算法过滤过了,他们的注意力被商业逻辑劫持了,他们的政治判断力被情绪化的媒体环境侵蚀了。在一个生活世界已经被深度殖民的社会里,还能指望生活世界自己站起来反抗系统吗?这像不像一个被捆住手脚的人被告知"你应该挣脱绳索"?
在事实与规范之间:法律能否拯救民主?
如果说《交往行为理论》是哈贝马斯的社会理论巅峰,那么1992年的《在事实与规范之间》就是他的政治哲学巅峰。这本书试图回答一个核心问题:在复杂的现代社会中,法律如何获得民主合法性?
哈贝马斯敏锐地抓住了现代法律的一个内在矛盾。法律一方面必须是"事实性的"——它依靠国家强制力来执行,你不遵守就会受到惩罚。另一方面它又必须是"有效的"——仅仅靠强制力是不够的,法律还必须能够被其约束对象理性地接受为正当的。一部仅仅依靠暴力来维持的法律,和黑帮的命令没有本质区别。那么,法律的正当性从哪里来?
自由主义的传统回答是:正当性来自对个人基本权利(人权)的保障。共和主义的传统回答是:正当性来自公民的政治参与(人民主权)。两个传统争了几百年。哈贝马斯的解法很巧妙:他论证人权和人民主权不是两个相互对立的原则,而是同源的、互为前提的。没有人权保障的民主参与是多数人的暴政,没有民主参与的人权保障是精英的独裁。两者必须同时成立。
在此基础上,他提出了"双轨制"民主模型。合法的政治权力必须有两个来源通道:一个是非正式的公共领域——民间社团、媒体、社会运动——在这里,公民通过自由的讨论形成"交往权力";另一个是正式的制度通道——议会立法、司法程序——"交往权力"在这里被过滤、转化为具有强制力的"行政权力"。法律就是连接这两条轨道的"传送带",它把民间的道德共识转化为国家的制度安排。
这套理论在法哲学界产生了极大的影响。它在罗尔斯自由主义与社群主义之间开辟了第三条道路,为"协商民主"或"审议民主"(Deliberative Democracy)提供了迄今为止最系统的哲学论证。中国法学界和政治学界对这本书也给予了高度关注,因为它触及了一个对中国同样切身的问题:法律的合法性基础到底应该建立在什么之上?
但这部著作同样留下了巨大的疑问。最尖锐的一个是:那条从"交往权力"到"行政权力"的"传送带",在现实中到底通不通?当立法过程被游说集团深度渗透的时候,当司法体系本身就是阶级再生产工具的时候,当公共领域已经被金钱和算法碎片化到了几乎无法承载任何有意义的公共商谈的时候——说法律是"将民间共识转化为国家强制的合法传送带",这到底是在描述一种现实的可能性,还是在提供一种精美的幻觉?
三、核心概念的力量与限度
交往理性:伟大的理论冒险
必须承认,哈贝马斯提出交往理性概念时的理论勇气是惊人的。在整个20世纪的思想版图上,对理性的控诉几乎已经成了知识分子的默认姿态。尼采宣告上帝死了,韦伯描绘了理性化的"铁笼",海德格尔想要回到前苏格拉底的诗性思维,福柯把理性拆解为弥散的权力运作,德里达干脆把在场的形而上学一锅端掉。到了1980年代,后现代主义者更是宣称:理性、真理、普遍道德,统统不过是特定权力关系的伪装与历史偶然性的产物。在这样一个"人人都在拆房子"的年代,哈贝马斯居然还想盖楼——而且要盖一栋能住人的楼。
