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码西游之高老庄
代码西游之高老庄第一章:门槛
正月初六,老朱回北京。站在高老庄老家的门口,他拖着那个黑色行李箱,回头看了一眼。翠兰站在门槛里边,抱着儿子,没有出来。儿子探着头,想说什么,但被翠兰拦住了。"走吧。"翠兰说,声音很平静。老朱点点头,转身走了。行李箱的轮子碾过门前那块被磨得发亮的水泥地,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这声音老朱太熟悉了——每次离开的时候,都是这个声音。像某种告别的仪式,年复一年,从不改变。高老庄是个小县城,在河南北部,离北京三百多公里。老朱在这里长大,在这里结婚,在这里生了儿子。但这些年,他在这里待的时间,加起来不到两个月。走出单元门,老朱在楼下停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想回头再看一眼,但最终没有。他知道,如果回头,翠兰肯定已经关上门,回到屋里去了。她不会站在窗口看他,不会像电视剧里那样挥手道别。那些属于年轻时候的浪漫,早就在日复一日的柴米油盐里消磨干净了。小区门口的保安室里,老张正在看手机。看到老朱出来,他抬了抬头:"又走了?""嗯。"老朱点头,"今天走。""在北京混得咋样?"老张问。"还行。"老朱说。"能把家里人接过去不?"老朱停顿了一下:"正在努力。""行,加油。"老张摆摆手,"路上注意安全。"老朱拖着箱子走出小区。外面的街道还残留着春节的气息——电线杆上挂着褪色的红灯笼,墙上贴着已经卷边的"福"字,地上散落着鞭炮的碎屑。但年味儿已经散了。卖煎饼果子的王大姐重新开张了,她正在摊前忙活,看到老朱,喊了一声:"建国!走啦?""嗯,走了。"老朱说。"今年就回来这几天?""嗯。""唉。"王大姐叹了口气,也没再多说什么。老朱继续往前走。他经过那家理发五块钱的小店,经过那个修鞋的老头,经过那家卖早点的店铺。这些地方他太熟悉了,闭着眼睛都能走。但他觉得自己越来越像个过客。过年回来七天,他大部分时间都在刷手机。工作群里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年三十晚上还在讨论项目进度。老朱盯着那些消息,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想回复,又觉得没必要。最后还是忍不住,回了一句:"收到。"的同时嘴里也忍不住嘟囔了一下。翠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初五晚上,翠兰做了饺子。三个人坐在桌前,老朱低头吃,翠兰看着他,儿子在旁边摆弄玩具。电视里在放春晚的重播,主持人声音洪亮地说着吉祥话。但那些热闹都隔着一层玻璃似的,进不到这个家里来。"明天就走?"翠兰放下筷子问。"嗯。"老朱点头,眼睛盯着碗里。"这么急?""公司有事。"老朱说,"项目马上要上线了,我得盯着。陈祎发消息说客户那边催得很紧。"翠兰没再说话。她低头继续吃饺子,筷子和碗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特别清脆。电视里的笑声此起彼伏,但客厅里却安静得让人心慌。儿子忽然抬起头,一双黑亮的眼睛看着老朱:"爸爸,你什么时候再回来?"老朱愣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嗯……过段时间吧。""多久?"儿子歪着头问。"嗯……可能……两三个月?"老朱说得有些心虚。"那太久了。"儿子嘟起嘴,"幼儿园的小明说他爸爸每天都回家。为什么你不能每天回家?"老朱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看向翠兰,但翠兰只是低着头吃饺子,没有帮他。"爸爸的工作在北京。"老朱最后说,"北京离这里很远。""那我们为什么不去北京?"儿子问,"这样爸爸就能每天回家了。"翠兰的筷子顿了一下。老朱咽下嘴里的饺子,觉得有点噎:"北京……北京的学校不好进。而且爸爸住的地方很小,住不下。""多小?""就……就一个房间那么大。""那我可以和你一起睡。"儿子说,"我不怕挤。"老朱看着儿子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头:"等爸爸忙完这阵子就回来,好不好?到时候带你去北京玩。"儿子想了想,点点头:"那你拉钩。"老朱伸出小指,和儿子的小指勾在一起:"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还要盖章。"儿子认真地说。老朱用大拇指在儿子的拇指上按了一下,儿子满意地笑了。但老朱知道,这个承诺,他很可能做不到。翠兰放下筷子,站起来去厨房。老朱听到她在里面叹了口气,还有水龙头哗哗流水的声音。那天夜里,老朱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这个房间他太熟悉了——墙上有他和翠兰的结婚照,梳妆台上摆着翠兰的化妆品,衣柜门上贴着儿子的奖状。但他却觉得这里越来越陌生,像是住在别人家里。翠兰背对着他,呼吸均匀,应该是睡着了。老朱想说点什么,想转过身抱住她,但最后什么也没做。他想起刚结婚那会儿,他当时还在县城的一家小软件公司上班,月薪三千块。公司就在老城区的一栋老楼里,五六个人的小团队,做一些本地企业的管理系统。那时候和翠兰两个人租了个一居室,在菜市场附近,窗外每天都很吵。但翠兰不嫌弃,每天下班回家,她都会做好饭等他。吃完饭,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那时候他们没什么钱,连个像样的沙发都买不起,就买了个二手的布艺沙发,坐上去吱吱嘎嘎响。但翠兰喜欢靠在他肩膀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以后咱们的孩子长大了,你要多陪陪他。"翠兰有一次这么说,"我爸以前就老不在家,在外地打工。我小时候特别想他,每次放学看到别的小朋友有爸爸接,我就特别羡慕。""嗯。"老朱说,"我会的。我肯定不会让咱们的孩子像你小时候那样。""真的?"翠兰抬起头看着他。"真的。"老朱很认真地说,"我发誓。"翠兰笑了,在他脸上亲了一下:"那我信你。"现在想起来,那句"我会的",像是个笑话。儿子今年五岁了,老朱陪他的时间,加起来恐怕不到半年。第二天早上,翠兰煮了饺子。老朱吃得很快,翠兰坐在对面看着他。儿子还在睡觉,他昨晚说要起来送爸爸,但早上叫不醒,翠兰就没再叫。"路上小心。"翠兰说。"嗯。"老朱点头。"到了给我发个消息。""嗯。"翠兰看着他,欲言又止。她的嘴唇动了几下,但最后只是说:"算了,没事。你快走吧,别误了车。"老朱站起来,拖着行李箱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翠兰站在餐桌旁,双手环抱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翠兰……"老朱说。"嗯?"老朱想说点什么,但最后只是说:"你也要照顾好自己。"翠兰点点头:"你放心吧。"老朱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他听到里面传来翠兰的叹息声。那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楼道里却清晰可闻。老朱站在门外,盯着那扇紧闭的门,手里握着行李箱的拉杆。他忽然想推开门,走回去,告诉翠兰他不走了。但他最终没有。他转身走向楼梯,行李箱的轮子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音。高老庄的街道还是老样子——低矮的楼房,坑坑洼洼的路面,路边摆摊卖煎饼果子的小贩。早晨的阳光斜斜地照在街道上,给这个小县城镀了一层金色。但这金色是冰冷的。老朱拖着箱子,从这些熟悉的场景中穿过,却觉得一切都很陌生。或者说,是他变得陌生了。他已经不属于这里了。他现在属于北京,属于西二旗,属于那个拥挤的办公室,属于那条叫"取经路"的征途。路过早点铺的时候,老朱闻到了豆浆和油条的香味。他下意识地想进去买份早餐,但看了看表,时间来不及了。他继续往前走。前面有个老人在遛狗,那是小区里的李大爷。看到老朱,李大爷停下来:"建国,走啦?""嗯,李叔。"老朱说。"翠兰一个人在家,你要多打打电话,别光顾着赚钱。"李大爷说,"女人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我知道,李叔。""知道就好。"李大爷点点头,"去吧,路上注意安全。"老朱继续往前走。他经过了小学,那是儿子以后要上的学校。操场上有几个孩子在打篮球,笑声很响亮。老朱停下来,隔着栏杆看了一会儿。他想起昨晚儿子说的话:"我想让你陪我玩。"但他做不到。他已经走上了这条"取经路",回不了头。高铁站在县城边缘,是前年新修的。政府花了大价钱,说是要发展经济,吸引投资。但到现在,除了多了几个售楼处的广告牌,也没见有什么大的变化。车站大厅里人很多,都是和老朱一样返程的人。老朱买了张到北京的票,坐在候车大厅里等。周围的人都低着头刷手机,没有人说话。大厅里的广播在循环播放安全提示,但没人在听。老朱掏出手机,工作群里已经有三十几条未读消息。他快速浏览了一遍,都是关于周一的项目对接会。
老朱的项目经理陈祎发了条消息:陈祎: @朱建国,周一上午9点去灵山科技开会,客户要review进度。PPT准备好了吗?老朱回复:朱建国: 准备好了,陈经理。陈祎: 嗯,注意一下措辞,客户上次对交付质量有意见。这次务必让他们满意。另外,穿得正式点,别穿运动鞋。朱建国: 好的,我再检查一遍。
放下手机,老朱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周围是嘈杂的人声——孩子的哭闹声,行李箱拖动的声音,还有广播里不断重复的提示音。他忽然觉得很累。那种累不是身体上的,而是心理上的。他觉得自己像一根紧绷的弦,绷得太久了,随时可能断掉。但他不能断。因为太多人指望着他。翠兰指望他寄钱回家,儿子指望他交学费,父母指望他过年回去给红包,公司指望他完成项目。他是所有人的依靠,但谁也不是他的依靠。广播里传来检票提示,老朱站起来,拖着箱子走向检票口。列车驶离高老庄,窗外的景色飞快地倒退。老朱盯着窗外,看着那些低矮的房屋、田野、村庄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视野里。
他掏出手机,给翠兰发了条消息:
朱建国: 上车了。过了一会儿,翠兰回复:翠兰: 嗯。路上注意安全。
老朱盯着这条消息,想再说点什么,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他什么也没发。列车继续往前开。窗外的华北平原一望无际,灰蒙蒙的天空下,麦田、村庄、高架桥飞快地掠过。地里的麦苗还很矮,刚刚返青。再过几个月,就该收割了。但那时候老朱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可能还在北京,可能在封闭开发,可能在某个客户的机房里加班。反正不会在高老庄。他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
忽然想起《西游记》里的一个情节——猪八戒在高老庄娶了媳妇,过了一段安稳日子。他每天就是吃吃睡睡,陪着媳妇说说话,帮着老丈人干点农活。那日子虽然平淡,但很踏实。后来唐僧来了,孙悟空把他打回原形,逼他跟着去西天取经。猪八戒不想走,他喜欢高老庄的生活,喜欢那种安稳。但他最后还是走了。因为他没得选。观音菩萨说了,你要跟着唐僧去取经,这是你的使命。所以他只能走。挑着担,牵着马,跟在师父和大师兄后面,一路向西。一走就是十四年。等他回到高老庄的时候,什么都变了。老丈人已经不在了,媳妇也改嫁了,那个他曾经熟悉的家,已经住着别人。他站在门口,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忽然觉得自己像个过客。老朱睁开眼,看向窗外。列车已经驶入北京界。远处的天际线上,高楼大厦的轮廓渐渐清晰。他回来了。回到这个他工作了十年的城市,这个给了他工资、社保、项目的城市,这个让他在高老庄买了房、娶了媳妇、生了孩子,却再也回不去的城市。老朱拿起手机,打开工作群,开始回复消息。他是猪八戒。他在高老庄有个家,有个媳妇,有个孩子。但他要去西天取经。因为这是他的"使命"。因为他是外包员工。
未完待续
动笔写这篇小说当初是因为漫游会议室的西游系列AI制作歌曲,其中的高老庄让人听了总有些别样意味。又想起了我职业生涯中,那一个个并肩战斗的外包同事,其中所经历的,既有被人感激,也有被人称为“工贼”的经历。回头已是人到中年,不免怀旧,不免唏嘘。正好最近又看到了一个最新的程序员猝死案例,姓高,好像是CETV视源(比较为人所知的是MaxHUB的产品)。才三十二岁,遗孀的AI视频让干过这一行的人难免会有些兔死狐悲的感觉。
996.ICU的项目还在Github上,但愿这不会是我们这些码农给自己记录的无尽的墓志铭吧。
高中语文老师说: 人生就是受苦。当时以为秀才发酸,现在才理解。
第二章:取经路
老朱工作的公司叫"汇智科技",是一家专门给大厂做外包的技术服务公司。办公室在北京西二旗的一栋写字楼里,十二层,一个开放式的大办公区,挤了一百多个工位。
每次走进这栋楼,老朱都要先在一楼刷门禁卡——那是汇智科技统一发的工牌,但他还有一张灵山科技的临时卡,白底黑字,上面写着"外包人员"四个字,字体比名字还大。然后坐电梯到十二层,再刷一次这张卡,才能进入办公区。
他在这里工作了十年。从最开始的初级工程师,一路做到现在的高级工程师。十年时间,他见证了公司从二十人的小团队扩张到五百人的中型外包公司,也见证了无数同事来了又走,走了又来。但他一直留在这里。因为他需要这份工作。需要这份工资。需要这个项目。需要那点可怜的安全感。