他的建筑方案是精巧的。他不去替工具理性辩护——那条路走不通,阿多诺已经证明了。他也不搞一种抽象的"理性崇拜"——那太天真,黑格尔之后没人能再那样做了。他另辟蹊径,从语言哲学中找到了突破口。他说:理性不只有一种形态。除了那种计算成本收益、寻找最有效手段来达成既定目标的工具理性之外,还存在一种完全不同的理性——它不是主体对客体的支配,而是主体与主体之间通过语言达成理解的能力。这种理性不在你的脑子里,而在你和我之间,在我们说话的过程中。
他在《现代性的哲学话语》中对后现代主义者的反击是极其有力的。他指出,当福柯说"一切知识都是权力"的时候,当德里达说"文本之外无他物"的时候,他们都在用理性的论证工具来论证理性是无效的。这就是"表演性矛盾":你的行为在否定你的言说。你不能一边用逻辑推理来证明逻辑推理不可靠,一边还指望别人当真。启蒙的问题不是理性本身有病,而是理性被窄化为工具理性这一种特殊形态——解决之道不是抛弃理性,而是拓宽理性的概念,发现并激活它的交往维度。
这个论证在哲学上是否完全站得住脚,至今仍有激烈的争论。但它的力量不在于逻辑上的绝对无懈可击,而在于它为一个深陷虚无主义的时代提供了一种极其稀缺的东西:一种经过严肃哲学论证的希望。而且这个希望有相当精密的理论建构来支撑——对韦伯社会理论的重新解读,对米德符号互动论的吸收,对涂尔干集体意识概念的改造,对帕森斯系统论的批判性借用,对奥斯汀和塞尔言语行为理论的社会学转化——无论你是否认同最终的结论,你都无法否认这是20世纪社会理论中最具雄心也最具综合性的建构尝试之一。
商谈伦理:从独白走向合唱
交往理性的概念延伸到伦理学领域,就产生了"商谈伦理学"。这是哈贝马斯与阿佩尔共同创立的道德哲学方案,它的靶子是康德。
康德的道德哲学要求你在内心进行一个思想实验:你把你打算做的事情的行为准则普遍化——如果所有人都按照这个准则行事,世界还能运转吗?如果能,这个准则就是道德的。这是一种"独白式"的道德推导,它假设一个具有理性能力的个体,关起门来,在自己的头脑中就能判断出什么是道德的。
哈贝马斯认为这在价值多元的现代社会已经行不通了。你觉得你能普遍化的准则,别人未必同意。问题不在于你的逻辑对不对,而在于你无法独自代替所有可能受影响的人来做判断。解决方案是把康德的独白变成对话:一项道德规范是否正当,不取决于某一个人在思想实验中的推导,而取决于所有可能受其影响的人能否通过实际的商谈过程、在排除了一切外部强制和内部意识形态扭曲的条件下,一致同意这项规范是可接受的。
这就是所谓的"理想言谈情境"。它是一个反事实的规范预设——没有人会天真地认为现实中存在这种完美的对话条件。但哈贝马斯认为,我们每一次真诚的对话都在隐含地指向这种理想条件。正如你每次说真话的时候,都在预设一个"所有人都说真话"的理想世界一样。理想言谈情境不是一个实际可以抵达的终点,而是一把用来衡量现实对话之扭曲程度的尺子。
这种程序主义的伦理学有一个很大的优点:它不强加任何具体的道德内容,而是提供了一套关于如何获得道德共识的程序规范。在一个宗教已经无法为所有人提供统一道德标准的世俗化社会里,这种方案的吸引力是显而易见的。但它的问题也是显而易见的:当参与商谈的各方在物质资源、话语能力和社会权力上存在巨大不对等时,程序的公正能保证结果的正义吗?一个跨国公司的法律团队和一个失地农民坐在同一张谈判桌前,即便谈判程序在形式上完全符合哈贝马斯的规范要求,结果会是公正的吗?
这个问题,哈贝马斯从来没有给出过真正令人信服的回答。
未完待续
四、在中国:一场持续了三十年的思想共振为什么是哈贝马斯?