周一早上,老朱八点半到公司。办公区里已经坐满了人,工位上的电脑屏幕都亮着,键盘敲击声此起彼伏。空气里弥漫着速溶咖啡的味道,混合着汗味和方便面的气息。老朱走到自己的工位,放下背包,打开电脑。电脑开机的时候,他环顾了一下四周。这个办公区和他刚来的时候已经完全不一样了——以前还有几盆绿植,现在都撤掉了,说是为了节约空间。以前工位之间还有些隔板,现在连隔板都拆了,大家就这么面对面坐着,连点隐私都没有。
老朱的工位在靠墙的位置,没有窗户。对面就是灵山科技的大楼,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是某种遥不可及的梦想。他盯着那栋楼发了会儿呆,然后打开邮箱,开始处理邮件。
邮箱里有四十七封未读邮件,大部分是项目相关的。老朱一封一封地看,记录重点,标记优先级。这是他这些年养成的习惯——永远不要漏掉任何一封邮件,因为客户可能会用这个来投诉你。工作群里的消息已经有上百条了。他快速浏览了一遍,大部分是周末加班的同事在汇报进度。
老朱所在的项目组叫"灵山AI Infra驻场团队",负责给灵山科技做人工智能底层架构的开发和维护工作。最近半年,灵山科技all in AI,项目组的工作量翻了三倍,但人手却没有增加。
陈祎: @全体成员,过年期间的工作汇总我发到群里了,大家看一下。另外提醒一下,今年公司的KPI考核标准提高了,项目交付延期超过三次的,年终奖会打折扣。孙浩欧: 收到,陈总。小王: 明白。
老朱看着这条消息,心里冷笑了一下。年终奖打折扣?外包公司本来就没多少年终奖,还要打折扣。去年他的年终奖是一个月工资,扣完税到手八千多。而听说灵山科技的正式员工,年终奖是好几个月工资。但他不敢说什么。因为他需要这份工作。
九点整,陈祎在群里发了条消息:陈祎: @全体成员,9点半去灵山开会,讨论Q1的交付计划。所有人带好工牌,别走错门。另外注意一下着装,别穿得太随便。
老朱收到消息,开始准备会议材料。他打开上次的PPT,快速检查了一遍,确认数据没问题,然后保存到U盘里。他看了看自己的衣服——黑色的羽绒服,里面是灰色的毛衣。鞋子是双运动鞋,有点旧了。
陈祎说过,去客户那里开会要穿正式点。但老朱没有正装,他上次买衬衫还是五年前的事了。算了,就这样吧。反正客户也不会在意一个外包员工穿什么。
九点半,一行十几个人走出汇智科技的办公楼,穿过马路,走向对面那栋玻璃大楼。马路很宽,车流不断。老朱和同事们站在路边等红灯,看着对面那栋楼。
灵山科技的总部大楼有三十层,外立面全是落地玻璃,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楼顶上立着巨大的公司Logo,下面写着公司的slogan:"科技向善,创造未来。"老朱盯着那句话,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科技向善。但他这个做科技的人,却连自己的家都顾不上。创造未来。但他看不到自己的未来在哪里。
绿灯亮了,他们穿过马路,走进灵山科技的大楼。一楼大厅很气派——挑高十米的空间,大理石地面,中央放着一个巨大的艺术装置。墙上挂着巨幅的液晶屏,滚动播放着公司的宣传片。
前台有三个年轻的姑娘,穿着统一的制服,笑容标准。"你好,我们是汇智科技的,来参加9点半的会议。"陈祎走到前台,递上自己的身份证。前台小姐接过证件,看了一眼,然后在系统里查询。她的指甲涂着亮粉色的指甲油,在键盘上敲击的时候发出清脆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她打印出几张访客证,递给陈祎:"请到16楼会议室,记得佩戴访客证。电梯在右手边。"陈祎接过访客证,分发给大家。老朱接过那张薄薄的纸质证件,上面打印着"访客"两个大字,还有他的名字和身份证号。他把访客证别在胸前,跟着大家走向电梯。
电梯是那种高速电梯,按下按钮,门很快就开了。老朱和同事们走进电梯,里面已经有几个人——都是灵山科技的员工,穿着统一的卫衣,胸前挂着蓝色的正式工牌。
工牌上写着他们的名字、部门、职位,还有一个工号。工号是四位数,说明他们是老员工了。"昨天那个直播看了吗?"其中一个年轻人说,"太搞笑了。""看了看了。"另一个人笑着说,"那个主播真的绝了。""周末去滑雪了,人超多。""我在家躺了两天,哪儿也没去。"他们聊着天,语气轻松,完全没注意到电梯里还有别人。老朱和同事们站在电梯后面,谁也不说话。
电梯很快到了16楼,叮的一声,门开了。"到了。"陈祎小声说。
他们走出电梯,穿过走廊。走廊两侧是灵山科技的工位区,透过玻璃墙可以看到里面——宽敞明亮,每个工位都配着双显示器,还有人体工学椅。墙上贴着各种激励海报:"创新无限"、"拥抱变化"、"客户第一"。休息区里有咖啡机、零食柜、还有按摩椅。几个灵山的员工坐在沙发上聊天,手里拿着免费的咖啡。老朱经过这些,目不斜视地往前走。但他的余光还是扫到了那些场景。他想起汇智科技的办公室——拥挤的工位,破旧的椅子,墙上贴着"节约用电"的提示。饮水机旁边贴着纸条,写着"每人每天限用两个纸杯"。
两个世界。同样在做技术,同样在写代码,但待遇天差地别。
会议室在走廊尽头,门上写着"观音殿"——灵山科技的会议室都用《西游记》里的地名命名。老朱看到这个名字,心里冷笑了一下。观音殿。观音菩萨的地方。而他们这些外包员工,就是来这里接"取经任务"的。
会议室很大,长条形的会议桌旁已经坐了几个人——都是灵山科技AI基础设施部的员工。老朱认识其中几个,都是项目的对接人。"陈祎,来了。"坐在主位的是灵山科技的部门总监张总,四十多岁,穿着灵山的文化衫,上面印着"科技向善"四个字,"大家坐吧。"陈祎带着团队在会议桌的一侧坐下。老朱注意到,汇智科技的人都坐在靠门的那一侧,而灵山科技的员工坐在靠窗的那一侧。中间隔着一张长桌,像是一道无形的界限。
"各位,新年好。"张总开口,声音很洪亮,"过年休息得怎么样?""很好,张总。"陈祎笑着说,"谢谢张总关心。""嗯。"张总点点头,打开投影仪,"那咱们直接进入正题。今年公司的战略重点是AI,董事长很重视。我们部门的任务很重,压力也很大。Q1有几个关键项目需要你们团队来支持——"他打开PPT,上面列着一堆需求:
[*]Q1完成AI训练平台的性能优化,吞吐量提升50%
[*]Q2上线新一代推理引擎,延迟降低30%
[*]Q3完成多模态模型的基础设施支持
[*]Q4实现全链路的智能化运维
每一条需求下面都有详细的指标,还有严格的时间节点。
"这些需求,每一个都很有挑战性。"张总说,"我们内部人手不够,所以需要你们团队来承接。具体的工作量和时间节点,一会儿我们的PM会跟你们对齐。"陈祎点头:"没问题,张总。我们一定按时交付,保证质量。""嗯。"张总看了看陈祎,又看了看老朱他们,"对了,有件事要提前说明一下。这次项目很重要,领导很关注。公司年会上,CEO特别提到了这个项目,说这关系到灵山在AI领域的战略布局。所以我们对交付质量的要求会很高,验收标准也会很严格。希望你们团队做好准备。""明白,张总。"陈祎说,"我们会全力以赴。""还有。"张总顿了顿,"上次那个性能测试的问题,你们修复了吗?客户那边反馈说还是有bug。"陈祎的脸色变了变:"已经修复了,张总。可能是测试环境的问题。""测试环境?"张总皱起眉头,"测试环境的问题不也应该你们负责吗?""是,是。"陈祎赶紧说,"我们会再检查一遍,确保没有问题。""嗯。"张总点点头,"好。那我先走了,具体的需求你们跟我们的PM对接。记住,这次项目不能出问题,明白吗?""明白,张总。"陈祎站起来,"您慢走。"
张总离开后,会议室里的气氛稍微轻松了一点。灵山科技的项目经理李明打开电脑,开始讲解需求细节。李明三十出头,戴着黑框眼镜,说话很快:"好,我们开始。第一个需求,AI训练平台的性能优化。目标是吞吐量提升50%,时间节点是三月底。这个任务的技术难度比较大,涉及到底层架构的改造……"老朱在本子上记着,手里的笔沙沙作响。
他边记边算——如果要在三个月内完成性能优化,涉及到的工作量包括:代码重构、性能测试、压力测试、文档编写、还有无数次的修改和调试。基本上每天都得加班到十点以后。周末也要来公司。甚至可能要通宵。
"老朱,这个任务你来负责。"李明忽然点了他的名字,"你是高级工程师,技术能力我们还是认可的。"老朱抬起头:"好的,李经理。""时间很紧。"李明说,"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另外,如果遇到技术问题,可以找我们的架构师老王沟通。但不要什么问题都来问,先自己想办法解决。明白吗?""明白。"老朱说。"好。"李明继续往下讲。会议开了两个小时,散会的时候已经十一点半了。老朱和同事们走出会议室,穿过走廊。
走廊里已经有灵山的员工开始往餐厅走了,三三两两的,有说有笑。老朱听到他们在讨论中午吃什么。"听说今天有小龙虾。""真的?那必须去晚点,不然抢不到。""昨天的牛排超好吃。"老朱走在后面,听着这些对话,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他想起汇智科技的"食堂"——其实根本没有食堂,就是楼下有几家快餐店,公司和店家谈了个协议,员工去吃饭可以打九折。九折。听起来挺优惠的,但一份盖饭还是要十五块。
而灵山科技的员工餐厅,免费。电梯到了一楼,工程师们走向员工餐厅,老朱他们走向大门。老朱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餐厅——宽敞明亮,各种菜式,还有水果和甜品。几个厨师正在窗口忙活,热气腾腾的。而他要走出大楼,去外面的快餐店买份十五块钱的盖饭。
因为汇智科技没有食堂,也没有餐补。"老朱,走啊。"孙浩欧在前面叫他。"哦,来了。"老朱快走几步,跟上队伍。他们穿过马路,回到汇智科技的大楼。楼下有家黄焖鸡米饭,生意很好。老朱和几个同事走进去,每人点了份套餐。"十五块一份,再来瓶水两块。"老板娘麻利地盛饭。老朱付了十七块,端着餐盘找了个位子坐下。
孙浩欧坐在对面,一边吃一边抱怨:"又是他妈的性能优化。上次那个项目还没结束呢,又来新的。""没办法。"小王说,"人家是甲方。""甲方就了不起啊?"孙浩欧说,"我看那个李明,跟我们说话的时候那个态度,好像我们欠他钱似的。""小声点。"陈祎坐在旁边,皱着眉头,"别让人听到。""怕什么,这里又没有灵山的人。"孙浩欧说。"话不能这么说。"陈祎说,"咱们是外包公司,客户就是上帝。态度不好也要忍着,这是规矩。"孙浩欧撇了撇嘴,没再说话。
老朱低头吃饭,听着他们的对话,心里一阵阵发凉。客户就是上帝。这句话他听了十年。
十年前他刚进汇智科技的时候,公司的老板就是这么说的:"我们是乙方,客户是甲方。甲方永远是对的,明白吗?"老朱当时点头说明白。但他其实不明白。他不明白,为什么同样是做技术,同样是写代码,他们就要低人一等?他不明白,为什么客户可以对他们颐指气使,而他们只能忍气吞声?他不明白,为什么他要在这里吃十五块的黄焖鸡,而对面灵山的员工在免费餐厅吃牛排?但现在,他明白了。因为他是外包员工。因为他在"取经路"上。
因为他是猪八戒,不是孙悟空,更不是唐僧。他只能挑着担,跟在后面,一步一步往前走。下午回到公司,老朱坐在工位上,开始整理需求文档。
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字,看得他眼睛发酸。他揉了揉眼睛,继续看。工位对面是个年轻的工程师,叫小沙,去年刚毕业。小沙正在戴着耳机写代码,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老朱看了他一眼,忽然想起十年前的自己。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刚从高老庄辗转跳槽到北京,充满干劲,觉得只要努力工作,就能出人头地。但十年过去了,他还在这里。还在这个狭窄的工位上。还在做着外包的工作。还在看着客户的脸色。
手机震了一下,是翠兰发来的消息:翠兰: 到公司了吗?老朱回复:朱建国: 到了。刚开完会。翠兰: 嗯。记得吃饭。朱建国: 吃了。你呢?翠兰: 我也吃了。儿子说想你了。
老朱盯着这条消息,心里一紧。他想回复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他只是打了两个字:朱建国: 嗯嗯。
发完之后,他锁上手机,继续工作。下午三点,陈祎把老朱叫到会议室。会议室很小,只有一张桌子,几把椅子。陈祎关上门,示意老朱坐下。"老朱,这次Q1的性能优化项目,我想让你来牵头。"陈祎开门见山地说。老朱点头:"好的,陈总。""这个项目很关键。"陈祎压低声音,身体前倾,"你也知道,灵山是咱们公司最大的客户,去年的营收有60%都来自他们。如果这次做好了,明年的续约肯定没问题,公司也能拿到更多项目。但如果搞砸了……"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我明白。"老朱说,"我会尽全力的。""还有一件事。"陈祎顿了顿,"公司今年的涨薪名额很少,总共只有五个。高级工程师这个级别,只有两个名额。你做了这么多年,如果这次项目做好了,我可以帮你争取一下。"老朱的心跳快了一拍。涨薪。这两个字对他来说太重要了。
他现在的月薪是一万八,在北京算不上高,但也不算太低。但扣掉五险一金,扣掉房租、高老庄的房贷,扣掉日常开销,每个月能寄回高老庄的也就五六千块。翠兰一个人带孩子,工作收入不多,还要靠他寄的这点钱。儿子上幼儿园,一个月要两千。家里的水电煤气,一个月几百。还要买菜,买衣服,买日用品。算下来,每个月都很紧张。如果能涨薪,哪怕涨两千块,对他们来说都是巨大的帮助。"谢谢陈总。"老朱说,"我一定会好好干的。""嗯。"陈祎拍拍他的肩膀,"我相信你。你是咱们团队的技术骨干,这些年的表现我都看在眼里。好好干,公司不会亏待你的。"老朱点点头。
"还有。"陈祎又说,"这次项目时间很紧,你可能要经常加班。家里那边……你跟嫂子解释一下,让她理解理解。"老朱的心一沉。解释?怎么解释?跟翠兰说,我要天天加班到十点,周末也要来公司,可能两三个月都回不去?
但他最后还是点头:"好,我会说的。""行,那就这样。"陈祎站起来,"去忙吧。有什么问题随时找我。"老朱走出会议室,回到工位。他坐在椅子上,盯着电脑屏幕,脑子里却在想着陈祎的话。涨薪。这个词像一根绳子,套在他脖子上,拉着他往前走。他深吸一口气,打开需求文档,开始工作。
那天晚上,老朱加班到十一点。办公区里还有不少人,大家都在埋头工作,谁也不说话。只有键盘的敲击声,还有偶尔的咳嗽声。荧光灯发出刺眼的白光,照在每个人疲惫的脸上。老朱收拾东西准备下班,手机忽然响了。是翠兰打来的。他走到楼梯间,接起电话。
"喂。"老朱说。"还没下班?"翠兰问。"刚下。"老朱说,"怎么了?""没事,就是……儿子今天问我,你什么时候回来。我不知道怎么跟他说。"老朱沉默了一下。他看着楼梯间灰暗的墙壁,上面贴着消防安全提示。"你告诉他,爸爸在努力工作,等赚够了钱,就把他接到北京来。""他才五岁,不懂这些。"翠兰说,"他就是想你。他今天在幼儿园哭了,老师问他怎么了,他说想爸爸。"老朱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他闭上眼睛,靠在墙上。"我知道。但我现在真的很忙,可能……可能要过几个月才能回去。公司有个重要项目,我是负责人,不能请假。""几个月?"翠兰的声音提高了一点,"上次你也说几个月,结果半年才回来一次。老朱,你还记得上次回来隔了多长时间吗?去年国庆。从现在到国庆,快一年了。""这次不一样。"老朱说,"这次是公司的重点项目,客户很重视。我如果做好了,可能会涨工资。到时候多寄点钱回去,咱们就……""我不要钱。"翠兰打断他,声音有点哽咽,"我要你在家里。"老朱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说不出来。"算了。"翠兰叹了口气,"我不跟你说这些。你忙吧,注意身体。""翠兰……""挂了。"电话断了。
老朱拿着手机,站在楼梯间,看着窗外的夜景。西二旗的夜景没什么特别的——高楼大厦,霓虹灯,车流如织。对面灵山科技的大楼还亮着灯,那些玻璃窗后面,是一个个加班的身影。但那些都不是他。他只是一个外包员工。住在十几公里外的城中村,每天挤地铁上下班,在狭窄的工位上敲代码,看客户的脸色,拿着微薄的工资。他是猪八戒。在"取经路"上挑着担,一步一步往前走。他不能停下来。因为太多人在等着他。
老朱叹了口气,转身走向地铁站。接下来的日子,老朱的生活完全被工作填满。每天早上八点半到公司,晚上十点下班。周末也要来加班,处理一些紧急的问题。他的工位上堆满了技术文档、需求说明、测试报告。电脑屏幕上永远开着十几个窗口——代码编辑器、终端、项目管理系统、即时通讯工具。
有时候需要去灵山科技现场对接需求,他就要带上访客证,穿过马路,走进那栋玻璃大楼。每次刷访客证进门的时候,他都能感觉到前台小姐那种礼貌但疏离的眼神。那眼神很客气,但也很清楚地告诉他:你不属于这里。有一次,他和灵山的一个工程师一起坐电梯下楼。那个工程师看了看他胸前的访客证,友好地问:"你们是哪家外包公司的?""汇智科技。"老朱说。"哦。"工程师点点头,"你们做得挺好的。我之前接触过几个外包团队,有些真的不行,代码质量太差。你们还可以。"他的语气很真诚,但老朱听着却觉得有点刺耳。"谢谢。"老朱说。
电梯到了一楼,工程师走向员工餐厅,老朱走向大门。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餐厅——今天的菜色看起来不错,有烤鸭,有海鲜,还有各种甜品。几个灵山的员工端着餐盘在选菜,有说有笑。而他要走出大楼,去外面的快餐店买份十五块钱的盖饭。
老朱的身体开始出现问题。腰疼、颈椎疼、眼睛干涩。有一天早上起床,他发现自己的左手有点发麻。他上网查了一下,可能是颈椎病压迫神经。他想去医院看看,但一直没时间。工作日要上班,周末要加班。而且去医院要挂号、排队、检查,至少要半天时间。他请不起这个假。他想休息几天,但项目不允许。
李明每天都在催进度,问他做到哪里了,什么时候能完成。老朱只能咬着牙继续干。每天晚上睡觉前,他都要贴一片膏药在腰上。膏药凉凉的,贴上去有点刺激,但能缓解疼痛。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给翠兰打个电话。但每次拿起手机,他都不知道该说什么。说自己身体不舒服?翠兰会担心。说工作很累?翠兰会说那就别干了。但他不能不干。所以他最后还是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但睡眠质量很差。他经常做梦,梦到自己在一个巨大的机房里,面对着成千上万台服务器,每台服务器都在报警。他疯狂地敲着键盘,想要解决问题,但问题越来越多。
最后他累得倒在地上,但那些报警声还在响,越来越响,响得他快要崩溃。然后他就会惊醒,满身是汗。看看时间,凌晨三点。他躺在床上,盯着黑暗的天花板,再也睡不着。有一天晚上,老朱加班到十二点。办公区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景。对面灵山科技的大楼还亮着灯,那些灯光很亮,像是另一个世界。
他想起高老庄。想起那个小县城的夜晚,街道上没什么灯,只有偶尔路过的车辆的灯光。翠兰会在家里等他,煮好饭,然后两个人坐在桌前,聊聊一天的事。那时候,他觉得日子很平淡,没什么意思。工资太低,房子是租的,看不到未来。所以他来了北京。所以他走上了这条"取经路"。但现在,他想回去,却已经回不去了。
因为他已经走了太远。因为他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虽然痛苦,虽然疲惫,但至少有份稳定的工资,至少能寄钱回家,至少能让翠兰和儿子过得稍微好一点。老朱转身,回到工位,继续工作。凌晨两点,他终于完成了当天的任务。他关掉电脑,收拾东西,走出办公楼。外面下起了小雨。老朱没带伞,但他没有停下,而是径直走进雨里。雨水打在脸上,凉凉的。老朱忽然想哭。他想起翠兰在电话里说的话:"我要你在家里。"他想起儿子在幼儿园哭着说想爸爸。他想起高老庄的那个家,那个他越来越陌生的家。但他没有哭。因为他是猪八戒。他要去西天取经。他不能停下来。雨越下越大,老朱加快脚步,跑向地铁站。
地铁站的入口处有几个人在躲雨,都是附近的上班族。大家都低着头刷手机,谁也不说话。老朱走进地铁站,刷卡进站。站台上人不多,只有零星几个。都是和他一样加班到深夜的人,脸上都是疲惫。列车进站,老朱上车,找了个座位坐下。车厢里很空,只有几个乘客,有的在打瞌睡,有的在看手机。老朱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耳边是列车行进的声音,单调而机械。
他忽然想起《西游记》里的一个情节。唐僧师徒四人走在取经路上,走了很久很久。猪八戒累了,想休息,但孙悟空不让。猪八戒说:"大师兄,咱们歇会儿吧,我实在走不动了。"孙悟空说:"不行,师父还在前面等着呢,咱们得赶路。"猪八戒只能继续走。他挑着担,一步一步往前走。走了十四年。最后到了西天,取到了真经,成了佛。但他回到高老庄的时候,什么都变了。老朱睁开眼睛,看向车窗外。窗外是黑暗的隧道,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偶尔闪过的灯光,一闪而过。就像流星。就像希望。一闪而过,然后消失。
第三章:封闭开发
三月中旬,陈祎在部门会上宣布了一个消息:"各位,我要说一件事。"陈祎站在白板前,表情严肃,"灵山那边对Q1的项目进度有点不满意。他们的CTO上周在内部会上点名批评了我们的交付速度,说影响了他们的产品roadmap。"
会议室里一片哗然。
"他们要求我们进行封闭开发。"陈祎继续说,"时间是三个月,地点在他们怀柔的培训中心。这是客户的硬性要求,没有商量余地。""三个月?"孙浩欧第一个跳起来,"陈总,三个月的封闭开发,这也太夸张了吧?""我知道。"陈祎说,"但这是客户的要求。我已经跟公司总经理汇报过了,总经理的意思是,灵山是我们最大的客户,必须满足他们的要求。""那我们的工资呢?"小王问,"封闭开发有补贴吗?""有。"陈祎说,"公司会给每人每天50块的补贴。另外,封闭期间的周末加班,会按照正常的加班费计算。""才50块?"孙浩欧说,"三个月,我们连家都回不了,才50块一天?""这是公司的标准。"陈祎说,"我也没办法。"会议室里的人面面相觑,谁也不说话。
老朱坐在角落里,听着这些对话,心里一沉。三个月的封闭开发,意味着他要离开北京,去怀柔的培训中心。那里离市区有五十多公里,在山里,相当于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三个月,他见不到翠兰,见不到儿子。三个月,他要和十几个同事关在一起,每天除了工作还是工作。
"具体安排是这样的。"陈祎打开笔记本电脑,投影到屏幕上,"下周一出发,所有核心成员都要参加。名单我已经列好了——老朱、孙浩欧、小王、小沙,还有设计组的小李和小张。总共十二个人。"老朱看到自己的名字在名单的第一个,旁边标注着"技术负责人"。"吃住都在培训中心。"陈祎继续说,"灵山会提供住宿,但是是标准间,两个人一间。餐费要我们自己负担,培训中心有食堂,一日三餐大概是每人每天40块左右。""还要我们自己出餐费?"孙浩欧说,"凭什么?""因为合同里没有写餐费这一项。"陈祎说,"我也跟公司申请过,但公司说预算不够。""操。"孙浩欧骂了一句。"注意你的态度。"陈祎皱着眉头,"我知道大家心里都有怨气,但这是工作,是你们的职责。如果不愿意去,可以提出来,公司可以安排别人顶替。但我要提醒一下,今年的绩效考核会把这次封闭开发的表现作为重要参考。不参加的话,绩效可能会受影响。"会议室里更安静了。没有人说话。大家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不参加封闭开发,就是不配合工作,就可能被公司穿小鞋,甚至被辞退。
"周末能回家吗?"小王小心翼翼地问。"原则上不行。"陈祎说,"客户要求全程封闭,要保证项目进度。但如果确实有紧急情况,可以向灵山的PM申请。不过我希望大家能够配合,毕竟这是客户的要求,也是为了项目能够顺利交付。"他顿了顿:"我知道这很难,但请大家理解。公司现在的处境不容易,灵山的订单占了我们营收的大头。如果这个项目做砸了,灵山可能会终止合作,到时候公司可能要裁员。"这话说得很重,但也很有效。会议室里的人都低下了头,谁也不说话。
老朱坐在椅子上,盯着桌上的水杯。他想反对,想说他不能去,想说他要回家看孩子。但他说不出口。因为他知道,如果他说了,陈祎会说:"那你可以不去,公司可以找别人。"然后他就会被边缘化,被穿小鞋,甚至被辞退。他不能失去这份工作。他是外包员工。客户说什么,他就得做什么。
散会后,老朱回到工位,坐了很久。他盯着电脑屏幕,屏幕上是他写了一半的代码,但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掏出手机,给翠兰打了个电话。"喂。"翠兰接起来,声音有点疲惫。"翠兰,我……我可能要出差一段时间。"老朱说。"出差?去哪儿?""怀柔。客户要求封闭开发,大概……大概三个月。"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老朱能听到翠兰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很沉重。"三个月?"翠兰的声音开始颤抖,"你说三个月?""嗯。"老朱说,"我也不想,但这是客户的要求,我……""你就不能拒绝吗?"翠兰打断他,声音突然提高。"我……我不能。"老朱说,"这个项目很重要,如果我拒绝,客户可能会投诉,到时候公司会……会辞退我。而且陈祎说了,不参加的话绩效会受影响。""那就辞退吧!"翠兰的声音更大了,"大不了你换个工作!这年头谁还找不到工作了?""没那么容易。"老朱说,"我们这种外包公司的员工,出去很难找工作。而且我都四十多了,谁要我?就算找到了,工资也不会比现在高。""那你就一辈子在那里干?一辈子看别人脸色?一辈子回不了家?"翠兰说,"老朱,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样到底是为了什么?"老朱张了张嘴,想说"为了你们",但说不出来。"你知道儿子今天跟我说什么吗?"翠兰的声音哽咽了,"他说,妈妈,我是不是没有爸爸?我看别的小朋友都有爸爸,就我没有。我跟他说你在北京工作,他问我,那爸爸什么时候回来?我不知道怎么回答。"老朱的心像被揪住了,疼得他说不出话来。"老朱,我求你了。"翠兰的声音带着哭腔,"别去了,好不好?咱们不要这份工作了,你回来,咱们一家人在一起,哪怕过得苦一点,我也愿意。"老朱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落。他想说"好",想说"我回去",想说"我不干了"。但他说不出来。因为他知道后果。
没有了这份工作,他拿什么还房贷?拿什么养孩子?拿什么给父母养老?回到高老庄,他能找什么工作?一个月三四千块的小公司?那点钱连房贷都还不起。"翠兰,我……"老朱的声音发颤,"我真的不能。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孩子。但现在这个情况,我真的不能辞职。等我做完这个项目,公司说可能会给我涨工资,到时候咱们就……""你每次都这么说。"翠兰打断他,"每次都说等做完这个项目,等拿到那个奖金,等涨了工资。但老朱,我等了十年了,什么都没等到。"她的声音变得很冷静,反而让老朱更害怕:"你去吧。反正你也不会因为我改变什么。""翠兰……""我要去接孩子放学了。"翠兰说,"挂了。"电话断了。