自1980年代末哈贝马斯的著作被系统引入中国以来,这位德国哲学家在中国学术界引发了持续数十年的热潮。这种热潮的强度和持久度,在外国哲学家的中国接受史上是相当罕见的。要理解这个现象,不能简单地归结为学术时尚的传播,而需要回到中国自身现代化进程的特殊语境中去寻找原因。
哈贝马斯:不能容忍知识分子变得犬儒
华东师范大学的童世骏教授——哈贝马斯多部重要著作的中文译者——道出了一个关键:哈贝马斯所研究的那些问题——现代性的困境、公共交往的可能性、合法性危机的根源——"很大程度上也是我们自己的问题"。中国自改革开放以来,市场化、城市化、全球化的进程以一种极其压缩的方式同时展开,西方社会用两三百年经历的现代性难题在中国几乎被浓缩到了一两代人的生命体验之中。公共领域如何建构?法治的合法性基础何在?市场逻辑对教育、医疗、文化领域的侵蚀如何遏制?行政权力的边界在哪里?这些哈贝马斯穷其一生追问的问题,对中国学者和知识分子来说都有着切肤的现实感。
曹卫东的观察也很有启发性:德国作为一个"迟到的现代化"国家,其从传统到现代的转型经验与中国有着深层的结构性相似。哈贝马斯的理论正是在对这种"迟到的现代性"的反思中生长出来的,它对中国学者的吸引力因此有一种超越纯粹学理兴趣的历史亲缘性。
在具体的学科领域中,这种共振表现得尤为明显。政治学和传播学者利用"公共领域"框架来分析中国社会转型期的媒体生态演变和公民意见表达机制。法学者在"协商民主"的理论资源中寻找与中国基层治理实践对接的可能性。社会学者用"系统殖民化"的视角来审视中国市场化改革对教育、医疗等公共服务领域的冲击。马克思主义哲学研究者则致力于在哈贝马斯对历史唯物主义的"重建"中辨认出批判理论与中国马克思主义之间的张力与对话空间。
童世骏教授特别强调了一点,这一点对于理解哈贝马斯在中国的接受至关重要:哈贝马斯是较早肯定市场经济、法治国家和公民社会价值的"西方左翼",但他又始终没有放弃对社会主义核心价值——平等、尊严、团结——的追求。这种"在肯定现代性成果的同时保持批判维度"的理论姿态,与中国在现代化进程中面临的核心张力——既要发展市场经济,又要防止市场逻辑吞噬社会公平——高度契合。用一种或许过于简化但不失准确的说法:哈贝马斯证明了你可以同时是一个现代派和一个批判者,你不必为了接受市场经济和法治国家而放弃对资本主义弊端的深刻警觉。对于中国的知识界来说,这种立场提供了一种比非此即彼的意识形态站队更具智识吸引力的思考方式。
批评与反思
当然,中国学界对哈贝马斯也不是一味追捧。"欧洲中心主义"的批评一直存在。他的公共领域原型完全建立在18世纪西欧资产阶级沙龙文化之上,对非西方社会的现代性经验几乎没有涉及。中国的"公共领域"——如果这个概念在中国语境中有意义的话——其形态、动力和约束条件与欧洲截然不同,生搬硬套哈贝马斯的框架很容易削足适履。
"过于理想化"的批评则更为普遍。在一个权力不对称、资本主导、利益高度分化的社会里,"理想言谈情境"到底有什么操作层面的意义?这个问题在中国语境中显得格外尖锐。当参与对话的各方在资源禀赋、信息获取和制度话语权上存在结构性的巨大落差时,程序上的"平等参与"能在多大程度上纠正实质上的不平等?
法学界的学者还指出了另一个问题:哈贝马斯的双轨制民主理论预设了法律是一个相对中立的"传送带",可以把民间的交往权力忠实地转化为行政权力。但法律本身从来就不是中立的。法律的制定、解释和执行都深度嵌入在特定的权力结构之中。在某些情况下,法律恰恰是体制性压迫最有效的工具。忽略法律的这种反向异化功能,会导致对现有制度框架的过度信任。
这些批评是有分量的。但它们的存在本身也说明了一件事:哈贝马斯的思想在中国不是被当作一种时髦的学术装饰品来对待的,而是被当作一套严肃的理论工具来使用、检验和争论的。一个思想家能够在异域文化中引发这种深度的参与式批评,这本身就是其思想生命力的证明。
五、马克思主义的视角:一条回不去的路
从"重建"到"颠覆"
哈贝马斯和马克思的关系,是整个法兰克福学派思想史中最纠结、最耐人寻味的一章。他从马克思那里继承了太多东西——对资本主义社会的批判冲动,对意识形态的高度警觉,对人类解放的终极关怀——以至于他在1979年还公开表示"很高兴被视为马克思主义者"。但同时,他又亲手拆掉了马克思理论大厦中最承重的那几根柱子:阶级分析、生产范式、革命前景。这肯定不是一次小修小补,而是一次根本性的理论换血。
哈贝马斯的理由是什么?他说,马克思的历史唯物主义把人类社会发展的全部动力机械地还原为生产力与生产关系的矛盾运动,严重忽略了道德、法律、沟通等"规范结构"在社会进化中的独立作用。他说,晚期资本主义已经不是马克思所描述的那个样子了——国家干预缓解了经济危机,福利制度模糊了阶级界限,社会冲突的焦点从工厂的劳资对抗转移到了文化认同、生态环境和生活方式的争夺。在这种新形势下,继续抱着"无产阶级推翻资产阶级"的公式不放,等于是在用19世纪的地图导航21世纪的道路。
他要做的是"重建"历史唯物主义——用"劳动"与"交往"的双重维度取代单一的生产范式,用"系统"与"生活世界"取代"经济基础"与"上层建筑"。他认为马克思把物质生产绝对化了,而交往行为——人们在语言中协调行动、传承文化、建立规范——是一种不能被还原为劳动的独立的社会实践维度。
但从马克思主义者的立场来看,这种所谓的"重建"根本就是"颠覆"。理由也是充分的。
阶级分析去了哪里?
最根本的批评集中在一个问题上:阶级分析哪去了?
马克思主义的核心分析范畴是阶级——它不是一个可以被替换的概念工具,而是整个理论体系的地基。生产资料的所有权决定了阶级的划分,阶级的划分决定了社会冲突的基本结构,阶级斗争构成了历史发展的根本动力。你把阶级抽掉,马克思主义就不是马克思主义了,正如你把引力抽掉,牛顿力学就不是牛顿力学了。
哈贝马斯做了什么?他把社会冲突的焦点从"谁拥有生产资料"转移到了"对话是否被扭曲"。他把结构性的经济剥削诊断为"沟通失败"。工人之所以受苦,不是因为他们的劳动被资本家无偿占有了,而是因为金钱媒介和权力媒介"殖民"了他们的生活世界。压迫之所以存在,不是因为有一个阶级在系统性地剥削另一个阶级,而是因为系统逻辑越了界。
尼科斯·莫塔斯的批评在这里是尖锐到位的:哈贝马斯通过这一套理论操作,将"阶级斗争"偷换成了"沟通修复",将政治经济学问题降格为了语言哲学问题。剥削不再是一个需要通过改变所有权关系来解决的物质现实,而变成了一个可以通过改善对话质量来化解的规范缺陷。这种置换不是无害的——它从根本上削弱了批判理论的锋利度,使其丧失了对资本主义生产方式本身提出根本质疑的能力。
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之后持续加剧的贫富分化,零工经济对劳动者权利的系统性瓦解,亚马逊仓库工人在算法监控下连上厕所的时间都被精确计算,数字平台把用户的一切行为数据转化为利润而用户本身却一无所获——面对这些赤裸裸的事实,你告诉我"问题的本质是沟通扭曲"?
革命哪去了?