老朱拿着手机,坐在工位上,盯着电脑屏幕。屏幕上是他写了一半的代码,光标在闪烁。他想了很久,最后还是继续写代码。因为他是猪八戒。他要去西天取经。他不能停下来。
那天晚上,老朱失眠了。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翠兰的话。"我等了十年了,什么都没等到。"这话像一把刀,扎在他心上。他知道翠兰说的是实话。
十年前,他来北京的时候,跟翠兰说:"你等我,我在北京站稳脚跟,就把你接过来。"但十年过去了,他还是住在城中村的出租屋里,还是拿着微薄的工资,还是做着外包的工作。他什么都没有改变。或者说,他改变了,但是往更糟糕的方向改变了。十年前,他还年轻,还有干劲,还相信未来。现在,他老了,累了,看不到希望了。他就像《西游记》里的猪八戒,走在取经路上,一走就是十四年。但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到西天。甚至不知道,到了西天之后,等待他的是什么。
周一,老朱和十一个同事一起,坐上了去怀柔的大巴。
大巴是灵山科技派来的,司机穿着统一的制服,很年轻,一边开车一边哼歌。车上坐的除了汇智科技的人,还有几个灵山科技的员工——他们是来监督项目进度的。老朱坐在车后排,看着窗外。
车子驶出西二旗,驶上高速,驶向郊区。窗外的景色渐渐变了——高楼大厦变成低矮的房屋,柏油马路变成土路,城市的喧嚣变成山野的安静。老朱盯着窗外,心里说不出的感觉。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带他去山里玩。那时候他还小,坐在父亲的自行车后座上,看着路边飞快倒退的树木,觉得很兴奋。父亲说:"孩子,等你长大了,一定要走出这个山沟沟,去大城市看看。"老朱说:"我会的,爸。"现在他确实走出来了,去了大城市。
但他却又要回到山里去。而且是被关在山里,三个月不能出来。车子开了两个小时,终于到了培训中心。
培训中心在山里,是一栋四层的小楼,周围都是树,很安静。楼的外墙刷着白漆,看起来挺新的,但也很普通。门口立着一块牌子,写着"灵山科技培训中心"。大巴停在门口,大家下车,拿着行李走进楼里。一楼是接待大厅,有个前台,墙上挂着灵山科技的标志。前台后面坐着个中年女人,看到他们进来,站起来笑着说:"欢迎欢迎,你们是汇智的吧?李经理已经到了,在会议室等你们。"
老朱和同事们走进会议室。会议室不大,摆着一张长桌,几把椅子。李明已经坐在那里了,还有另外几个灵山的员工。"来了。"李明站起来,"路上辛苦了。大家先坐,我简单说一下这边的情况。"老朱和同事们坐下。
李明打开投影仪,屏幕上出现一份PPT:"欢迎来到灵山科技培训中心。接下来三个月,大家要在这里进行封闭开发。我先说一下这边的规定。"他切换到下一页:封闭开发管理规定
[*]作息时间:每天早上8:30上班,晚上22:00下班。
[*]工作安排:周一到周日,全天工作,无休息日。
[*]通讯管理:手机需要上交,每天晚上22:00-23:00可以使用一小时。
[*]外出管理:不允许擅自外出,如有紧急情况需要外出,必须提前三天向我申请,经批准后才能离开,每次外出不超过半天。
[*]用餐安排:一日三餐在培训中心食堂,费用自理,每餐约15元。
老朱看着这些规定,心里一片冰凉。
手机要上交,每天只能用一个小时。周末不休息,全天工作。不能外出,除非提前三天申请。这不是封闭开发,这是坐牢。
"我知道这些规定很严格。"李明看着大家的表情,继续说,"但这是为了保证项目的质量和进度。这次项目对灵山来说非常重要,CEO亲自过问,我们不能出任何差错。三个月很快就过去了,希望大家能够配合。"他顿了顿:"另外说明一下,培训中心这边的条件有限,住宿是标准间,两个人一间。房间里有独立卫生间,热水供应时间是早上6:00-8:00,晚上21:00-23:00。其他时间没有热水。""没有热水?"孙浩欧说,"那中午怎么洗澡?""中午可以用冷水。"李明说,"这是培训中心的规定,我们也没办法。"孙浩欧想说什么,但被陈祎瞪了一眼,闭上了嘴。"还有。"李明继续说,"这里的网络是内网,只能访问灵山科技的内部系统,不能上外网。如果需要查资料,可以向我申请临时开通外网权限,但必须说明理由,经批准后才能使用,每次使用时间不超过30分钟。"老朱听着这些规定,觉得自己像是被判了三个月的刑。
"好了,规定就是这些。"李明关掉投影仪,"现在大家去领房间钥匙,放下行李,下午2点开始工作。"老朱领了钥匙,拖着行李上楼。他被分配到三楼的一个房间,和小沙一起住。打开门,房间很小,只有十几平米,放着两张单人床、两张桌子、两把椅子。窗外是山,看不到别的。
墙上贴着一张纸,写着"灵山科技培训中心管理规定",下面列着一堆注意事项:
[*]不得大声喧哗
[*]不得在房间内做饭
[*]不得乱扔垃圾
[*]不得破坏公物
[*]违者罚款
老朱看着这张纸,苦笑了一下。他把行李放在床边,坐在床上,盯着窗外的山。
手机震了一下,是翠兰发来的消息:翠兰: 到了吗?老朱回复:朱建国: 到了。翠兰: 那边条件怎么样?老朱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说实话:朱建国: 还可以。翠兰: 嗯。好好照顾自己。老朱盯着这条消息,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朱建国: 你也是。发完之后,他锁上手机,躺在床上。床很硬,被子有点潮,还有一股霉味。老朱闭上眼睛,忽然有种想哭的冲动。但他没有哭。因为他是猪八戒。因为他要去西天取经。因为他不能停下来。
下午两点,老朱和同事们在一楼的会议室集合。会议室被临时改造成了工作区,摆着十几张桌子,每张桌子上都放着一台电脑。李明站在前面,开始分配任务:"这次封闭开发,我们的目标是在三个月内完成AI训练平台的性能优化。具体任务分工如下:老朱负责核心算法优化,孙浩欧负责分布式系统改造,小王负责存储优化……"他一个一个点名,分配任务。老朱听着,在本子上记着。
任务很重,时间很紧。按照这个工作量,他们每天至少要工作14个小时。而且周末也不休息。也就是说,接下来的三个月,他们要像机器一样工作,没有休息,没有娱乐,没有自由。
"有什么问题吗?"李明问。没有人说话。"好。"李明点点头,"那就开始工作吧。记住,这次项目很重要,不能出任何差错。如果有问题,及时向我汇报。"老朱打开电脑,登录系统,开始工作。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代码,他盯着那些代码,手指在键盘上敲击。
窗外是山,很安静。只有键盘的敲击声,还有偶尔的咳嗽声。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老朱抬起头,看了看表,已经下午五点了。他觉得才过了一会儿,但其实已经三个小时了。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腰还是很疼。小沙坐在旁边,戴着耳机,专心地写代码。他才二十四岁,还年轻,可以连续工作好几个小时不休息。老朱羡慕他。也同情他。羡慕他还年轻,还有体力。同情他走上了这条路,将来也会变成自己这样。
晚上六点,李明说可以去吃饭了。老朱和同事们走出会议室,去食堂。食堂在一楼,不大,只有十几张桌子。窗口摆着几个菜,都是很普通的家常菜——土豆丝、白菜、红烧肉。一份套餐15块,米饭、一荤一素。
老朱打了份套餐,找了个角落坐下。孙浩欧端着餐盘坐在对面,一边吃一边抱怨:"这他妈的,跟坐牢有什么区别?""小声点。"陈祎坐在旁边,警告他,"别让灵山的人听到。""听到又怎么样?"孙浩欧说,"难道他们还能把我开除?大不了老子不干了。""你敢?"陈祎说,"你要是不干了,绩效没了,年终奖也没了,公司还会在你的档案里记一笔,以后你再找工作都难。"孙浩欧撇了撇嘴,不说话了。
老朱低头吃饭,听着他们的对话,心里一阵阵发冷。对面桌坐着几个灵山科技的员工,他们吃的是另一个窗口的菜,看起来好很多——有鱼、有虾、还有水果。"这地方还行啊。"其中一个年轻人说,"空气挺好的,比北京强多了。""就是有点闷,不能出去。"另一个人说,"不过三个月而已,忍忍就过去了。""而且公司给双倍工资,还有封闭开发补贴,算下来一个月能多拿一万多。""也是。这样想的话,其实还挺值的。"
老朱听着这些对话,心里涌起一种巨大的悲哀。同样是封闭开发,灵山的员工拿双倍工资,还有补贴。而他们这些外包员工,只有每天50块的补贴,餐费还要自己出。算下来,这三个月能多拿的钱,也就四五千块。但代价是三个月见不到家人,三个月没有自由,三个月像机器一样工作。值得吗?老朱不知道。他只知道,他没得选。
晚饭后,老朱回到会议室,继续工作。晚上十点,李明说可以下班了。老朱保存好代码,关掉电脑,回到房间。小沙已经在房间里了,正在刷手机。"老朱,手机可以用了。"小沙说,"刚才李明发消息说,从晚上10点到11点,可以使用手机。"老朱掏出手机,打开。
屏幕上有十几条未读消息,大部分是工作群的,还有几条是翠兰发的。翠兰: 吃饭了吗?翠兰: 那边还习惯吗?翠兰: 儿子今天问你什么时候回来。我说要很久,他哭了。老朱看着最后一条消息,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他给翠兰打了个电话。"喂。"翠兰接起来,声音有点疲惫。"翠兰,是我。"老朱说。"嗯,吃饭了吗?""吃了。你呢?""也吃了。"翠兰说,"儿子今天不太高兴,一直问你。我给他看了你的照片,他看着看着就哭了。"老朱的喉咙发紧:"你……你跟他说什么了?""我说爸爸在工作,工作完了就回来。"翠兰说,"但他说,为什么别的小朋友的爸爸都能回家,就你不能。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他。"老朱沉默了。"老朱,你说咱们这样到底是为了什么?"翠兰的声音有点哽咽,"你在那里关三个月,能多赚多少钱?就算多赚几千块,又有什么用?孩子需要的不是钱,是爸爸。""我知道。"老朱说,"但我现在……""你现在没办法,是吧?"翠兰打断他,"你每次都这么说。你没办法,你要工作,你要养家。但老朱,家不是只有钱就够了,家还需要人。"老朱不知道该说什么。"算了。"翠兰叹了口气,"我不跟你说这些了。你好好工作吧,注意身体。""翠兰……""挂了。"电话断了。
老朱拿着手机,坐在床上,盯着黑屏的手机。他想再打一次,想跟翠兰好好说说话,想听听儿子的声音。但他看了看时间,已经快11点了。手机马上要上交了。
他给翠兰发了条消息:朱建国: 对不起。过了一会儿,翠兰回复:翠兰: 嗯。就一个字。老朱盯着这个字,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他想说点什么,但门被敲响了。"各位,时间到了,请上交手机。"外面传来李明的声音。老朱站起来,打开门,把手机交给李明。李明拿着个袋子,里面已经装了好几个手机。他接过老朱的手机,放进袋子里:"明天晚上10点再发给你们。"
"好的。"老朱说。李明走了,老朱关上门。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小沙躺在床上翻身的声音。老朱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几道裂缝,在昏暗的灯光下,像是某种不祥的征兆。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但睡不着。脑子里全是翠兰的话:"家不是只有钱就够了,家还需要人。"他知道翠兰说的对。但他能怎么办?他是外包员工。他在"取经路"上。他是猪八戒,被观音菩萨安排了任务,必须跟着唐僧去西天取经。他不能停下来。也回不去高老庄。
第一个星期,老朱还能适应。每天早上八点半,他准时坐在会议室里,打开电脑,开始工作。中午去食堂吃饭,一份套餐十五块。下午继续工作,晚上十点下班,回到房间,拿起手机,看看翠兰有没有发消息。
翠兰每天会发一条消息,很简短:翠兰: 儿子今天在幼儿园学了一首歌。翠兰: 今天天气挺好的。翠兰: 晚上吃饺子了。老朱会回复:朱建国: 嗯,挺好的。朱建国: 注意身体。朱建国: 我这边一切都好。但他知道,这些对话毫无意义。他和翠兰之间,隔着的不只是三百公里的距离,还有一道无形的墙。那道墙是他这十年建起来的,用工作、用加班、用对家庭的忽视,一砖一瓦地建起来的。现在那道墙越来越高,他已经看不到墙另一边的翠兰了。
有一天中午,老朱去食堂吃饭。排队打饭的时候,他看到灵山科技的员工走向另一个窗口——那里的菜色明显好很多,有红烧肉、清蒸鱼、炒虾仁,还有水果拼盘。"那边是灵山员工的窗口。"排在老朱后面的小王小声说,"他们的餐费公司报销,咱们得自己掏钱。"老朱点点头,端着自己的套餐,找了个角落坐下。他低头吃饭,听到旁边桌灵山员工的聊天声:"这地方还行啊,伙食不错。""比公司食堂好吃。""就是有点闷,不能出去玩。""忍忍吧,三个月而已。反正公司给双倍工资,还有补贴,算下来能多拿不少。""也是。而且这里清静,可以好好工作,说不定项目做好了,年底还能升职。""对对对,这次项目做好了,绩效肯定好看。"老朱听着这些对话,默默地扒着饭。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爷爷说旧社会的时候,村里有个地主,家里很有钱。地主家的狗吃的都是剩饭剩菜,但比村里人吃的还好。老朱当时不理解,问爷爷:"为什么地主家的狗吃得比咱们还好?"爷爷说:"因为人家是地主,咱们是佃农。"老朱问:"什么是佃农?"爷爷说:"就是给地主种地的人。地主给咱们地种,咱们给地主交租子。咱们永远都是佃农,人家永远都是地主。"现在想起来,他和那些佃农有什么区别?灵山科技是地主,汇智科技是佃农。他们给地主干活,地主给他们工资。但地主永远是地主,佃农永远是佃农。