马克思的人类解放理论有一个明确得不能再明确的实践指向:推翻与革命。推翻资本主义的所有权结构,推翻资产阶级国家机器,建立一种全新的社会组织形式。不管你是否同意这个方案,你得承认它至少是一个彻底的方案。它不试图在现有框架内修修补补,它要的是换一个框架。
哈贝马斯把这个方案放弃了。他认为在晚期资本主义条件下,寻求彻底的制度颠覆既不可能也不可取。他的替代方案是什么?在现有的自由民主与法治框架内,通过公共领域的理性商谈来约束资本系统的扩张,通过审议民主的程序来为法律提供合法性,通过社会运动来为被殖民的生活世界争取空间。换言之:不要推翻这栋房子,让我们通过对话来重新装修它。
佩里·安德森、亚历克斯·卡利尼科斯等西方马克思主义者指出,这种从革命到改良的转向,反映的不仅仅是哈贝马斯个人的理论选择,更是整个西方左翼知识分子在20世纪后半叶面对资本主义韧性时的集体退却。1968年五月风暴的失败、苏东阵营的解体、新自由主义全球化的胜利进军——在这一系列历史打击之下,西方左翼逐渐丧失了构想资本主义替代方案的勇气和想象力。哈贝马斯的理论是这一退却过程中最精致的产物:它用一套极其优雅的哲学论证,为"在体制内寻求改良"这一实际上极为保守的政治立场,提供了一种看起来仍然很"批判"的外观。
批评者甚至认为,哈贝马斯客观上成了资产阶级自由民主制度最有效的哲学辩护人——比那些粗糙的自由主义辩护人有效得多,因为他的辩护披着批判理论的外衣,带着法兰克福学派的血统,散发着马克思主义的余香。一个人如果读了约翰·罗尔斯,可能会觉得"嗯,自由民主还行"。但如果他读了哈贝马斯,他会觉得"自由民主虽然有很多问题,但我们可以通过理性对话来改进它,而且这种改进本身就是一件富有尊严的事业"。后一种辩护方式显然比前一种更有说服力——也更有麻醉性。
理想言谈情境的阶级盲点
哈贝马斯全部理论的最终指向,是在一种"世界公民社会"的框架内,通过不受强制的理性对话来达成规范共识,从而实现人类的解放。这个愿景在道德上是动人的,在哲学上是精致的,但在马克思主义的阶级分析面前,它的唯心主义底色暴露无遗。
"理想言谈情境"预设了参与者之间的实质性平等——他们有同等的信息获取能力,同等的论辩技巧,同等的时间和精力来参与漫长的理性商谈,并且不受任何来自经济依附关系的压力。可是在一个1%的人拥有全球近一半财富的世界里,在一个跨国公司可以动用数十亿美元来游说立法、资助智库、操控舆论议程的世界里,在一个绝大多数劳动者连参与"公共讨论"的闲暇时间都没有的世界里——"排除一切强制力的理性对话"这个前提本身就是不成立的。
资本主义体系的再生产,从来不是靠什么可以被更好的对话纠正的"理解偏差"来维持的。它靠的是对生产资料的垄断性控制、国家暴力机器的后盾、全球产业链上的不等价交换、以及一整套深入到日常生活每一个毛细血管中的意识形态再生产机制。面对这些坚硬如铁的物质现实,哈贝马斯的"交往理性"能做什么?它能让亚马逊的仓库工人在"理想言谈情境"中与杰夫·贝佐斯平等地讨论工作条件吗?它能让全球南方的农民与世界贸易组织的谈判代表进行"不受强制的理性商谈"吗?
这里的问题不是哈贝马斯不知道权力不平等的存在——他当然知道,他的生活世界"殖民化"论断本身就是对此的诊断。问题在于他的解决方案没有触及这种不平等的物质根源。他把政治经济学层面的统治问题,转化成了道德哲学层面的合法性语法问题。如果没有生产关系的根本性变革,如果私有制的基础不被触动,那么任何基于主体间性的"商谈伦理"和"公共辩论",最终都只能是在规则已经被预先设定好的游戏中做些表面文章。资产阶级可以大方地允许你在公共领域里商谈——只要这种商谈不威胁到他们对生产资料的控制权。
用一个粗暴但精确的比喻:哈贝马斯像是一个在泰坦尼克号上认真讨论如何改进甲板椅子排列方式的人。甲板椅子的排列方式确实很重要,他关于这个问题的见解确实很深刻,但船仍然正在沉没。
六、作为公共知识分子的示范意义
然而,如果仅仅把哈贝马斯定位为一个书斋里的理论家,然后用马克思主义的标尺去量他的不足,那就严重简化了这个人的意义。哈贝马斯不仅写书,他还吵架。而且吵得极其认真,极其持久,完全不留情面。
1986年的"历史学家之争"是一个标志性事件。当诺尔特等德国保守派历史学家试图把纳粹大屠杀"相对化"——声称它不过是对布尔什维克暴行的"防御性反应",从而为德国卸下历史罪责——的时候,哈贝马斯在《时代周报》上毫不犹豫地公开发起了反击。他坚持德国必须承担独一无二的历史责任,不能通过与斯大林主义的比较来为自己减压。这场论战影响极其深远,它实质上奠定了战后德国"记忆文化"的基本方向——面对而非回避历史罪行,这成了德国社会的共识。一个哲学家的报纸文章改变了一个国家的自我认知方式,这在学术史上并不多见。
两德统一时期,当民族主义情绪高涨、大多数人沉浸在血缘认同的激动中时,哈贝马斯冷静地提出了"宪法爱国主义"——国家认同不应该建立在血统和文化上,而应该建立在对共和国宪政原则的共同承认上。这个概念在当时并不讨人喜欢——你跟一个刚刚拥抱了失散几十年亲人的民族说"不要太激动,让我们来谈谈宪法",这种场面想想就尴尬——但它的长远影响是不可估量的。它为后来欧洲一体化的政治理论提供了一个重要的概念基础,也为全球化时代的多元文化社会如何建立共识提供了一种比民族主义更具可持续性的思路。
进入21世纪,他成了欧盟宪政理想最坚定的鼓吹者,不厌其烦地论证超国家治理的民主合法性。面对伊拉克战争,他与德里达——一个他之前在理论上激烈批判过的人——联名发文,呼吁欧洲在全球政治中走出独立于美国霸权的道路。这件事本身就耐人寻味:两个在理论上尖锐对立的哲学家,在面对具体的政治危机时可以放下学术分歧合作发声。这不正是哈贝马斯自己所倡导的那种"通过对话寻求共识"的实践吗?
在难民危机中,他批评欧盟各国的自私与短视。在英国脱欧后,他为欧洲一体化理想的裂痕忧心忡忡。面对特朗普和各国民粹主义的兴起,他反复发出警告。甚至在九十岁高龄的2019年,他还出版了那部一千七百页的哲学史巨著《这也是哲学史》。华东师范大学的童世骏教授透露,哈贝马斯在2026年2月——去世前一个月——还能"秒回"学术邮件。这种"生命不息,论战不止"的姿态,已经超越了个人品格层面的令人敬佩,而构成了一种具有独立理论意义的论证——它用行动证明了"公共知识分子"这个角色在当代社会中的不可或缺。
在一个所有人都在自说自话、算法将每个人锁进信息茧房、犬儒主义和政治冷漠弥漫的时代,一个九十六岁的老人仍然在写作、在争论、在公共场域中为理性的声音据理力争——这本身就是对他自己理论的最好示范。他不是不知道对话有多难。一个从小就被嘲笑口齿不清的人,一个亲眼看到整个民族的理性在纳粹宣传面前集体崩溃的人,一个目睹了公共领域被大众传媒一步步掏空又被数字平台进一步碎片化的人,不可能不知道对话有多难。但他还是选择了相信对话,并且用自己的一生去实践这种信念。
七、被时代追上的先知与被时代淘汰的药方