第二个星期,老朱开始感到疲惫。每天重复同样的工作,写代码、测试、修bug、开会。周围的同事也都是一样的状态——眼神疲惫,话越来越少。有一天晚上,老朱的同事孙浩欧忽然在会议室里摔了鼠标。"我受不了了!"孙浩欧站起来喊道,"天天就是写代码,写代码,写代码!我他妈是个人,不是机器!"会议室里的人都抬起头,看着他。
李明快步走过来,皱着眉头:"孙浩欧,注意你的态度。这是工作,是你们公司接的项目。""我知道!"孙浩欧说,眼睛红红的,"但这不是人干的活!每天工作十四个小时,周末也不休息,连请假都要你批准!我们是来工作的,不是来坐牢的!""如果你觉得受不了,可以跟你们项目经理申请退出。"李明冷冷地说,"我们可以让汇智派别人来。"孙浩欧愣住了。他看了看李明,又看了看陈祎。陈祎的脸色很难看,对他使了个眼色。孙浩欧慢慢坐下来,双手抱着头,不说话了。老朱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出的感觉。
他忽然想起《西游记》里的一个情节——孙悟空大闹天宫失败后,被压在五行山下,一压就是五百年。孙浩欧是孙悟空。而他们所有人,都是孙悟空。被压在这个培训中心里,被压在这个项目里,被压在这条"取经路"上。只是压着他们的,不是如来佛,是客户,是甲方,是那些坐在灵山大楼里喝着免费咖啡的人。
会议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键盘的敲击声。老朱低头看着自己的代码,手指在键盘上机械地敲击。他忽然觉得自己也是一台机器。一台写代码的机器。一台没有感情的机器。一台随时可以被替换的机器。
第三个星期,老朱收到了翠兰的一条消息:翠兰: 老朱,儿子生病了,发烧39度。我带他去医院了,医生说要住院观察两天。老朱看到这条消息,心里一紧。他立刻给翠兰打电话,但电话那头一直在忙音。时间还不到晚上十点,手机还没有发下来。他拿着已经上交了的手机,什么也做不了。他急得在会议室里转圈,想找李明要回手机,但又不敢。因为规定说得很清楚:手机只能在晚上10点到11点使用。他等啊等,终于等到十点。
李明拎着袋子进来,开始发手机。老朱第一个冲过去,拿回手机,立刻给翠兰打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喂。"翠兰的声音很疲惫。"翠兰,孩子怎么样了?"老朱急切地问。"还在发烧。"翠兰说,"医生说是肺炎,要住院打针。""严重吗?""医生说问题不大,但要观察两天。"翠兰说,"你不用担心,我会照顾好他的。""我……我要不要回去?"老朱问。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你能回来吗?"翠兰问。老朱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他想回去,但他不能。
封闭开发的规定说得很清楚:如有紧急情况需要外出,必须提前三天向李明申请,经批准后才能离开。但现在已经是晚上十点了,医院的探视时间早就过了。就算李明批准他请假,最快也要明天。而且他不确定李明会不会批准。"我……"老朱的声音发颤,"我尽量申请吧。""算了。"翠兰说,声音很平静,"不用回来了。我一个人可以的。你好好工作吧,别让公司为难。""翠兰,我真的……""我知道你难。"翠兰打断他,"我都知道。你去忙吧,我要照顾孩子了。""那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嗯。"电话挂了。
老朱拿着手机,站在会议室里,周围的同事都在打电话或者发消息,谁也没注意他。他盯着手机屏幕,屏幕上是翠兰的头像——那是他们结婚时的照片,翠兰穿着白色的婚纱,笑得很开心。但现在,那个笑容对他来说,像是一种讽刺。他走出会议室,走到楼道里,掏出烟,点上。他不常抽烟,但这一刻,他需要烟。
烟雾在黑暗的楼道里缭绕,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慢慢吐出来。尼古丁让他的大脑稍微清醒了一点,但心里的愧疚和无力感却更强烈了。他想起儿子出生那天,护士把孩子抱给他,那个小小的生命在他怀里,睁着眼睛看着他。他想起儿子第一次叫"爸爸",那个稚嫩的声音让他心里一软。他想起儿子每次看到他回家,都会扑过来抱着他的腿,喊"爸爸回来了"。但现在,儿子生病住院,他却不在身边。他在这个山里的培训中心,写着代码,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涨薪机会,为了保住这份随时可能失去的工作。老朱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也很可悲。
他抽完烟,回到房间。小沙已经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老朱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久久无法入睡。
那天夜里,他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回到了高老庄,走进家门。翠兰坐在沙发上,看到他,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儿子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冲他伸出手:"爸爸……"老朱走过去,想抱儿子,但儿子的手忽然消失了。翠兰站起来,指着门:"你走吧,这里不需要你。"老朱想说点什么,但发不出声音。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翠兰和儿子都不见了。房间里空空荡荡的,只剩下那张结婚照,孤零零地挂在墙上。老朱惊醒了,满身是汗。他坐起来,看看时间,凌晨三点。窗外是黑暗的山,什么也看不见。他躺回去,闭上眼睛,再也睡不着。
第二天早上,老朱去找李明,想申请请假回去看孩子。李明正在办公室里看电脑,听到敲门声,抬起头:"老朱,什么事?""李经理,我想请个假。"老朱说,"我儿子生病住院了,我想回去看看。"李明皱起眉头:"多大的事?""肺炎,要住院两天。""肺炎啊。"李明点点头,"那确实挺严重的。不过规定你也知道,请假要提前三天申请。你昨天怎么不说?""昨天晚上才知道的。"老朱说,"手机发下来的时候我才看到消息。""那也没办法。"李明说,"规定就是规定。而且你现在是技术负责人,项目离不开你。如果你走了,进度会受影响。""就两天。"老朱说,"我保证两天之内赶回来。""不行。"李明摇头,"这是封闭开发,不能随便出入。如果你出去了,万一感染了怎么办?到时候整个项目组都要隔离,项目就彻底黄了。""我保证不会的。"老朱说,"我就去医院看一眼,马上回来。""老朱,我理解你的心情。"李明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但工作就是工作,不能因为私事影响进度。你老婆在家,能照顾好孩子的。你要是实在不放心,可以多打几个电话关心一下。但请假,真的不行。"老朱盯着李明,想说点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说。他知道,再说也没用。李明不会批准的。因为他只是个外包员工。他的私事,在项目进度面前,什么都不是。
"行了,去工作吧。"李明说,"项目很重要,咱们都得全力以赴。"老朱转身走出办公室,回到会议室。他坐在电脑前,盯着屏幕,但一行代码也写不出来。脑子里全是儿子躺在病床上的样子。他掏出手机,想给翠兰发消息,但手机已经被收走了。他只能坐在那里,什么也做不了。
那天晚上,手机发下来的时候,老朱第一时间给翠兰打了电话。"喂。"翠兰接起来。"翠兰,孩子怎么样了?"老朱急切地问。"好多了,烧退了。"翠兰说,"医生说再观察一天,没问题就可以出院了。"老朱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你辛苦了。""嗯。"翠兰说,"你那边怎么样?请到假了吗?"老朱沉默了一下:"没有。李明不批。"电话那头也沉默了。过了很久,翠兰才说:"我知道了。""翠兰,我……""算了。"翠兰打断他,"我不怪你。你好好工作吧。""翠兰……""挂了,我要去给孩子喂药了。"电话断了。
老朱拿着手机,站在会议室里,周围的同事都在打电话,有说有笑。但他却觉得自己像站在一个孤岛上,周围都是海水,冰冷刺骨。
他给翠兰发了条消息:朱建国: 对不起。过了很久,翠兰才回复:翠兰: 嗯。就一个字。老朱盯着这个字,心里说不出的难受。他想说点什么,但时间到了,手机要上交了。他关掉手机,交给李明,回到房间。那天晚上,他又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他想起翠兰在电话里说的话:"我不怪你。"这四个字,比任何责备都更让他难受。因为他知道,翠兰已经放弃了。放弃了对他的期待,放弃了对这个家的希望。她已经习惯了一个人面对一切。习惯了孩子生病时一个人去医院,习惯了深夜里一个人醒来,习惯了在这个家里,她只能靠自己。而他,那个曾经承诺要照顾她一辈子的男人,已经变成了一个可有可无的存在。他是猪八戒。在高老庄有个家,有个媳妇,有个孩子。但他要去西天取经。所以他只能离开。只能让媳妇一个人守着那个家。只能让孩子在病床上问:"爸爸什么时候回来?"只能在千里之外的山里,写着代码,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未来。
封闭开发进行到第二个月的时候,团队里开始有人崩溃。先是又有一个年轻的工程师,突然在会议上哭了起来。那天是个周末的下午,大家例会过进度。那个年轻工程师忽然站起来,眼泪就流下来了。"我受不了了。"他哭着说,"我女朋友要跟我分手,她说我根本不在乎她。我跟她说我在封闭开发,她说那你就跟工作结婚吧。"他越说越激动:"我他妈的到底在干什么?我每天工作十四个小时,周末也不休息,为了什么?为了那点工资?为了保住这份工作?但我连女朋友都保不住,我这工作还有什么意义?"会议室里的人都停下手里的活,看着他。
李明走过来,面无表情地说:"这是你的私人问题,请不要影响工作。如果你实在受不了,可以申请退出项目。""我退出!"年轻工程师大喊,"我不干了!老子受够了!"他拿起背包,冲出会议室。陈祎赶紧追出去,在门口拦住他:"小张,你冷静一点!你现在走了,绩效就没了,年终奖也没了!""我不要了!"小张说,"我受够了这种生活!我要回去,我要见我女朋友!""你先别冲动。"陈祎说,"你女朋友那边我可以帮你解释,你先别走。""没用的。"小张说,眼泪还在流,"她不会听的。她说她等了我两年了,每次我都说忙完这阵子就好,但一直没好过。她受够了,我也受够了。"他推开陈祎,走了出去。陈祎想追,但没追。他站在门口,看着小张的背影,叹了口气。然后他回到会议室,对着大家说:"都别看了,继续工作。小张的事情我会处理,不会影响项目进度的。"
老朱坐在工位上,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他理解小张。因为他也想走。想推开这扇门,走出这个培训中心,回到高老庄,回到翠兰和儿子身边。但他不能。因为他比小张大二十岁,比小张多了更多的负担。房贷、孩子的学费、父母的养老、还有那点可怜的积蓄。他走不了。他只能继续坐在这里,写代码,加班,忍受。因为他是猪八戒。因为他在"取经路"上。
下一个崩溃的是项目经理陈祎。有一天晚上,老朱下班后去楼梯间透气,看到陈祎一个人坐在台阶上,抽烟。烟头在黑暗中一明一灭。"陈总。"老朱叫了他一声。陈祎转过头,看到是老朱,点点头:"老朱,还没睡?""嗯,刚忙完。"老朱说,"您怎么在这儿?""出来透透气。"陈祎说,声音有些沙哑,"这地方,待久了,人都要憋疯了。"老朱在他旁边坐下,没说话。
楼梯间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的虫鸣声。"老朱,你说咱们这么拼命,到底是为了什么?"陈祎忽然问。老朱愣了一下。这是他第一次听到陈祎说这样的话。在他印象里,陈祎一直是个很职业的人,从来不抱怨,永远都是那副公事公办的样子。"为了……生活?"老朱试探着说。"生活?"陈祎笑了笑,笑得很苦涩,"什么样的生活?像狗一样的生活?"他掐灭烟头,又点了根新的:"我在汇智干了十五年,从普通工程师干到项目经理。我以为只要努力工作,就能过上好日子。但你知道我现在一个月赚多少钱吗?两万五。在北京,两万五能干什么?连房子都买不起。我现在还住在通州的城中村里,一个月房租两千五,一室一厅,条件跟这里也差不多。"