哈贝马斯晚年对数字媒体的忧虑,现在回头来看简直像是预言。他说社交平台碎片化了公共领域,算法推荐制造了信息茧房,数字传播在表面上扩大表达广度的同时摧毁了理性审议的深度。他说新型传播形式"虽然在表面上扩大了言论参与的广度,但实际上却损害了政治公众的自我认知"。在"后真相"还没有成为流行词的年代,他就已经看到了它的轮廓。
但是,当他开出药方的时候——通过国家立法来规制大型科技公司的媒体结构——你又能感觉到他理论框架的局限了。哈贝马斯始终把国家想象成一个可以被"交往权力"驯化的、相对中立的制度装置。只要公民社会的声音足够强大,只要立法程序足够民主,国家就能成为公共利益的守护者,就能有效地约束市场权力的越界。
可是在数字资本主义的现实中,事情远比这复杂。国家与大型科技公司之间不是简单的监管者与被监管者的关系。国家需要科技公司提供的数据和技术能力来维持治理效能,科技公司需要国家提供的法律框架和基础设施来保证商业运营——它们之间是一种深度缠绕的共生关系,其中既有张力也有共谋。欧盟的GDPR立法在保护用户隐私方面确实有所作为,但它同时也加固了大型科技公司相对于中小竞争者的准入壁垒。规制的对象和规制的工具之间的关系,从来就不是哈贝马斯那种"交往权力驯化行政权力"的简洁模型所能涵盖的。
更深层的问题是:数字平台经济对公共领域的破坏,真的可以通过"更好的规制"来修复吗?当注意力本身成了最稀缺的商品,当人类的认知带宽被精心设计的上瘾机制所劫持,当政治讨论的形态被平台的架构(280个字符的推文、15秒的短视频)从物理上限制了深度——这些问题是否已经超出了"立法规制"所能触及的范围?也许哈贝马斯所设想的那种理性商谈所需要的注意力条件和时间条件,在数字资本主义的生态环境中已经被从物质基础上摧毁了。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问题就不是如何修复公共领域,而是公共领域是否还有可能以他所设想的形态存在。
八、在"不够"与"不可或缺"之间
所以,哈贝马斯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思想家?这个问题不允许简单的定性。
他是一个社会病理学家——在这个角色上,他是卓越的。"系统对生活世界的殖民化"是一个拥有巨大解释力和持久生命力的诊断概念。"合法性危机"的分析框架——国家干预经济导致政治过度负载,传统文化价值体系的瓦解导致动机供给枯竭——对理解当今世界各国面临的治理困境仍然高度相关。"公共领域的重新封建化"几乎成了分析当代媒体政治的标配工具。这些诊断的深刻之处在于,它们抓住的不是表面症状,而是结构性的矛盾——这也是为什么它们在被提出几十年之后依然不过时。
他是一个哲学建筑师——在这个角色上,他的成就同样令人敬畏。交往理性的概念打开了一个全新的理论空间,使得对理性的批判不必走向对理性的全盘否定。这一步的理论意义怎么强调都不过分。在霍克海默和阿多诺之后,在后现代主义者的全面解构之后,在尼采的影子笼罩了一切的时代氛围中,哈贝马斯硬是从语言哲学的最深处打捞出了一种可以为批判理论重新奠基的理性概念。这不是靠聪明就能做到的——它需要一种近乎顽固的、逆时代潮流而上的信念。
但他同时也是一个开药方的人,而他的药方对轻症有效,对重症却无能为力。在社会矛盾相对温和、制度框架基本健全、各方力量大致均衡的条件下——比如20世纪后半叶的西欧福利国家——他的"程序性商谈"确实可以作为化解分歧、维系社会团结的有效机制。但在阶级鸿沟急剧扩大、权力对比严重失衡、制度本身已经被利益集团深度俘获的条件下——比如21世纪全球化退潮后的世界——告诉人们"我们需要的是更好的对话",这就像对一个已经高烧到40度的病人说"你应该注意饮食均衡"。
问题的关键在于:哈贝马斯是不是太害怕"推翻"了?他亲眼见证了纳粹极权主义对一切规范的毁灭性破坏,这段经历让他对任何形式的激进断裂都怀有一种发自内心的警惕。他终其一生都在寻找一条不需要暴力、不需要撕裂现有制度就能实现社会改良的道路。这种追求是高贵的,也是可以理解的。但它的代价是:当现有制度本身就是问题的一部分时,当"在体制内改良"的空间被压缩到近乎为零时,他的理论就只能提供道德安慰而无法提供行动方案了。
他把赌注押在对话而非对抗上,押在程序而非实质上,押在共识而非力量上。这让他的理论具有一种令人敬佩的文明气质——在一个充斥着暴力崇拜和虚无主义的世纪里,有人如此严肃地、如此持久地、如此精密地论证"我们应该好好说话",这件事本身就有一种道德上的庄严。但文明气质不等于政治效力。当那些不想跟你好好说话的人——那些手握资本和暴力的人——根本不打算坐到你的"理想言谈"桌前来的时候,你怎么办?哈贝马斯没有给出答案。也许他给不出答案。也许这个答案只能到马克思那里去找,尽管马克思的答案也有它自己的巨大问题。
九、遗产的重量
哈贝马斯走了。他被称为"最后的欧洲人"——欧洲联合与宪政理想最坚定的哲学守护者。他被称为"被引用次数超过弗洛伊德与康德的知识分子"——这个统计数据本身就是其思想渗透力的量化指标。他被称为"现代性的卫士"——在后现代主义解构一切宏大叙事、非理性主义在各种面具下死灰复燃、全球化退潮与政治极化愈演愈烈的时代逆流中,他像一座灯塔,顽强地守护着启蒙运动那束越来越微弱的光。
从马克思主义的严格立场来看,他的理论大厦有着不可克服的地基缺陷。对生产方式剥削底座的系统性回避,使他的批判只能在上层建筑的层面打转。理论预设中的极度理想化,使他的规范方案缺乏向现实转化的物质支点。从激进批判到体制内改良的政治退却,客观上削弱了批判理论作为变革性力量的锋利度。这些批评都是成立的,都是有重量的。
但即便站在最严格的批判立场上,我们也无法绕过一个事实:哈贝马斯对现代社会的许多病理诊断——生活世界的殖民化、公共领域的退化、合法性供给的枯竭——不仅没有被历史证伪,反而被21世纪的现实越来越精确地证实了。他的诊断工具可能不够锋利,他的处方可能开得太轻,但他看到的那些病确实存在,而且正在恶化。
更重要的是——也更难以简单定性的是——他留下的那个关于"人应该如何在一起"的根本性追问。在区域冲突频发、数字算法编织信息茧房、民粹主义领袖用情绪取代论证、社会共识极度稀缺的今天,哈贝马斯那个看似天真的信念——人可以通过平等的对话来化解分歧,理性的自我纠错能力尚未穷尽——到底是一种不切实际的幻觉,还是文明存续所不可或缺的底线精神?
我倾向于后者。不是因为这个信念在操作层面上是充分的——它显然不充分。而是因为如果连这个信念都被放弃了,如果连"好好说话"这件事都不再被当作值得努力的目标,那么剩下的选项就只有沉默、暴力和谎言。而这三者,正是哈贝马斯用一生来对抗的东西。
哈贝马斯用他96年的生命和那些卷帙浩繁的著作,向这个充满隔阂与撕裂的世界传递了一个朴素的信念:真正的理性不是某一个孤立的天才在封闭的思想实验中想通了一切并强加于人,而是所有人愿意放下偏见、摒弃暴力,真诚地坐下来,通过对话去寻找共识。这个信念不能替代对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根本批判,不能替代对所有权结构的政治经济学分析,不能替代面向实质性社会变革的行动纲领。但它也不应该被这些东西所替代。它说的是另一件事——一件在任何社会制度下都成立的事:如果人与人之间丧失了真诚交流的意愿和能力,那么无论多么正确的制度设计都无法拯救我们。
他没有完成他给自己布置的那张账单。他的药方不够强,他的诊断虽然深刻却回避了最深处的病因,他的政治实践方案停留在了改良的舒适区内。但那张账单本身——如何让现代社会在不诉诸野蛮的前提下解决自己的问题——仍然摆在所有人面前,一笔也没有少。而他那句"将世界变得更好一点,哪怕只有一点点,都是令人钦佩的动机",大概是他留给后来者的最诚恳也最谦逊的嘱托。
施塔恩贝格湖畔,那个说话曾经不太利索的男孩子终于沉默了。但他一辈子都在为之辩护的那种沟通——真诚的、平等的、不带强制的——作为一个未被兑现的承诺,仍然在等待着我们。
页: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