老朱沉默地听着。"而且我们还要看客户的脸色。"陈祎继续说,"你看李明那个样子,对咱们颐指气使的,就因为他是甲方。他月薪多少?我打听过,至少五万。是咱们的两倍。但他的工作量呢?肯定没咱们多。他每天就是开开会,审审方案,然后挑挑毛病。真正干活的,还是咱们这些人。"他深深地吸了口烟:"这就是外包的命。永远是二等公民。永远要看甲方的脸色。永远拿着比人家低的工资,干着比人家多的活。"老朱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儿子今年上高中了。"陈祎忽然说,"有一次他问我,爸爸,你为什么总是加班?我跟他说,爸爸要赚钱,供你上学。他说,那你赚了很多钱吗?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我这些年赚的钱,还不够在北京买个两居室。"他的声音有点哽咽:"我老婆跟我说,她想离婚。她说我这些年,心里只有工作,没有家。她受够了一个人带孩子,一个人面对所有的事。我想挽留她,但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她说的都是实话。"老朱的心一紧。他想起翠兰在电话里说的话,几乎一模一样。"陈总,您……"老朱想安慰他,但不知道该说什么。"算了。"陈祎摆摆手,"我就是发发牢骚。人到中年,哪有容易的。"
他转过身看着老朱:"老朱,你还年轻,如果有机会,早点离开这一行。别像我一样,把一辈子都耗在这里。""我……我也不年轻了。"老朱说,"我今年四十三了。""四十三还年轻。"陈祎说,"我今年五十了。再干十年就退休了。但我不知道这十年怎么熬。"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行了,不说了。你也早点休息吧,明天还要继续干呢。"说完,陈祎转身走了。
老朱坐在楼梯间,盯着那个烟头,心里一片冰凉。他想起翠兰,想起儿子。他想起那个他越来越陌生的家。他忽然有种预感——如果他继续走下去,他会变成陈祎。会变成一个在外包公司干了一辈子的中年人,拿着微薄的工资,看着客户的脸色,最后连老婆都要离婚,一直到老。但他能停下来吗?他不能。因为他已经走了太远,回不去了。因为他是猪八戒,在"取经路"上,停不下来。
封闭开发的第三个月,是最煎熬的。项目进入了最后的冲刺阶段,每个人都在超负荷工作。老朱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其余时间都在写代码、测试、修bug。他的身体开始出现严重的问题。腰疼得厉害,有时候站起来都很困难,需要扶着桌子慢慢起身。眼睛布满血丝,看东西都有点模糊,有时候盯着屏幕看久了,会出现重影。有一天早上,他发现自己的手在颤抖,拿鼠标都拿不稳,鼠标在桌面上滑来滑去。但他不敢停下来。因为项目马上要上线了。因为李明每天都在催进度,问他做到哪里了,什么时候能完成。因为陈祎跟他说,如果项目延期,汇智科技要赔违约金,可能是几十万。因为他已经付出了太多,不能半途而废。
有一天晚上,老朱加班到凌晨一点。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其他人都已经回去休息了。他盯着屏幕,眼皮越来越重,几次差点睡着。但他不能睡。代码还没写完,bug还没修好,测试还没通过。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想透透气。窗外是黑暗的山,什么也看不见。他盯着那片黑暗,忽然有种想跳下去的冲动。只要跳下去,就不用再写代码了,不用再加班了,不用再看李明的脸色了。只要跳下去,就解脱了。但他最终没有。他转身回到座位,继续工作。因为他是猪八戒。因为他在"取经路"上。因为他不能停下来,也不能跳下去。他只能继续走,一直走,直到走不动为止。终于,在封闭开发的最后一周,项目完成了。
那天晚上,李明在会议室里宣布:"经过三个月的努力,项目终于完成了。明天会有我们领导过来验收,如果顺利通过,你们就可以回北京了。大家辛苦了。"会议室里响起了稀稀落落的掌声。大家都很疲惫,连庆祝的力气都没有。老朱坐在椅子上,盯着电脑屏幕。屏幕上是项目的监控数据,各项指标都达标了。他应该高兴,应该庆祝。但他高兴不起来。因为他忽然想起,他已经几个月没有见过翠兰和儿子了。
他拿起手机——今天是特殊的日子,李明提前把手机发下来了。他给翠兰发了条消息:朱建国: 项目快结束了,过几天我就能回北京了。过了很久,翠兰才回复:翠兰: 哦。就一个字。老朱盯着这个字,心里说不出的难受。他想打电话,想听听翠兰的声音,想听听儿子的声音。但他不敢。因为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他知道,就算回到北京,他也回不到高老庄。因为他还有下一个项目,下一次封闭开发,下一个需要他去"取经"的地方。
第二天,灵山科技的领导来验收。项目顺利通过,李明在会议上表扬了大家,说辛苦了,汇智科技表现不错,超出了他们的预期。陈祎在旁边陪笑:"谢谢李经理,谢谢张总。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能为灵山服务,是我们的荣幸。"老朱坐在下面,看着陈祎那张笑脸,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悲哀。这就是外包员工的命运。干最累的活,拿最少的钱,还要陪着笑脸说"谢谢"。
当天下午,老朱和同事们坐上了回北京的大巴。车子驶出培训中心,驶出山区,驶上高速公路。老朱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景色。三个月了,他终于离开了那个地方。但他并没有解脱的感觉。相反,他觉得更累了。累到骨子里。累到灵魂深处。
他掏出手机,看到翠兰发来的消息:翠兰: 你什么时候回高老庄?老朱愣了一下。他本想说"这周末",但想起工作群里陈祎发的消息——周一要开会,讨论下一个项目的安排。他不能请假。
他打字:朱建国: 可能要过段时间。公司有新项目,我可能走不开。发完之后,他盯着屏幕,等翠兰的回复。过了很久,翠兰回复了:翠兰: 我知道了。又是这四个字。老朱的心一沉。他想再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车子继续往前开,窗外的景色飞快地倒退。老朱盯着窗外,忽然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一个中年男人,头发稀疏,眼神疲惫,脸上写满了沧桑。他盯着那个倒影,努力想分辨出那是不是自己。但他认不出来。那个人看起来很陌生,很遥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回到北京,已经是晚上八点。老朱拖着行李箱,走出公司大楼,站在西二旗的街头。周围都是下班的人群,脚步匆匆。霓虹灯闪烁,车流如织。对面灵山科技的大楼还亮着灯,那些灯光很亮,像是另一个世界。老朱拿出手机,想给翠兰打个电话。但他最终没有打。因为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看着那些和他一样疲惫的面孔。他们都是猪八戒。在"取经路"上挑着担,一步一步往前走。没有人知道终点在哪里。也没有人知道,走到终点之后,等待他们的是什么。
本帖最后由 xiejin77 于 2026-1-28 08:33 编辑
第四章:高老庄
周六早上,老朱坐高铁回高老庄。从北京到高老庄,三个多小时的车程。老朱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景色。车厢里人不多,大部分都是回家探亲的。有年轻人戴着耳机看手机,有中年人抱着大包小包打瞌睡,还有老人拿着保温杯,不时喝一口水。老朱什么也没带,只有一个背包,里面装着给儿子买的玩具。他已经六个多月没回来了。
六个多月,对于一个五岁的孩子来说,是很长的时间。老朱不知道儿子还认不认得他,不知道翠兰会用什么表情迎接他。他心里有点忐忑,也有点期待。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恐惧。他怕翠兰会告诉他:"我受够了。"他怕儿子会问他:"你为什么不早点回来?"他怕那个家,已经不再是他的家了。
列车在华北平原上疾驰,窗外的景色单调而重复——麦田、村庄、工厂、高架桥。初夏的麦田已经泛黄,再过一个月就该收割了。
老朱盯着那些麦田,想起小时候,他和父亲一起在地里割麦子。那时候没有收割机,都是用镰刀,一棵一棵地割。父亲割得很快,他跟不上,父亲就说:"孩子,你要多练练,以后这地还得你来种。"老朱说:"我不想种地,我想去城里工作。"父亲笑了:"城里有什么好的?还不是给人打工,看人脸色。""但至少不用这么辛苦。"老朱说。父亲没再说话,只是继续割麦子。现在想起来,父亲说得对。城里确实要看人脸色。而且比种地还辛苦。
种地,至少还能在自己的地里干活,累了可以歇会儿,渴了可以喝口水。但在北京,在那个外包公司,他连喝口水的时间都是奢侈的。
列车到站,老朱拖着背包走出站台。高老庄的车站还是老样子——小小的候车大厅,几排破旧的座椅,墙上贴着各种小广告。出站口有几个拉客的出租车司机,看到老朱,围上来:"师傅,打车吗?去哪儿?便宜。"老朱摆摆手:"不用,我自己走。"他走出车站,站在广场上,深吸了一口气。高老庄的空气和北京不一样,没有那种工业化的气味,而是带着一点泥土和青草的气息。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街上人不多,几个老人坐在路边聊天,几个孩子在旁边玩耍。老朱站在那里,看着这些熟悉的场景,忽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他好像离开这里很久很久了。久到这里的一切都变得陌生。
他拿出手机,给翠兰发了条消息:朱建国: 我到了,马上回家。消息发出去,很快就显示已读,但翠兰没有回复。老朱收起手机,往家走。从车站到家,大概二十分钟的路程。老朱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看着周围的变化。
街边新开了一家奶茶店,装修得挺时尚的,门口挂着"买一送一"的横幅。以前那家修鞋的老头不见了,店铺换成了一家快递驿站。理发店还在,但价格涨了,从五块涨到八块。煎饼果子的王大姐还在老地方,看到老朱,热情地打招呼:"建国!回来了?好久没见你了!""嗯,王姐。"老朱停下来,"生意还好吗?""凑合。"王大姐说,"现在年轻人都去吃汉堡奶茶了,买煎饼的越来越少。我这把年纪,也学不了新东西,就这么凑合着吧。"她看了看老朱:"你瘦了,在北京是不是太累了?""还行。"老朱说。"年轻人嘛,多吃点苦没事。"王大姐说,"但也要注意身体,钱是赚不完的。"老朱点点头:"嗯,谢谢王姐。""行了,回家吧,翠兰肯定等着你呢。"王大姐说,"路上我还看到她去菜市场买菜,肯定是给你做好吃的。"老朱心里一暖,脚步加快了一点。
走到小区门口,保安老张正在值班室里看手机。看到老朱,他抬起头:"哟,建国回来了?这次回来能待几天?""两天。"老朱说。"就两天?"老张皱了皱眉头,"这也太短了吧。翠兰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你好歹多陪陪她。""我也想,但公司……""公司公司,就知道公司。"老张摆摆手,"行了,我不跟你说这些。快回去吧,别让翠兰等急了。"老朱走进小区,坐电梯上楼。电梯很慢,吱吱嘎嘎地往上升。老朱盯着电梯门上的数字,心跳越来越快。三楼,四楼,五楼……到了。
电梯门打开,老朱走出去,站在自家门口。他抬起手,想敲门,但手停在半空。他忽然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翠兰。三个多月没见,他该说什么?说"我回来了"?说"我想你们"?还是说"对不起"?他站在门口,犹豫了很久。最后,他还是敲了门。门很快就开了。翠兰站在门里,看着他。
她瘦了很多,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回来了?"翠兰说。"嗯。"老朱点头。翠兰让开身子:"进来吧。"老朱走进家,换鞋,放下背包。屋子里还是老样子——客厅里摆着那套旧沙发,茶几上放着几个杯子,电视柜上摆着他们的结婚照。但又有些不一样。
墙上多了几张儿子的画,用彩笔画的,很稚嫩,但能看出是在画一家三口。画里有个男人、一个女人、一个小孩,手拉着手。旁边写着歪歪扭扭的字:"我爱爸爸妈妈。"老朱盯着那幅画,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儿子呢?"他问。"在房间里睡觉。"翠兰说,"昨晚没睡好,早上起得早,困了。""哦。"老朱点点头,"那我……""你先坐会儿吧。"翠兰说,"我去做饭。"
说完,她转身走进厨房。老朱坐在沙发上,看着厨房的方向。翠兰站在灶台前,系着围裙,背对着他。她的背影看起来有点单薄,肩膀也没有以前那么挺了。
老朱想起十年前,翠兰刚嫁给他的时候,也是这样站在厨房里做饭。那时候她会回头看他,笑着问:"想吃什么?我给你做。"但现在,她只是背对着他,一言不发地忙活。老朱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我来帮你吧。""不用。"翠兰头也不回,"你去看看孩子,他想你了。"老朱站在那里,看着翠兰的背影,想说点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说。他转身走向儿子的房间。
推开门,儿子躺在床上,盖着被子,睡得很香。老朱走过去,坐在床边,看着儿子的睡脸。儿子长大了一点,脸上的婴儿肥少了些,轮廓也更清晰了。他的眉毛、眼睛、鼻子,都像翠兰。只有嘴巴像老朱。
老朱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儿子的头发。儿子动了一下,翻了个身,嘴里含糊地说了句什么,但没醒。老朱坐在床边,盯着儿子,眼眶有点湿润。他想起儿子刚出生的时候,小小的一团,躺在他怀里,睁着眼睛看他。那时候他想,一定要给儿子最好的生活,让他吃好的,穿好的,上好的学校。但现在,儿子五岁了,他陪伴儿子的时间,加起来不到半年。儿子的第一次叫"爸爸",他不在场。儿子第一次走路,他不在场。儿子第一天上幼儿园,他不在场。儿子生病住院,他也不在场。他给了儿子钱,但没有给儿子陪伴。他是一个合格的提款机,但不是一个合格的父亲。
老朱擦了擦眼角,站起来,走出房间。翠兰已经做好了饭,在餐桌上摆菜。四个菜——红烧肉、炒青菜、西红柿炒鸡蛋、还有一条鱼。都是老朱爱吃的。"吃饭吧。"翠兰说,"我去叫孩子。"她走进儿子的房间,过了一会儿,牵着儿子出来。儿子揉着眼睛,还没完全醒。看到老朱,愣了一下。"爸爸?"儿子不确定地叫了一声。"嗯,是爸爸。"老朱蹲下来,张开双臂,"过来,让爸爸抱抱。"儿子犹豫了一下,慢慢走过来。老朱把儿子抱在怀里,用力地抱着,好像要把这几个月的思念都融进这个拥抱里。儿子在他怀里挣扎了一下:"爸爸,你抱得太紧了。""对不起,对不起。"老朱松开手,看着儿子,"让爸爸看看,长高了没有?"儿子站直身体,挺了挺胸:"长高了!幼儿园老师说我比上个月高了两厘米!""是吗?真棒。"老朱摸了摸儿子的头,"爸爸给你买了礼物,吃完饭给你。""什么礼物?"儿子眼睛亮了。"先吃饭,吃完饭就知道了。"三个人坐在餐桌前,吃饭。
儿子一边吃一边说幼儿园的事:"爸爸,我们幼儿园来了个新老师,她很漂亮,对我们可好了。""是吗?"老朱说。"嗯!她还教我们唱歌,跳舞,我现在会跳好多舞了!"儿子说,"爸爸,我跳给你看好不好?""好啊。"老朱说。儿子放下筷子,跑到客厅,开始跳舞。他的动作很稚嫩,有点笨拙,但很认真。老朱看着儿子跳舞,脸上露出笑容。
这是他三个多月来,第一次真心地笑。但翠兰一直低着头吃饭,没有说话。吃完饭,老朱收拾碗筷。翠兰想帮忙,他说:"你歇着吧,我来。"翠兰也没坚持,坐在沙发上,看着他在厨房里忙活。老朱洗碗的时候,听到客厅里传来电视的声音。翠兰在看新闻,新闻里说北京的房价又涨了,说人工智能行业很火爆,说大厂在大规模招人。老朱擦干手,走出厨房,坐在翠兰旁边。两个人并排坐着,盯着电视,谁也不说话。儿子在旁边玩玩具,时不时看他们一眼。
电视里的主持人声音洪亮,说着那些遥远的新闻。但这些新闻都和他们无关。房价涨不涨,跟他们无关,反正也买不起。人工智能多火爆,跟他们无关,那些机会都是给大厂正式员工的,不是给外包员工的。大厂招不招人,跟他们无关,外包公司永远不缺人。
"老朱。"翠兰忽然开口。"嗯?"老朱转过头看她。"我们谈谈吧。"翠兰说,声音很平静。老朱的心一紧:"谈什么?""谈谈我们的未来。"翠兰说,"或者说,谈谈我们还有没有未来。"老朱愣住了。翠兰转过身,看着他:"老朱,我想了很久。这几个月,我每天都在想。我想了很多,也想明白了很多事。"她停顿了一下:"我觉得我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老朱的喉咙发紧:"你……你什么意思?""我的意思是,你要么回来,要么……"翠兰深吸一口气,"要么我们就离婚。"老朱的脑子一片空白。他盯着翠兰,想说点什么,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我知道你很难。"翠兰继续说,"我知道你在北京工作压力很大,我知道你是为了这个家。但老朱,你有没有想过,这个家需要的不只是钱?"她的声音开始颤抖:"这六个月,儿子生病,我一个人带他去医院。半夜发烧,我一个人抱着他打车去急诊。医生问家属呢,我说在外地工作。医生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被抛弃的女人。""我没有抛弃你……"老朱说。"我知道,你没有。"翠兰说,"但老朱,你有没有想过,一个妻子需要的是什么?不是每个月银行卡里的几千块钱,而是晚上睡觉的时候,旁边有个人。是孩子生病的时候,有个人能一起担心。是过年的时候,一家三口坐在一起吃饺子。"她擦了擦眼角:"但这些,你都给不了我。"老朱张了张嘴:"我……我会改的。等这个项目结束,我就……""你每次都这么说。"翠兰打断他,"每次都说等这个项目结束,等拿到那个奖金,等涨了工资。但老朱,你已经说了十年了。"她看着老朱,眼神很平静,但平静中带着一种决绝:"我不想再等了。我今年三十五了,我不想等到四十岁、五十岁,还是一个人带孩子,一个人面对所有的事。"老朱的心像被揪住了,疼得他说不出话来。
"所以我给你两个选择。"翠兰说,"要么你辞职回来,在高老庄找个工作,工资低点没关系,咱们一家人在一起。要么……要么我们就离婚,我不拖累你,你也别拖累我。""翠兰……"老朱的声音发颤,"你别这样,我……""你想想吧。"翠兰站起来,"我给你时间考虑。但我希望你能给我一个明确的答复,别再让我等了。"说完,她转身走进卧室,关上了门。老朱坐在沙发上,盯着那扇紧闭的门,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儿子放下玩具,走过来,拉了拉他的衣角:"爸爸,你怎么了?"老朱低头看着儿子,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满是担心。"爸爸没事。"老朱勉强挤出一个笑容,"爸爸给你拿礼物。"他打开背包,拿出那个玩具——一个变形金刚,很大,包装精美。儿子看到玩具,眼睛亮了:"哇!是擎天柱!""喜欢吗?"老朱问。"喜欢!"儿子抱着玩具,高兴地跳起来。但很快,他又停下来,看着老朱:"爸爸,你是不是又要走了?"老朱愣了一下:"为……为什么这么问?""因为每次你给我买玩具,第二天就会走。"儿子说,眼睛里有泪光,"爸爸,你能不能别走?我想让你陪我玩。"老朱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把儿子抱在怀里,用力地抱着:"爸爸……爸爸会考虑的。""真的吗?"儿子抬起头看他。"真的。"老朱说。但他自己都不知道,这个承诺能不能兑现。
那天晚上,老朱睡在客厅的沙发上。翠兰把卧室的门锁上了,他进不去。他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翠兰的话在他耳边回响:"要么回来,要么离婚。"这是最后通牒。老朱知道,翠兰这次是认真的。她不是在威胁,而是真的受够了。十年了,她一个人守着这个家,等着他。但他给她的,只有每个月的几千块钱,还有那些永远兑现不了的承诺。她受够了。老朱能理解。但他能怎么办?辞职回来?然后呢?在高老庄能找什么工作?他是做技术的,在高老庄,有几家科技公司?就算有,工资能有多少?三千?四千?那点钱连房贷都还不起。更别说养家,给儿子交学费,给父母养老。但如果不回来,翠兰真的会跟他离婚。到时候,他不仅会失去这个家,还要支付赡养费。这是个死局。怎么选都是错的。
老朱翻来覆去睡不着,最后起身,走到阳台上,点了根烟。夜里的高老庄很安静,街上没什么人,只有零星的路灯在亮着。远处有几声狗叫,然后又归于寂静。老朱盯着那片黑暗,忽然想起《西游记》里的一个情节。
猪八戒在高老庄娶了媳妇,过了一段安稳日子。后来唐僧来了,孙悟空把他打回原形,逼他跟着去西天取经。猪八戒不想走,他说:"大师兄,我不想去取经。我就想在高老庄,跟我媳妇好好过日子。"孙悟空说:"由不得你。观音菩萨说了,你要跟着师父去取经,这是你的使命。"猪八戒说:"那我媳妇怎么办?"孙悟空说:"放心吧,等你取经回来,她还会等你的。"但猪八戒最后回来的时候,媳妇已经不在了。
老朱掐灭烟头,转身回到客厅,躺在沙发上。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但脑子里全是翠兰的话,还有儿子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
第二天早上,老朱被一阵开门声惊醒。他睁开眼,看到翠兰已经起床了,正在厨房里做早餐。老朱坐起来,看了看时间,七点半。"醒了?"翠兰头也不回地说,"洗漱一下,准备吃饭。"老朱走进卫生间,刷牙洗脸。镜子里的他看起来很憔悴,眼睛红红的,脸色苍白。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很陌生。这个人是谁?这个人是老朱吗?还是那个在"取经路"上挑了十年担的猪八戒?
吃早饭的时候,翠兰说:"我今天要去给儿子报兴趣班,你要不要一起去?""报什么兴趣班?"老朱问。"画画。"翠兰说,"儿子喜欢画画,老师说他有天赋,建议报个班系统学一下。""多少钱?""一年八千。"翠兰说,"我攒了点钱,够了。"老朱心里一紧:"我给你钱。""不用。"翠兰说,"你的钱留着自己用吧。"这话说得很冷,像一把刀,扎在老朱心上。老朱想说点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说。吃完早饭,三个人一起出门。翠兰牵着儿子的手,老朱走在旁边。一家三口走在高老庄的街道上,阳光很好,洒在身上暖洋洋的。偶尔有邻居打招呼:"哟,建国回来了?难得啊。"老朱笑着点头:"嗯,回来看看。""在北京混得咋样?""还行。""啥时候把老婆孩子接过去啊?别让翠兰一个人在家,怪不容易的。"老朱的笑容有点僵:"我在努力。"翠兰在旁边,一言不发。
他们走到兴趣班的地方,是个小画室,在商场的二楼。画室不大,但布置得很温馨,墙上挂着孩子们的画作,桌上摆着各种颜料和画笔。老师是个年轻的姑娘,看到他们,笑着迎上来:"您就是朵朵的家长吧?我是李老师。""你好,李老师。"翠兰说,"这是孩子爸爸,今天刚从北京回来。""哦,在北京工作啊,不容易。"李老师说,"朵朵很有天赋,前几天他画了一幅画,我还留着呢,给您看看。"她拿出一幅画,递给老朱。
画上是一家三口,手拉着手,站在一栋房子前面。房子画得很简单,但能看出是家。旁边写着:"我希望爸爸能回家。"老朱盯着那幅画,手在颤抖。"朵朵经常画这样的画。"李老师说,"他每次画画,都会画爸爸妈妈和他在一起。孩子很需要父母的陪伴,尤其是父亲。"老朱的喉咙发紧,说不出话来。翠兰在旁边,也没说话。办完报名手续,他们走出画室。
老朱牵着儿子的手,走在前面。儿子高兴地蹦蹦跳跳:"爸爸,以后我可以画画了!我要画好多好多画!""嗯,朵朵最棒了。"老朱说。"爸爸,你会来看我画画吗?"儿子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期待。老朱愣了一下:"会的,爸爸会来的。""那你什么时候来?""嗯……很快。""多快?"老朱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翠兰走过来,拉住儿子的手:"朵朵,别问了,让爸爸歇会儿。""哦。"儿子乖乖地点头。三个人继续往前走,走到一个公园门口。"进去坐会儿吧。"翠兰说。
他们走进公园,找了个长椅坐下。儿子跑去旁边的游乐场玩,老朱和翠兰并排坐着。公园里人不多,几个老人在练太极,几个孩子在放风筝。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老朱。"翠兰开口,"你考虑好了吗?"老朱沉默了很久,才说:"翠兰,你能不能再给我一点时间?""多久?"翠兰问。"我……我不知道。"老朱说,"但我真的需要时间。这个决定太重要了,我不能马上做决定。""那你要考虑到什么时候?"翠兰说,"老朱,我已经给了你十年时间了。十年还不够吗?"老朱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不想逼你。"翠兰说,"但我也不能一直等下去。我今年三十五了,如果我们真的要离婚,我还有机会重新开始。但如果我再等几年,我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老朱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所以我给你一个月时间。"翠兰说,"一个月之后,我要你的答复。要么回来,要么离婚。"说完,她站起来,走向儿子。老朱坐在长椅上,盯着她的背影。阳光照在翠兰身上,她的影子长长的,投在地上。
那影子看起来很孤独。就像这十年,她一个人守着这个家,一个人带着孩子,一个人面对所有的事。老朱闭上眼睛,深深地叹了口气。他想起《西游记》里的那个情节。猪八戒跟着唐僧去西天取经,一走就是十四年。十四年后,他回到高老庄,但什么都变了。老丈人去世了,媳妇改嫁了,那个他曾经熟悉的家,已经住着别人。他站在门口,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忽然觉得自己像个过客。
现在,老朱也是一样。他在高老庄有个家,有个媳妇,有个孩子。但他却像个过客,一年回来几次,每次待不了几天。而翠兰,正在慢慢远离他。不是因为她不爱他了,而是因为她受够了等待。受够了一个人的生活。受够了那些永远兑现不了的承诺。她要的不是钱,而是陪伴。但这,恰恰是老朱给不了的。
那天下午,老朱收到了陈祎的消息。陈祎: @全体成员,通知一下,下周一早上9点开会,讨论Q2的项目安排。所有人准时参加,不得缺席。老朱盯着这条消息,心里一沉。他本想多待几天,陪陪翠兰和儿子。但公司的会不能不参加。如果缺席,可能会被记过,甚至会影响绩效。
他看了看日历,今天是周六,下周一就是后天。也就是说,他明天就得回北京。老朱拿着手机,看着那条消息,久久没有回复。他想起翠兰说的话:"要么回来,要么离婚。"他想起儿子画的那幅画:"我希望爸爸能回家。"他想起高老庄的这个家,这个他越来越陌生的家。但他最终还是回复了:朱建国: 收到,陈总。
发完之后,他锁上手机,靠在长椅上,盯着天空。天很蓝,几朵白云慢慢飘过。一切都很美好,很平静。但老朱的心里,却像压着一块巨石,重得他喘不过气来。他是猪八戒。他在"取经路"上。他停不下来。也回不去。晚上,老朱告诉翠兰,他明天要回北京。
翠兰正在厨房里做饭,听到这话,手里的铲子停了一下。"这么快?"她说。"公司有会。"老朱说,"我必须去。"翠兰没再说话,继续炒菜。铲子和锅碰撞的声音在厨房里回响,很大,像是某种无声的抗议。吃晚饭的时候,儿子问:"爸爸,你明天就要走了吗?""嗯。"老朱点头。"那你什么时候再回来?""嗯……过段时间。""多久?"老朱看了看翠兰,翠兰低着头吃饭,没有抬头。"可能……一个月?"老朱说。"那太久了。"儿子嘟起嘴,"我不想让你走。""爸爸也不想走。"老朱说,"但爸爸要工作。""为什么别的小朋友的爸爸都能每天回家,你不能?"儿子问。老朱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翠兰放下筷子,看着儿子:"朵朵,别问了,快吃饭。""可是我想知道。"儿子说。"没有为什么。"翠兰说,声音有点哽咽,"你爸爸就是这样的人。"说完,她站起来,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老朱坐在那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心里一阵阵发凉。儿子也不吃了,低着头,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碗里。老朱走过去,把儿子抱在怀里:"朵朵,别哭。爸爸保证,很快就回来看你,好不好?"儿子在他怀里,小声地说:"你每次都这么说,但每次都要很久才回来。"老朱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说点什么,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那天晚上,老朱又睡在客厅的沙发上。他躺在那里,盯着天花板,一夜没睡。脑子里全是翠兰的话,儿子的眼泪,还有那幅画上的字:"我希望爸爸能回家。"但他回不了家。因为他是猪八戒。因为他在"取经路"上。因为观音菩萨说了,他要跟着唐僧去西天取经,这是他的使命。而他的使命,就是离开高老庄,离开那个家,离开翠兰和儿子。一直走,一直走,直到走不动为止。
第二天早上,老朱收拾好行李,准备离开。翠兰和儿子送他到门口。儿子抱着他的腿,哭着说:"爸爸,别走。"老朱蹲下来,擦掉儿子脸上的泪:"朵朵乖,爸爸很快就回来。""你骗人。"儿子说,"你每次都说很快,但都是很久。"老朱的心像被揪住了。他看向翠兰,翠兰站在门里,脸上没什么表情。"翠兰……"老朱说。"走吧。"翠兰说,"别误了车。"老朱站起来,拖着行李箱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翠兰抱着儿子,站在门里,没有出来。就像十年前,就像每一次他离开的时候一样。
但这一次,老朱觉得不一样了。因为翠兰的眼神不一样了。那眼神不再有期待,不再有等待,只有一种平静的决绝。
老朱知道,如果他这次走了,可能就真的回不来了。但他还是走了。因为他是猪八戒。因为他在"取经路"上。因为他停不下来。门在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声音。老朱站在楼道里,盯着那扇紧闭的门,久久没有移动。他想推开门,走回去,告诉翠兰他不走了。但最终,他转身走向楼梯。行李箱的轮子在水泥地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那声音他太熟悉了——每次离开的时候,都是这个声音。像某种告别的仪式,年复一年,从不改变。走出单元门,老朱在楼下停了一下。他抬头看了看自己家的窗户,窗帘拉着,看不到里面。他等了一会儿,希望翠兰会打开窗帘,像以前那样,站在窗口看他。但窗帘没有动。老朱叹了口气,拖着箱子走了。
他走过那些熟悉的街道——卖煎饼果子的王大姐,理发五块钱的小店,修鞋的老头,卖早点的店铺。这些地方他太熟悉了,闭着眼睛都能走。但他觉得自己越来越像个过客。一个在高老庄和北京之间奔波的过客。一个在家庭和工作之间挣扎的过客。一个在"取经路"上,永远回不了高老庄的猪八戒。高铁站在县城边缘,老朱走进候车大厅,坐在角落里等车。
手机震了一下,是翠兰发来的消息:翠兰: 一个月后,我要你的答复。老朱盯着这条消息,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他想回复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他只是打了两个字:朱建国: 好。发完之后,他锁上手机,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广播里传来检票提示,老朱站起来,拖着箱子走向检票口。
列车驶离高老庄,窗外的景色飞快地倒退。老朱盯着窗外,看着那些低矮的房屋、田野、村庄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视野里。他不知道,下一次回来是什么时候。也不知道,下一次回来的时候,那个家还在不在。翠兰还会不会等他。儿子还认不认得他。列车继续往前开,驶向北京,驶向西二旗,驶向那个拥挤的办公室,驶向那条叫"取经路"的征途。老朱靠在座位上,盯着天花板,眼泪从眼角滑落。
他是猪八戒。他要去西天取经。但他不知道,等他取到真经,成了佛,回到高老庄的时候,会看到什么。是那个等了他十四年的媳妇?还是一扇紧闭的门,和一个陌生人的脸?
尾声
一个月后。老朱坐在西二旗的办公室里,盯着电脑屏幕。屏幕上是新项目的需求文档,密密麻麻的文字。但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脑子里全是翠兰的话:"一个月后,我要你的答复。"今天,正好一个月。
老朱掏出手机,翠兰还没有发消息。但他知道,翠兰在等。等他的答复。要么回来,要么离婚。老朱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想给翠兰打个电话。但他不敢。
因为他还没想好。这一个月,他想了很多。想过辞职回高老庄,在县城找个工作,一家人在一起。但房贷怎么办?儿子的学费怎么办?父母的养老怎么办?他还想过把翠兰和儿子接到北京。但北京的学校进不去,房子买不起,就算勉强把他们接过来,住在城中村的出租屋里,生活质量还不如在高老庄。他想过很多办法,但每一个办法都行不通。这是个死局。怎么选都是错的。
手机忽然响了,是翠兰打来的。老朱的心一紧,犹豫了一下,接起来。"喂。"老朱说。"老朱。"翠兰的声音很平静,"今天一个月了。""我知道。""你考虑好了吗?"老朱沉默了很久,才说:"翠兰,你能不能再给我一点时间?"电话那头也沉默了。
过了很久,翠兰才说:"老朱,我今天去办了离婚手续的预约。"老朱的脑子一片空白:"什么?""我说,我今天去民政局,办了离婚手续的预约。"翠兰说,"下周三,我们一起去办手续。如果你同意,就来;如果不同意,就当我没说。""翠兰,你……你别这样……"老朱的声音发颤。
"老朱,我不是在威胁你。"翠兰说,"我是真的受够了。这十年,我等你,盼你,但你每次回来都待不了几天。我想过很多次,也许你真的很难,也许你真的是为了这个家。但老朱,我也是人,我也需要有人陪,需要有人在我生病的时候照顾我,在我难过的时候安慰我。但你给不了我这些。"她顿了顿:"所以我决定了,与其这样拖着,不如痛快地分开。你继续你的工作,我继续我的生活。我们好聚好散,别再互相折磨了。""可是孩子怎么办?"老朱说,"孩子还那么小……""孩子我来养。"翠兰说,"你每个月给点抚养费就行,不用多,两三千就够了。我会找份工作,自己养活自己和孩子。""翠兰,我求你了,别这样……"老朱的眼泪流下来,"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会改的……""老朱,你已经说了十年了。"翠兰说,声音有点哽咽,"我不想再听这些了。下周三,民政局见。如果你不来,我就当你默认了。"说完,她挂了电话。
老朱拿着手机,坐在工位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周围的同事还在忙碌,键盘敲击声此起彼伏。但老朱什么也听不见。他只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越来越快,越来越响。他想给翠兰再打一次电话,想说点什么,想挽回点什么。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他知道,翠兰说的都是对的。他确实给不了她想要的生活。他确实是个失败的丈夫,失败的父亲。他是猪八戒,在"取经路"上走了十年,但什么也没得到。
没有取到真经,没有成佛,只是一步一步地,把自己的家庭,把自己最爱的人,推得越来越远。直到再也回不去。那天晚上,老朱加班到很晚。但他不是在工作,而是坐在工位上发呆。他想了很多,回忆了很多。
想起十年前,他刚来北京的时候,意气风发,觉得只要努力工作,就能出人头地,就能给翠兰和孩子好的生活。想起翠兰送他来车站,眼睛红红的,说:"你去吧,我等你。"想起儿子出生的那天,他在医院外面等着,听到孩子的第一声啼哭,心里涌起的那种幸福感。想起他曾经对翠兰许下的承诺:"等我在北京站稳脚跟,就把你们接过来,我们一家人在一起。"但现在,这些都成了笑话。
他没有站稳脚跟,没有把他们接过来,甚至连自己都站不稳了。他是一个外包员工,在这个城市里飘着,没有归属感,也没有安全感。他随时可能被裁员,随时可能被客户投诉,随时可能失去这份工作。但他还要继续挣扎,继续加班,继续看客户的脸色。因为他别无选择。
凌晨两点,老朱走出办公楼,站在西二旗的街头。街上空荡荡的,只有零星几个和他一样加班到深夜的人。对面灵山科技的大楼已经熄了灯,黑漆漆的,像一个巨大的墓碑。老朱盯着那栋楼,忽然笑了。笑得很苦涩。
他想起《西游记》里的结局。唐僧师徒四人历经九九八十一难,终于到了西天,见到了如来佛,取到了真经。然后他们成了佛。孙悟空成了斗战胜佛,唐僧成了旃檀功德佛,沙僧成了金身罗汉。猪八戒呢?成了净坛使者。什么是净坛使者?就是负责吃掉别人供奉给佛的贡品的人。说白了,就是个吃货。他取了十四年的经,历尽千辛万苦,但最后得到的,只是一个"吃货"的身份。
而他的家呢?他的高老庄呢?他的媳妇呢?都没了。
老朱忽然觉得,自己和猪八戒一模一样。他在这条"取经路"上走了十年,付出了所有的时间,所有的精力,甚至牺牲了家庭。但他得到了什么?一份随时可能失去的工作?一份微薄的工资?一个大公司外包员工的身份?而他失去的呢?是翠兰,是儿子,是那个温暖的家。是他这一生中最珍贵的东西。
老朱掏出烟,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在夜空中缭绕,然后慢慢散去。他想起翠兰说的话:"下周三,民政局见。"还有五天。五天之后,他可能就会失去那个家。
但他能怎么办呢?辞职回去?然后呢?在高老庄找个月薪三四千的工作,连房贷都还不起?他深吸一口烟,慢慢吐出来。烟雾在他面前升起,模糊了对面灵山大楼的轮廓。
就像他的未来,模糊不清,看不到希望。老朱掐灭烟头,转身走向地铁站。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只知道,他还要继续走。在这条"取经路"上,继续走下去。因为他是猪八戒。因为他别无选择。因为这就是他的命运。一个外包员工的命运。一个在高老庄和北京之间挣扎的中年男人的命运。一个永远也取不到真经,永远也回不了高老庄的猪八戒的命运。地铁驶入隧道,车窗外是黑暗的墙壁,偶尔闪过的灯光,一闪而过。
老朱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他不知道,五天后,他会做出什么选择。也不知道,那个选择,会把他带向哪里。他只知道,无论他选择什么,都是错的。因为这本来就是一个没有正确答案的问题。列车在黑暗中疾驰,发出沉闷的轰鸣声。
那声音很像《西游记》里,猪八戒挑着担子,走在取经路上的脚步声。一步,一步,又一步。永不停歇。也永无尽头。
【全文完】
这个故事没有一个明确的结局,因为现实往往就是这样——很多人的生活,并没有一个圆满的答案。老朱是千千万万个外包员工的缩影,他们在大城市里打拼,牺牲了家庭,牺牲了健康,但得到的却很有限。他们像猪八戒一样,走在"取经路"上,但不知道终点在哪里,也不知道取到真经之后,等待他们的是什么。也许有一天,他们会回到自己的"高老庄",却发现那里已经物是人非。也许有一天,他们会明白,真正重要的不是西天的真经,而是那个一直在等他们的家。但那时候,一切都已经太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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